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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9章 孤臣

2026-07-07 作者: 秋苑鹿

  江嵩不知所措,在姚鈺麵前,他感到自己就像一個滑稽的小醜。

  姚鈺小口啜著酒,氣度高貴得像真正的皇親貴胄。

  他愈發覺得緊張不安,仿佛他連呼吸都是錯。

  “江三郎。”姚鈺眼風一橫,睥睨著他,問道,“這幾年你都在做什麼營生?”

  他低頭搓著手,小心翼翼地答道:“我嶽母給我的那幾爿鋪子……我、我還在開著呢。”

  現在,洪綃癡癡傻傻的,要麼抱著枕頭傻笑,要麼放聲尖叫大哭。

  洪姨媽時常偷偷抹淚,一見到江嵩就立刻笑臉相迎。

  江嵩雖未休妻再娶,但房裡的鶯鶯燕燕越來越多。

  其中,不少美貌侍妾都是洪姨媽給他買的。

  她幾乎傾囊而出,把兜裡的錢都掏出來討好江嵩,隻求江嵩善待她們母女。

  江嵩自以為,他已不再是過去那個唯唯諾諾的庶子。

  這對母女讓他重新拾起自信和尊嚴,他不止一次在心裡感激姚鈺為他做的安排。

  等他把這一切慢慢說完,姚鈺的那杯酒也喝完了。

  “是麼?”

  姚鈺冇有說好,也冇有說不好。

  但他眼底一片鄙夷之色,絲毫冇有遮掩的意思。

  江嵩冷汗涔涔,尷尬地擦了擦額頭上沁出的大顆汗珠,心裡卻不住地安慰自己。

  姚從事一定是把他當成了自己人。

  這樣一想,江嵩心安理得地迎上他的目光,心中隱約有些慶幸,姚鈺仍然願意信任他親近他。

  “我把你叫到這裡,其實是有些話想跟你說。”

  江嵩受寵若驚,忘記搓手心,抬頭道:“姚從事你說,我什麼都聽你的。”

  姚鈺戴著那張溫文爾雅的麵具,眼神冷漠得可怕。

  “第一,本官現在是禦史。”

  “第二,我跟你說的,與你並無半點乾係。”

  江嵩趕緊閉上嘴,拖過椅子跌坐下來,臉上出了一層難堪的油光。

  姚鈺不再看他,徑自倒了一杯酒。

  “你可知我這幾年為何能得天家青睞?”

  江嵩聽他問完後,半晌不說話,才知他是在問自己。

  但姚鈺這個問題,他又如何知道答案?

  他憋紅了臉,絞儘腦汁想了想,開口喃喃道:“因為姚從……姚禦史才高八鬥!”

  “嗬,”姚鈺嗤笑道,“朝中能人輩出,學富五車之人多如過江之鯽,我姚鈺何等何能,敢獨占風流?”

  他說了一堆話,江嵩勉強聽出幾個成語,但連起來卻聽不太明白。

  江嵩想,姚禦史一定是在自謙。

  姚鈺神情悲傷的抿了口酒,緩緩說道:“過幾日便是先父的忌辰了。”

  三年前,姚郡守貪汙受賄,暗中買官的罪狀被姚鈺檢舉出來。

  一朝東窗事發,姚郡守被押解進京,關了幾個月後,和其他犯人一同被問斬於菜市口。

  行刑當日,姚鈺冇有去看。

  後來,他也冇有去亂葬崗給父親收屍。

  但冇人敢嘲弄他不孝,他反倒因此得了皇上青睞,從此成了眾人眼中的寵臣。

  聽他提及亡父,江嵩不知這層緣故,訕訕地安慰他道:“姚禦史如今出息了,姚大人泉下有知……”

  “讓他早點和我大哥團聚不是很好麼?”

  姚鈺冷冷一笑,把玩著酒杯,目光涼薄無情。

  他緩緩說道:“天子肯用我隻因我是孤臣,孤臣唯一能倚靠的隻有皇權。”

  這種人,最適合用來做手裡的刀。

  他們脆弱而鋒利,被上位者完全握在手中,替他披荊斬棘,替他剖開每一個反叛者的心臟。

  江嵩聽他提及天子,駭得不輕,差點從椅子上滑下去。

  姚鈺的目光裡充滿同情。

  但這同情究竟是給江嵩的,還是給他自己的,他也分不清楚。

  “刀子如果不夠鋒利就會被棄,而且隨時可能被毫不顧惜地折斷。”

  姚鈺自嘲地笑了笑,說道:“再鋒利的刀也有遲鈍的那天。”

  那個時候,上位者就會毫不猶豫地棄了這把刀。

  江嵩努力理解他在說些什麼。

  但他臉頰漲得通紅,皺眉想了半天都是徒勞的。

  姚鈺搖頭道:“隻因我無依無靠,我才得了天家賞識。”

  “但正因我無依無靠,我在朝中孤立無援,再難更上一層樓。”

  他唇角一緊,舉起酒杯喝了一口,喉結上下滑動,仿佛吞咽下去的不是酒而是苦水。

  江嵩怯怯地勸道:“姚禦史,你少喝一點吧。”

  “冇什麼。”

  姚鈺冷笑一聲,低聲道:“江三郎,你是我在世上唯一的朋友。”

  江嵩心中感動不已,此刻就算姚鈺要他所有的家業,他也會毫不猶豫地拱手奉上。

  他隻為自己能追隨姚鈺而慶幸,姚鈺也是他最信任最崇拜的人。

  “我這些年如履薄冰,生怕行差踏錯,被人抓了把柄,一不小心就萬劫不複了。”

  說到這裡,他的神情一冷,嗤笑道:“蘇雅集你還記得麼?”

  “小蘇大人?”

  江嵩自然記得那個文質彬彬的欽差大人。

  姚鈺道:“他一直盯著我,我隻要稍微出點差錯,他應該會第一個把我拽下深淵。”

  江嵩不解,當初舉薦姚鈺進京為官的,不正是那個小蘇大人嗎?

  “江三郎,隻有在你麵前,我才能卸下心裡的防備,把所有心事都同你講。”

  姚鈺的眼神變得脆弱而疲憊。

  “我在朝為官,不是為了當一個寵臣,而是為了踩著他們爬上去,當一個攪弄風雲的權臣。”

  這些話,他從未對任何人提起過。

  但娶了寧煙煙後,他心中始終有種悵然若失的落寞感,他比任何時候都想找人說話。

  “可能,還不止這些。”

  姚鈺心想,他設法攀附端親王,入贅平西侯府,付出了那麼多心血算計,他理應得到更多。

  江嵩早已被他嚇得懵住了。

  他漫不經心地取了另一個酒杯,給江嵩也斟了一杯酒。

  “遲早有一天,我姚鈺要位極人臣。”

  “等到那時,世上便再冇有我求而不得的東西。”

  想要位極人臣,便要有擁龍之功。

  他示意江嵩端起酒杯,溫和地微笑道:“江三郎,你不敬我一杯麼?”

  江嵩手腳發抖,端著酒杯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和姚鈺輕輕一碰杯,各自飲儘杯中酒。

  “對了,你什麼時候回林泉郡?”

  “明日晌午……”

  姚鈺的目光悲涼,似有不舍,緩緩道:“嗯,我可能冇空去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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