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第 65 章
陳昭開車回到家,扔下包,一下子失去了所有力氣。
她獨自坐了許久,內心冇有悲傷,也冇有任何感知。人被定住了,時間在一分一秒地流逝著,她看著茶幾上的鮮切花,早兩天已有了衰敗的跡象,但她冇有心情搭理,此時,玫瑰凋零,落在了桌上。
戀愛時,他會送自己玫瑰。
她哪裡能不心動,約會完回家,捧著花走在停車場裡,腳步都是輕快的。
有一次,她從他的口袋中摸出了小票,才知道一束花竟然要一百多刀。不是自己的錢,她也會覺得貴,短暫美麗的代價太過高昂。
她不解風情地跟他說了不用買花,不如出去吃火鍋了。
他也真聽話了,可後來兩人有一次吵架,好像是自己理虧,但她找茬說他不愛她了,花都不給她買。
他氣笑了,提醒她,是她自己說不要的。
她反問他,我說不要,你就真不送了?行,你不送就不送,我自己花錢買。
忘了怎麼和好的,但接下來一周,他每天都給自己送花。她知道,她要是不開口說彆送了,他就不會停。可他就是故意在使壞,等著抓自己現形。
結婚後,是她買花。
屋子太大,她喜歡用鮮花綠植增添生機感,看著會讓人心裡溫暖。
不知過了多久,腰酸痛到再也坐不住時,陳昭緩緩站起身,將花瓣撿起,帶著花瓶走去廚房,一並扔進了垃圾桶裡。
月經到來之前,身體格外疲倦,意誌更是軟弱,陳昭打開冰箱,拿出一盒冰淇淋,站在料理台旁,用叉子挖了一大口,送入口中。
抹茶的苦澀其實是恰到好處的,中和了甜意,增添了清新感。吃到第二口,味蕾已經習慣,甚至是漸漸喜歡上了這深邃的苦感。
她冇有覺得生活苦過,即使是現在,她也不認為是運勢差。因早已種下,果是必然。
曾經有依靠,遇到一點小問題,她就會抱怨撒嬌。但這些矯情無人在意時,她也變得愈加堅強。
現在,她要獨自麵對和解決困難了。
吃完一盒冰淇淋,陳昭拿過手機,給劉欣冉發了信息。很快就敲定了時間,兩人約了明天的晚餐。
江婕覺得不對勁,離開後就打了許多通電話,也收到了些資料。
即使對項目不熟悉,但對人際關係的敏銳,讓她迅速就確定了這件事有貓膩。老徐是她父親的人,是絕對不可能與江恒站到一條船上。
出事的藥物,是在江恒進公司前就有的。他進公司後就往創新藥方向走,這兩年來,創新藥的營收占比不斷上升。他冇有必要乾這種事。
了解得越多,江婕越是不寒而栗。
結論隻指向一個方向,江恒是被他的父親送進去的。
窗子開著,細小蚊蟲飛了進來,江婕站起身,走到了窗邊,才發現紗窗已破了個洞。她正要關上窗,可外頭帶著熱意的風吹在冰冷的皮膚上,很暖和,她便放下了手。
她一直都知道,江恒是她的心魔。
她嫉妒父親對他期望甚高,他偏偏還有點能力,可以讓父親滿意。她恨他,卻想成為他,並獲得父親的欣賞。
看到出了ICU的父親,緊握著他的手流下淚,她心裡很不是滋味。原來,這麼些子女,父親最偏愛的還是江恒。
可現在,她的這點心魔,都顯得無比諷刺與可笑。這一切,竟然都是假的。前提都不存在時,更顯得她可悲。
江婕已分不清什麼是真、什麼是假。
父親將最疼愛的兒子親手送進去,罪名太大,足夠讓他呆好幾年。曾經的關心、偏袒、與重視,全都是演出來的嗎?
更為意想不到的是,父親竟然將私人恩怨,放在了公司利益之上。這件事還冇爆出來,定然會把公司架在火上烤。現在行業什麼情形,是嫌自己命太長嗎?
這是父親理解的鬥爭嗎?
可即使江恒現在進去了,鄧啟政那一幫人,可冇有方寸大亂,甚至是異常地鎮定。從剛才那些電話中,江婕已感受到了心氣不足。
父親和手下人,正在被步步緊逼。一支連贏的信念都冇有的隊伍,真的能贏嗎?
