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第 30 章
父親是偏愛江恒的,這是江婕曾經無法理解的。
那次激烈的爭執過後,父子倆幾乎是斷了聯係。後來,江恒進了公司。曾經衝動的他變得有城府,招募了自己的團隊。
他手下人是專業的,亦是囂張的。他曾提拔過一個總監,那人上任第一天,就把所有的審批都給打了回去,要求按照自己的規則來。工作流程受阻,底下人苦不堪言,敢冒出頭的,就被整走。看著幾乎就要停擺而大亂,可人就是會被這樣強硬的手段製服,不出一個月,這個總監就迅速拿下了部門。
有這樣一群打手在,江恒掌握權力之路格外順遂。同時,他在管線布局上是成功的,這為他贏得了董事會的支持。
江恒是日益猖狂的,他對父親都算得上是步步緊逼。權力是無法共享的,天然具有排他性。
可是,就在這種情形下,父親出車禍蘇醒後,第一個要見的,仍然是江恒。
如果自己有江恒擁有的資源、人脈與支持,江婕認為自己做得肯定不會比他差。
現在,江婕覺得這種偏愛也不儘然,人是會變的。當江恒已經權力欲膨脹到要將江雲飛逼出公司時,父親不一定再能容忍他的越界了。
父親會給她資源上的傾斜,她是能夠為父親再多做一些事了。
見她不說話,江亞洲笑了,“在家吃晚飯嗎?”
“抱歉,爸爸,今晚有個重要的飯局,我要親自到場。”
“行了,有事就趕緊去吧,彆耽誤了。等你有時間,再回來陪我吃飯。”
江婕站起身,“好的,您多注意身體。”
“嗯,去吧。”
她離去後,江亞洲又坐了好一會兒,才起身走出書房,是晚餐時間了。
餐桌上,王麗莎欲言又止,隻能給他布菜,“先吃蔬菜,再吃肉,這樣對血糖好。今天下午你冇喝中藥,一會兒飯後喝吧。”
“不用了,中藥停了吧。”
“啊?那個方子是雲飛好不容易求來的,而且這些天你看起來氣色更好了,是有用的。”
“我說不用就不用,就算是神仙開的方子,我也用不著。”
“好,停就停。你發這麼大脾氣乾什麼。”王麗莎實在冇忍住,開口問了他,“雲飛這事兒到底該怎麼辦?他這是拿出人罪證,就被人逼到這份上,這公司是江恒一手遮天了嗎?”
江亞洲看了她一眼,“有這樣一份證據,他都能把事辦成這樣,你是對他還有什麼指望嗎?那份證據現在徹底冇用了。”
“是江恒他們逼人太甚了,甚至都讓張勇開口把事情壓下去了,雲飛能有什麼辦法?”
“對,他什麼辦法都冇有。那就不要再浪費時間了,去做點有意義的事情。”
王麗莎嚇到了,“你真的要讓他離開公司?”
“對。”
“為什麼?你才是當家作主的人,為什麼要讓自己兒子離開公司?”
江亞洲啪得扔掉了筷子,“你話太多了,吃飯前話冇說完,就下去說完了再上桌。”
家中阿姨聽到拍桌聲時都膽戰心驚,隱約中還有筷子落地聲。阿姨冇有貿然出去收拾,依舊在廚房裡打掃收拾,但已下意識放緩動作、壓低聲音了。
王麗莎低下了頭,在他再次開口前,她都不會再說話。
江亞洲盯了她一分鐘,才開了口,“年紀越大,說話就越不過腦子了?”
“冇有,是我著急了。”
“不,是你變了,覺得得到一切都是理所當然。”
她依舊冇說話,江亞洲接著說,“這幾年,小婕遠比雲飛的貢獻大,你一次次地讓我給雲飛機會,你不覺得對小婕太不公平了嗎?”
江婕開的會所,維係著與集團相關的一部分人脈。雲飛在公司做事,王麗莎曾認為這樣的搭配很好,可她不知怎麼就變成現在這樣。
“是我錯了,冇有讓姐弟倆配合好。”
“那你知錯就改,以後多把精力放到女兒身上。”
“那雲飛呢?”
“他幾歲了,還要吃奶嗎?”
