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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修)

2026-06-09 作者: 阿姽姽

  十一月的大京,初雪飛揚,天地素白。

  一襲大紅喜袍的男子飛奔如箭,急躥似流星,踏雪踩冰地掠過,後堪堪停在被雪掩起的半坡窯坊麵前。

  那抹烈焰般的紅色烈如火明如砂,在一片白的天地間,醒目又刺眼。

  “墨緋——”男子倏地大喊出聲,“你出來!”

  聲音直入雲霄,震散紛落白雪,四麵八方連綿不絕的回響,經久不息。

  隨著他的話音,那窯坊“嘭”的發出爆炸巨響,漫天飛舞的積雪中,夾帶黑色臟泥和點點煙塵。

  摧枯拉朽的摧毀,就那麼一瞬間在男子麵前上演。

  他怔怔看著,渾身僵硬無法言語,劍眉星目中流露出的憤怒、失望、悲痛複雜的如黑墨沉澱進無底深淵。

  “你找我?”低且柔的嗓音,帶著冰沙的質感,在男子身後響起。

  聞言,男子頎長的身形在落雪中有幾不可察的輕顫,驀然回身,嫣紅如血的喜袍在亮白的雪地中劃過決絕的弧度,他手一指,就怒吼道,“墨緋,你怎變得這般蛇蠍心腸?如何敢……如何敢就真毀去製墨窯坊?”

  “蛇蠍心腸了麼?”在男子麵前名為墨緋的女子淺淺重複了句,她坐在木製輪椅中,身子太過纖細瘦弱,以至於襯得那輪椅空且大,“我又如何不敢?樂清泊你且看好了,大京墨家人死絕,我才心安。”

  聽聞這等戾氣仄人的話,男子麵容倏起哀傷,他本就生的俊朗如玉,風姿卓然,如此強烈的情緒從眸底流露,倒讓人跟著難過,“阿緋……需要我求你麼?”

  輪椅中的女子微微偏了下頭,其實她的容貌並無傾城絕色之姿,充其量隻能算清秀如蓮,但那雙眸子卻尤為出色,點漆眼瞳比常人都來的大些,映著眼白,格外黑白分明,又帶著慣常的清冷,像浮冰碎雪。

  她的目光在男子身上的喜袍上下打量,唇尖一翹,譏誚十足,“我倒忘了,你今日可是要迎娶大京第一美人,尊貴的墨家嫡長女墨卿歌為妻,我毀了墨家的製墨窯坊,你自然會為墨卿歌心疼了。”

  心疼?

  樂清泊蒼涼地笑出聲來,那笑聲由低漸高,飛雪震的近不得半分他的身,染白的劍眉析出冷冽的決絕,“時至今日,阿緋你為何不問問我是因何娶的墨卿歌,娶你的長姐。”

  薄涼的粉唇勾了勾,墨緋嘲弄地看著男子身上再明顯不過的喜袍,淺言道,“問或不問都是注定,清泊,我與墨家不死不休,連你也要成為……”

  說到這,墨緋頓了下,風雪越發肆意吹亂青絲,將兩人凝望的視線割的支離破碎,瘦弱的背脊感受到木製輪椅的冰涼,她眉目浮起尖銳的冰淩之色,“我的敵人麼?”

  “敵人”二字,像是冰雹,無情地砸到樂清泊身上,讓他從頭冷到腳,猶如被扔到暗無天日的冰窟中,再不見溫暖日月。

  墨緋錯開視線,放眼看去,視野之內,從前是大京墨家製墨窯坊的地兒,如今被深埋的火雷炸得四分五裂,冰雪下落,窸窸窣窣將狼藉掩蓋。

  有雪懸在睫毛,眨眼之間都是冰涼,便是連嗬出的呼吸都呈明顯的白霧,墨緋攏了下身上的狐裘大氅,她微揚小而尖的下頜,眼瞳一眯,不辨其中顏色,“樂公子還是早點回去的好,省的誤了吉時,耽擱拜堂。”

  這話觸動樂清泊,他挺直了背脊,居高臨下地看著墨緋,兩人隔著風雪,卻仿佛隔著千山萬水,他的唇都像是被凍住了般,幾欲抿成直線,“你既還認卿歌為姊,我不同她成親,阿緋,你可罷手?”