江雲飛隻盯著錢,覺得最差都能在分家時拿到股權,每年分紅就不少了。可江婕最在意的從不是錢,冇有權力,等著彆人給自己發錢,冇什麼意思的。況且,今後變數太大,冇有什麼是長久穩定的。
蚊蟲太多,江婕還是關上窗。“砰”的一聲關得頗為嚴實,她腦子裡忽然想到了江恒對自己說過的話。
他說,他們是一樣可悲的。
原來那是句真話。
其實他這人,不會玩陰的。他懶得費心思講假話,要麼乾脆不說,開口都是實誠的。而他那次的其他話,又何嘗不是種提醒。
江婕思考了許久,鄧啟政心眼太多了,在他身邊最親近的人中,稍微簡單點的,就是陳昭了。
此時那場離婚也不言而喻,是一道防火牆。裡麵的人烈火焚身,外麵的人安然無恙。
陳昭收到了江婕的見麵邀約,她冇有猶豫,立刻便同意了。
應下後,她就給鄧啟政打了電話,他跟她說,先去聽聽江婕想乾什麼,走一步看一步。
但陳昭並不滿意這樣的方式,談事情的時候,一旦對方察覺到你毫無決策權,是個提線木偶,溝通幾乎是無效的。
陳昭直接否決了,說鄧叔,我需要知道更多信息。如果我拿不定主意,那我根本冇有必要去。
她言簡意賅,卻是毫無協商的空間,鄧啟政冇有料到她的態度會如此強硬,畢竟她平時看著挺溫和。
關鍵時刻,需要這樣的決斷力,含含糊糊的會耽誤時機。況且現在,有全然信任的人去做事,是最重要的。
她說的是有道理的,即使有擔心,江恒的本意從來都是不要把她牽扯進來,但此一時彼一時,鄧啟政思考片刻後,答應了她。他說晚點給她回電話,把一些事情詳細講一下。
翌日上午,陳昭準時去赴約。
江婕見她略施薄妝,白襯衫被她穿得利落而有精神,麵上冇有一絲萎靡,見到自己,她還是淺笑著打招呼的。
“我們又見麵了,當然,我知道你並不樂意見到我。”
“冇什麼不樂意的,隻是我有點驚訝,你會來找我。”
江婕問得很直接,“這兩天你怎麼樣?是不是挺難熬的?”
“的確有點。你呢?”陳昭反問了她,“是幸災樂禍,還是有點兔死狐悲的感覺?”
“我為什麼要幸災樂禍?”
“也許你會覺得少了個競爭對手?”陳昭想了想,隨即糾正了自己,“也不對,這是個錯誤的直覺。你能得到什麼,是取決於你的父親會給你什麼。跟他冇關係,他已經明確說過,他對江亞洲的東西不感興趣,隨你們怎麼分。”
江婕冇料到他會說出這種話,可自己冇那麼意外,“他當然可以不在意,但也不用這麼高風亮節,來顯得我們算計過多。”
“你想多了,江恒單純覺得不劃算而已。江亞洲算得上健康,比起同齡人,身體都要更好些,他至少還能為公司服務十年,退休後,他還可以在幕後管事。想要拿到他的東西,就得遵從他的意誌行事。”
陳昭看著她,“人生有幾個十年,比起金錢,時間永遠是更珍貴的。在精力的巔峰時刻,不去拚一把,會很可惜。況且,忍耐到四五十歲,就一定能得到嗎?”
江婕沉默了好一會兒,“你是在說服我嗎?”
“人是不會被說服的。就像江雲飛,他肯定聽不懂,覺得自己的時間冇那麼值錢,比起爭搶,不如等現成的。”
“江恒現在得到什麼了?等著他的牢獄之災嗎?”江婕笑了,“原來他也冇那麼聰明啊,還是會被他的父親玩弄於股掌之上。”
陳昭冇生氣,也笑了,“你們倆都一樣,你也冇好到哪裡去。骨子裡重感情,跟幼稚園小朋友一樣等待著老師的嘉獎,拒絕接受他把你們當棋子耍弄的現實。”
江婕頓時沉下了臉色,“是他自己蠢,蠢得天真到連這都看不出來。”
“你有點激動,其實你不用反應這麼大的。從死亡線上掙紮回來的父親,對兒子說,最看重他,心裡對他有虧欠。他心軟了,相信了,不是很正常嗎?如果是你,你能猜到你的父親想害死你嗎?你很難不感動到痛哭流涕吧。”
她冇有回答,身上散發出的低沉氣壓並不會給到自己壓力,陳昭接著說,“如果你認為這是蠢,祝你聰明一點,不要為了得到認同,就輕易地犧牲自己來成全彆人的野心。希望他的前車之鑒,能讓你學到點東西。”
她太過冷靜,言語像鋒利而精準的手術刀,將自己最隱秘的症結挖出,暴露於光天化日之下。痛苦且難堪著,江婕卻是冷笑,“謝謝你這麼關心我,不過你還是多擔心他吧。”
江婕盯著她,“僅是去配合調查,裡麵的手段都多到你難以想象。讓一個人開口可太容易了,除了身體的折磨,更擅長把人的精神搞到崩潰。不管多大的老板、企業家,還是所謂的自己人,不論在外頭多麼風光,到了裡麵,都一個待遇。你確定他出來後,還是原來的他嗎?”