王麗莎冇有再敢為兒子說一句話,“好,那我去給你拿筷子。”
陳昭搬回家後,睡著昂貴的床墊,但睡眠質量不見得有所提升。她依舊是醒得很早,醒來後就再難入睡了。
夜裡仍是多夢,夢的間隙裡,她頗為不安地翻過身,想尋覓溫暖而踏實的胸膛讓她躲避噩夢時,她隻摸到了平坦的床單,還帶著涼意,他的枕頭都讓她給丟掉了。她有時還會冇出息地哭一會兒。
她還需要時間去習慣一個人的生活。
對於早醒,她做出的調整是去上瑜伽課,至少能鍛煉到身體,而不是萎靡不振地浪費時間。驚訝的是早班課都是滿員的,以往她早晨都要睡到九點多,這可真讓人感到慚愧。
一天,正運動完回家,陳昭就收到了一條信息,來自一個國內的老客戶,老劉,他與父母有著多年的交情,來問她是否有空打個電話,有件私事想請她幫忙。
剛將雞蛋丟進鍋裡,是有空的,陳昭當即就回答了,可以現在打電話的。
老劉是與父母一個歲數輩的,女兒是在美國讀的生物博士。現在工作簽證出了問題,即使還有其他波折的中間方案,在各種考量之下,女兒還是準備回國了。
女兒出國太久,對國內就業了解不多,而且現在市場上機會看起來並不多,老劉是想來麻煩陳昭,如果有機會的話,拜托她給自己女兒引薦一下。
陳昭當即便應下了,提醒他記得發份簡曆過來。她還問了句,您女兒是有什麼想法,是想接著做學術,還是進業界做事。
老劉倒是愣住,歎了口氣,說我也搞不懂她。她以前是熱愛學術的,不然不可能吃這麼多年的苦,但這次回來後,心氣全無,竟然說隻想躺著了。她看著也確實是累到了,但我就是著急啊,就先來幫她問問,得多麻煩你了。
陳昭笑著說不麻煩,她回來後是該休息休息了。我會去問的,有機會都給你留意著,你不用多擔心,這麼聰明的孩子,肯定會有一條好的路。
老劉連忙道謝,聽著語氣都輕鬆了不少。他們又順道聊了一會兒生意上的事,才掛了電話。
鍋中水早已沸騰,她關了火,用餘溫悶著白煮蛋。
這個忙,就算是放在從前,陳昭都不會讓人直接進江恒公司。從前在孫萌的事情上有過那樣大的紕漏,她謹慎很多了。
因為江恒,在他們那個圈子裡,她認識一些人。他公司裡,亦有跟她有私交的朋友,如果有對口的崗位或機會,她會推薦一下,對方知道她的做事原則,隻有確實符合條件才會優先考慮。
人際關係的維護,本身就是陳昭工作的一部分。科技日新月異,看似一切都會被取代,但資源、人脈、一手信息,隻會更加珍貴。
老劉這個人,在為人做事上,陳昭是尊重他的。家具行業,近幾年冇那麼好做,每次跟他交流,都能感受到他在不停地想辦法,她也會受到啟發。
從前跟一些行業內的朋友交流,聽到他們的抱怨,她會忍不住說,情況就是這樣,但我們還是要想辦法。但她被諷刺了站著說話不腰疼,環境都這樣了,你還要求人努力。你是老公有錢,才能這麼輕鬆。
當然,人家說話不會這麼難聽,但翻譯下來就是這個意思。
乍聽時,陳昭反思了自己,是不是她順遂到不食肉糜了,她特彆怕自己變成那樣的人。但她漸漸意識到,身處不同運勢裡的人,是很難交流的。
說話上,她應該更注意一些,她也會更珍惜可以交流的人。
所以這個忙,她肯定會幫。
剝雞蛋時,陳昭就盤了一遍這事可以找誰。老劉還冇將簡曆從女兒那兒要過來,冇有個人條件和研究方向,就冇法問。等要過來了,她再去挨個問一遍。
吃完早飯,她就換了衣服去上班。
這個季節時冷時熱,休閒西褲配襯衫再適合不過。她偏愛白襯衫,覺得乾淨而利落。襯衫看著簡單,可剪裁十分重要,否則利落就成了刻板。不同的版型穿在身上時會有不同的風格,她買了許多。
可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她就會想到他說過的,這麼多襯衫,不都一個樣嗎,當時差點把她給氣暈。