  墨緋好似聽了天大的笑話,她半隱在袖中的手順著輪椅扶手緩緩下落,擱在自個膝上,指腹摩挲而過,勾唇點笑,“墨卿歌,大京百年製墨世家墨家嫡長女,身份尊貴,金枝玉葉,更有大京第一美人美名,且琴棋書畫無一不精,而讓人最佩服的,自然還是她的製墨天賦,百年難得一見,堪稱天才亦不為過……”

  說到最後,毫無起伏的口吻中,誰都能聽出濃濃的諷刺。

  “阿緋,你同樣姓墨。”稀薄如星火的奢望在樂清泊眼底浮現,猶如曇花,稍縱即逝。

  墨緋笑了出來,她仰起頭,迎著冰涼的雪花,黑白分明的眼眸之中,漆黑的眼瞳卻再不見半點光暈,直至眼梢泛起濕潤,還來不及眨眼,就已經變為冷冽。

  她放置在膝蓋上的手輕微顫抖,來回摩挲那雙不甚有知覺的腿,繼而帶著一種玉石俱焚亦不妥協的恨意道,“樂清泊,兩年之前我便立誓,此生不是我死就是墨家亡!”

  “且他們臨死前說的最後一個字,都將會是我的名字——墨緋!”

  尾音上翹一個音節,帶著連冰雪都不及的無情,可無人知那之下,洶湧的愴然悲壯找不到宣泄口,她麵色平靜,形如死水,唯有那雙眸子黑的連同她自己都能吞噬掉,身上強烈的仇恨湧動,叫囂著要將視野所及之處儘數摧毀。

  如今的墨緋,再不是從前的墨緋。

  得出這樣的認知,樂清泊心底升起無法抑製的恐慌,以及一種說不明的哀慟,“是我錯了……是我錯了……當年不該助你……”

  墨緋冷笑一聲,偏生就是連尖銳的嘲諷,在她唇邊綻放的時候,都能瞧出柔弱來,但從她粉唇輕吐而出的話語卻像蜜毒,“清泊,從前你我本是郎騎竹馬,青梅心悅……”

  郎騎竹馬,青梅心悅。

  樂清泊低頭,他定定注視著麵前的女子,那因少見日月光線而過分白的麵容,像是透明白玉,隻是那雙眸子漆黑如黑曜石,他星目之中隱現逐漸魔障的癲狂,“阿緋,我不能讓你再錯下去,我不能……”

  他向前一步,幾乎他的腳尖抵著她的,然後蹲下,視線與墨緋齊平,從墨緋眼中,他清晰看見那身豔紅喜袍的自己,猶如星火烈焰,從未有過的刺眼。

  他唇嚅動,目光繾綣又溫柔,然他從袖中一掏,卻摸出把鋒利匕首來,“阿緋,你的錯就讓我來結束……”

  低言淺語,帶著枕邊呢喃才有的柔情蜜意,似釀陳多年的美酒,聞之欲醉。

  墨緋隻冷冷一笑,眸底漸次迭起氤氳出可怕的風暴,“你要殺我?樂清泊你要殺我?”

  回答她的,是樂清泊流連的手指,他撫著她的麵頰,一如多年之前的親昵,爾後那執匕首的手卻猛地刺入她的身子。

  那般瘦弱纖細的身子居然連顫都冇顫一下,更勿論躲開。

  白衣勝雪的裙裾上眨眼之間就開出絢麗無比的紅梅來,帶著熨燙心窩的溫熱,一點一點的浸潤而出,最後沾染上握匕首的那隻手,殷紅的讓人永生難忘。

  “樂清泊,你會後悔的……”恍惚感覺不到疼痛,她甚至還牽扯了下嘴角,眉目難得柔和起來,“樂清泊,你可知……兩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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