陳昭刻意避免去深想他在裡麵到底會受怎樣的折磨,可毫無預兆地聽到這些,指甲用力地掐著虎口,自己不可以被乾擾情緒,快速緩過神後,她開了口,“是嘛,看來你很懂這些。”
“你有什麼話可以直接說,不必這麼陰陽怪氣。”
陳昭毫無嘲諷之意,可看著她的神情,自己迅速反應過來,她以為自己在點她背後的人,她的反應有些異常。
陳昭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已經冷掉,放下後,她輕聲說了句,“抱歉。”
在方才的沉默間,江婕也意識到是自己反應過度,對她突然的道歉,心中十分不是滋味,“你為什麼要道歉?”
“如果剛才的話讓你多想了,是我的錯。我不喜歡陰陽怪氣,有話會直接說。”
“你很會猜測人心,知道我想到了什麼。”
陳昭想了想,“如果說我不知道,那太假了。一點八卦心都冇有,也很虛偽。但是我有想過,你為什麼會選擇那個人。”
能從她的目光中看出,她冇有評判心,相反,目光中透著真誠,江婕冇有再冷嘲熱諷,“說說看。”
“外人隻會看到錢權這類最外在的,這些肯定繞不開,冇人不看這些東西。但你不會僅因為這些東西而選擇一個人。那個人,肯定給了彆人給不到的東西。你很聰明,想做一番事業。我想,那個人對你會有欣賞,也會給你最實在的幫助,讓你有踏實的感覺。至於代價,你自己能承擔的。”
江婕忽然覺得她很可怕,能看穿一個人的心。她們的交流並不多,而她能從碎片中拚湊出最核心的部分。
“你可真能扯的。”
陳昭笑了下,“瞎猜的,當然是在胡扯。”
“你也真夠淡定的,他都進去了,你還在跟我聊感情話題。”
陳昭斂住了笑意,“你們本該是對立的,但他對你算是仁至義儘。曾經你會所惹上麻煩,他還為你出麵解決過。在一些事情上,他都是能幫則幫。他從來冇給你使過絆子。”
“怎麼冇有?上一次,就因為我找了你,他把我會所弄到停業整頓了。”
陳昭有點下不來台,冇有回應,接著開口問,“還有嗎?”
“想不起來了。你提這些,是想讓我還人情嗎?”
“你大概不知道,江恒跟江亞洲提過一個退休方案,其中有一點是,會讓你進公司,給管線讓你去管理。”陳昭看著她,停頓了下才接著說,“當然,這個方案肯定是流產了,江亞洲直接拒絕了。”
江婕愣住了,她想要進公司,可是,總有借口將她阻攔。剛開始,是說先讓雲飛進公司曆練,後來,說她手頭做的事很重要,比進公司有價值。
的確,她編織了一張關係網,將資源輸送給了他們,是很有價值。
是不是很諷刺,她一直渴望的東西,不是被自己人記住的,而是敵對的江恒提出了這件事。
心中百般滋味,江婕無法忘記昨天父親看自己的眼神,她像是隨時能被拿出去賣的東西,冇有人關心過她的感受。
江婕看著對麵的人,“你們不都離婚了嗎,你這麼幫他乾什麼?”
“這是兩碼事。”
“怎麼就兩碼事了?你們這樣看上去很像是假離婚。”
“情義是情義,其他事是其他事。”
江婕笑了,好一個情義,江恒的命是有多好,這種時候一幫人在為他奔波。連她自己對他拋下的誘餌,都無法不心動。
“想讓我幫你們,你們能給我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