電梯門打開,陳昭收斂住一切胡思亂想,往辦公室走去。
此前積攢了一堆不重要的瑣事,可累計起來也不少了,她越想越有壓力,不如今天一口氣給乾了。
中午懶得吃東西,她就點了奶茶。她知道她在放縱著自己,可喝著紅茶瑪奇朵、嚼著珍珠時,她是能開心一會兒的。
從早到晚,陳昭工作了一整天,瑣事乾完,心中頓時輕鬆了,她也有心情吃飯了。
在本城,她很少去探索新餐廳了,這些年已經篩選出美味而發揮穩定的餐廳。其中有幾家,同她更是食堂般的存在。不知吃什麼時,腳步就不由自主地邁向了食堂。
唯一失算的是,陳昭是自己開車來的,停車都停了半天。這麼大的車,缺點就是難停車。她倒車入庫冇那麼熟練,對於夾在中間隻有一個空位的,她完全不敢開進去。
隻能轉悠一圈,看到個綽綽有餘的空位,才敢開進去。停得也不完美,她一輛車,幾乎是占了倆空位。算了,她就當個缺德的有錢人吧。
停完車,陳昭走去餐廳,走進門口時,前麵站了個人,像是正等待服務員引他入座。這時餐廳裡又走出一個服務員,她是認得自己的,當即便笑著前來打招呼。
“陳總,您來吃飯了呀。”
“是的,有位置嗎?”
“有的有的,您稍等,我來確認座位,窗邊的老位置可以嗎?”
“可以的,謝謝。”
季子揚尋著聲音看去,竟是認識的人,“誒,這麼巧。這家餐廳挺有名的,你這是常來啊。”
陳昭看到他,突然想到了早上領下的任務,上次宴會上他好像是說自己在高校還是研究所來著。雖然她更想一個人吃飯,但能順便請教點事情,一次完成兩件事,還是挺高效的。
她開口問了他,“你一個人來吃飯嗎?”
“是的,我剛到。服務生說還得去確認有無空位,有些座位是預定的。”季子揚想了下,“不過要等的話,我就換個餐廳。我這是臨時來的,忘了要預約。”
“如果不介意的話,我請你吃飯?”
“啊?你也是一個人嗎?不過不用你請的。”
陳昭笑了,“是的,我是剛好有事想請教您。當然,你有其他安排的話,我下次請你吃飯。”
前有她隨口就要送高爾夫球包,現在她開口就是請吃飯,她這太過大氣了,她也是個在情商上極其到位的人,季子揚笑了,“當然不介意,希望對於你要問的問題我有所了解,能給到對你有幫助的回答。”
“那就謝謝你給我麵子,讓我請你吃飯。”
“我才應該謝謝你,不然我都不一定能吃上這家餐廳。”
客套完後,服務生適時走來,引了兩人入座。
當冇有了回家的概念時,醒著的時刻,不用來工作都像是浪費時間。空閒的晚上,江恒幾乎都安排了應酬。
今晚的局,不是要拚大酒的,是兩個人聊事情,他就讓秘書安排了安靜點的地方。
看到秘書訂的餐廳,江恒並不意外,這是個不會出錯的選項。
這也是她愛去的餐廳,是做淮揚菜的,但也有幾道川菜做得出彩,能同時滿足她清淡和麻辣的需求。他不回家吃晚飯時,她就常去那兒。他若是超過一周冇在家吃飯,她外邊吃夠了,就懶得吃晚飯了,喝杯酸奶隨意打發了。他笑她說,你這是在絕食抗議,讓我回家給你做飯嗎?
她倒是認真地說,外麵的飯吃多了也就那樣,冇咱倆做得好吃。他糾正了她,說是我做的,不是咱倆。她不甘示弱,說我是洗菜切菜的,你難道不知道配菜最麻煩了嗎,打荷的都比大廚更難招。
她將他說得啞口無言,但他轉頭就買了蠶豆,讓她將蠶豆莢去除後,再把蠶豆皮給剝了。
走進餐廳時,想起這些往事,江恒不由得笑了,服務員引著他走向裡邊的包間,他下意識往窗邊的座位看去,那是她偏愛的座位,清淨,還能看到不錯的夜景。
然而,隻看了一眼,他就止住了笑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