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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可敢揭了黑紗

2026-06-09 作者: 阿姽姽

  頭頂驕陽似火,即便有竹棚覆蓋,巨大的陰影之下,古緋仍舊覺得視野發暈,她唇張合,就感覺到喉嚨乾澀發疼,胸腔之中荒蕪一片,狂風過境,黃沙遍地,再不複從前的模樣。

  她嘴角向下彎起,濃濃的自嘲從眼梢似藤蔓蔓延攀爬,目光透過黑紗,古緋望著墨玉華,眸光沉靜,如水溫涼。

  十年,多少個日夜,已經足夠改變滄海桑田,何況是人心。

  “墨色黑沉發亮,釉色明顯,字體無發跡,且帶隱隱麝香禪味,小墨家所製墨丸,堪稱上品之上。”封溥羽撚須娓娓品鑒道。

  末了,小廝又將那幅“緋月玉華”的字樣依次送到其他四位判司麵前,以供鑒賞。

  墨商會的羅宋從前便是小墨家的人,這會自然對墨玉華所製墨丸大家讚賞,衛胖子小眼一眯,白白胖胖的肥臉上帶起似笑非笑的神情。

  而那最年輕的明月公子,從玉冠上垂下的流蘇晃動,他捏起墨丸,隻道了句,“是為好墨。”

  不苟言笑的董式從來話不多,他的想法和封溥羽差不多,遂隻點頭淺笑附和。

  輪到古緋那枚墨丸,封溥羽撩了下袖子,湊近了仔仔細細地看,還伸手指腹摩挲了下,沉吟半晌才開口道,“此墨,質地細膩如滑,色澤輕亮,迎光帶紫,墨香清淡沁心,墨同樣是佳品,隻是可惜模樣上遜了半籌。”

  黃品元眼都不眨地盯著台上,聽封溥羽這樣說,他心都提了起來,眉目之間有懊惱,心頭瞬間就後悔了,聽聞古緋刻模也是一把好手,怪隻怪自己不放心,怕露了破綻。

  相比之下,古緋就極其淡定,她屈指,輕敲了敲椅子扶手,微微閉上了眼,似乎半點不擔心鬥墨結果。

  台上,鴉青長袍的明月公子晃悠到封溥羽麵前,彎腰湊近了看,後又同樣看了看墨丸,眉眼斯文地笑道,“晚輩卻是和封大家所想不同。”

  封溥羽長長的壽眉一挑,“哦?”

  “墨者,最初之始,便是用於書寫潑灑,後製墨技藝完善,才有今日的珍藏墨和實用墨之分,試問,這鬥墨會本身就未規定製墨種類,又何來墨丸形態差異之說,”明月侃侃而談,耳鬢銀絲流蘇晃動,點點冷光映襯的他五官越加柔和,“所以,要晚輩來說,此墨在質上勝小墨家墨丸一點,那便能得今日鬥墨會的魁首。”

  最後一句話,卻是將其他製墨師父的墨丸給撇除在外。

  旁的家族冇多大的異議,眾目睽睽之下,即便是外行人,都能看出那兩枚墨丸的不凡,是其他墨丸多不及的,更勿論其他,自然不敢多說什麼。

  封溥羽也冇不高興,相反對明月這種說詞,他還覺欣慰,大有一種製墨行當後繼有人的感慨。

  五名判司之間封溥羽和明月出現分歧,剩下三人,衛胖子靜默不語,羅宋一吭聲,便是維護小墨家,剩下一個董式,故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董式慣性地板著臉,像誰欠了他幾百兩銀子一樣。

  他的品鑒方式明顯和封溥羽不一樣,隻見他伸手在硯台裡一蘸墨汁,竟毫不猶豫地送進嘴裡一舔,上下唇還咂了幾下,半眯著眼,仿佛吃的是無上美味。

  幾個呼吸的時間,董式睜眼,他複又蘸了點墨玉華那枚墨丸研出的墨汁,同樣一品。

  “古有班孟嚼墨,一噴成字,儘紙有意,老夫董式一生嘗墨無數,千奇百怪的味都試過,有那等澀難入口的,也有芬芳甜膩者,而今……”

  話到此處,董式目光轉到黃家的位置,確切的說是落在古緋身上。

  “老夫以為,黃家所製之墨,可勝過小墨家。”

  就這麼平白的一句話,也冇說緣由,直接就擺明了自己的立場,董式站到明月一邊,另一邊是封溥羽和羅宋,形成平局對峙的局麵。

  如此,最為重要的決定權便到了衛胖子手裡。

  封溥羽淡笑,“胖子,你的品鑒之詞呢?”

  彆人不好直接開口,可封溥羽冇那顧忌,長長的壽眉下笑眯了眼,他看著衛胖子,半點不客氣。

  衛胖子輕咳一聲,慢吞吞地起身,挪動一身的肥肉,腆著將軍肚像蝸牛一般到兩幅字畫麵前,他裝模作樣細細地看了,摩挲著雙下巴,小眼有光,瞥了眼小墨家的方向嘿嘿笑了兩聲,“其實,不管是封老頭你的說法,亦或明月小輩的意思,胖子我都覺得有道理。”

  衛胖子轉了個身,雙手一背,可是他四肢比較短,身子肥肉又多,背了下雙手根本冇握住,他也不尷尬,順勢擺了擺手繼續道,“我們今個是鬥墨會,從來鬥墨會便無甚規矩,往年各家有何出彩的手段,大家也清楚的很,故很容易便能分出勝負,可今年的鬥墨會……”

  話到此處,衛胖子目光灼灼地看著黃品元,話題一轉就問道,“不知黃家今年打哪請來的製墨師父,大熱天的黑紗遮麵,也不嫌熱的慌麼?”

  衛胖子這麼一說,封溥羽愣了愣,似乎冇明白這和決出墨丸勝負有何關係。

  反倒是墨玉華隨著衛胖子的目光望過去,他眉心一鎖,不著痕跡往羅宋看了眼。

  羅宋瞬間心領神會,他站出來冷哼了聲,“往年黃家有何能耐,大夥都明白,可今年憑的這般古怪,莫非黑紗遮麵是為見不得人的乾係?還是這人根本就不是黃家的製墨師父?”

  像巨石落水,濺起嘭的水花,所有的人目光隨之而來,立馬就有其他家族的人應和。

  黃品元麵色陰沉,似乎冇想到在最後的關頭,會被這樣發難,他咧嘴陰沉地笑了聲,“怎的,你們這是聯合起來見不得我黃家好了?有本事你們自個也去尋高人啊,想借由這種油頭將我黃家驅逐出鬥墨會,老夫隻一句話——”

  “冇門!”

  古緋暗自搖頭,她突然覺得自己前段時間高估了黃品元的手段,在這種時候,竟然說這樣挑釁的話,不是將所有的人都推到黃家的對立麵是什麼?

  不過,這也不關她的事就是了,從黃家擄她進府的那日開始,黃品元就該承受任何後果。

  五位判司不好再開口,若說多了,聽在旁人耳裡就有礙公正偏幫的嫌棄。

  無疑墨玉華深知這點,他嘴角暗影深邃,輕描淡寫地對坐小墨家位置的墨成點點頭。

  於是,眾人都冇說話之際,墨成站了出來,他白麵黑須的臉上有明晃晃的不屑,“你黃家算什麼東西,以為誰都跟你黃品元瘋狗一樣?若冇見不得人的貓膩,黃老匹夫你可敢讓人揭了黑紗,示於人前?”

  黃品元瞧著墨成咬牙切齒,卻半點都反駁不了,他不敢讓古緋取了黑紗示於人前,半點都不能。

  台上的明月公子似乎也起了點好奇,他翻來覆去轉著古緋製的那枚墨丸,淡淡的道,“想必很多人都想瞧瞧能製出這種上品佳墨的師父是何人物來著?”

  話音落,預料之中的,總有唯恐天下大亂的人出來起哄附和。

  黃品元回頭瞥了眼古緋,一時之間下不來台。

  黑紗之下,誰也冇瞧見古緋嘴角的輕蔑,她揚著下頜,視線從明月身上過,心思轉了好幾圈,揣摩著明月如此為之的企圖,絕不是為了小墨家或者黃家能得鬥墨會最後的勝利,而是另有目的。

  眼見黃家的人沉默冇反應,墨成擼起袖子,大步過來,邊道,“黃老匹夫,你不動手,五爺我幫你。”

  說著,他當真老遠就伸手,鐵了心要揭古緋的黑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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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釋《神仙傳》雲:班孟能嚼墨,一噴皆成字,儘紙有意義。釋義——班孟能夠口嚼墨塊,噴出來即成字,寫滿紙張,文意自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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