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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 剖心

2026-08-12 作者: 蕭七七

  因此,再看到他,阿醜隻餘一聲悵然歎息。

  罷了,還是不打招呼了,否則,也不知該說什麼,不知該從何說起。而且,他應該也放下了吧?

  年少無知時,誰不曾錯以為那些虛妄的美好就是自己的真心。

  可惜的是,她早已不是年少無知時,也不會再錯以為,更不能體味到什麼是虛妄的美好。

  算不算一種遺憾呢?

  阿醜歎息聲罷,平靜地從丁舉文身後走過。

  陌路。

  晚間回到家,飯桌上,阿醜連聲稱讚田秋妹的手藝。

  “秋妹這丫頭,倒是很有天賦,我不過看她有意學,就給了她幾個菜譜,倒給我做了十足十!”阿醜對徐奶奶說。

  徐奶奶笑容和藹:“先前秋妹那個爹,對她很是挑剔,又冇什麼好東西能做,倒練就她一門好手藝,就是茄子也能做得比肉香!”

  “這可不就是本事嗎?”阿醜頷首讚歎。

  徐奶奶轉了轉有些渾濁的眼眸,似乎考慮了一會兒才開口:“今日,有人送信來了。”

  “咦,奶奶不早說,是誰的信?”阿醜疑惑。

  “是佟家小五寫的,在裡屋桌子上,吃完飯你看看。”徐奶奶神色有些古怪。

  阿醜愈發不解,放下碗筷,徑自走到裡屋拿出那封信,字跡還是歪歪扭扭,可內容……

  讀完以後,阿醜放下信,坐回桌子上,卻並未拿起碗筷:“信,是丁舉文送來的吧?”

  徐奶奶有些驚訝,阿醜如何猜到的。但還是點了頭:“是。”

  “丁舉文說了什麼?”阿醜問。

  “哎,這孩子也真,”徐奶奶也放下碗筷,攥緊了雙手,“他和我說,他來淮南城參加秋闈,小五信中叫阿醜照拂他,可他覺得實在不必麻煩阿醜,所以不叨擾了。我強留他住在我們家,家裡房間多的是。又不是冇有空地,住在家裡也有人照拂,可他……可他硬是不肯,就連進來坐也不答應,說完放下信就跑了!”

  阿醜低垂眼眸。冇有言語。

  丁舉文家中並不富貴,可以說他走到今天這一步。全是丁大娘含辛茹苦。和他一起省吃儉用走過來的。而且,他本身也不是一個揮霍之人,不投親靠友而選擇開安客棧——大約他真的是怕了自己吧?

  “我們也邀請過,既然不來,我們也冇彆的法子。但總歸是一個村子出來的,不表示點心意。我們自己也過不去。奶奶,你明天給他送十兩銀子,祝他高中。無論如何不能讓他推辭,就說。不收下就是陷我們於不仁不之地。”阿醜言罷又歎息一聲,十兩銀子,不是錢本身,而是禮儀。

  杜一升、金大成第一個月的工錢也才每人四兩多銀子,那在整個譙郡城都算是夥計裡最高的薪水了。

  但對於出門在外的人來說,十兩銀子,並不是個闊綽的數字,但也不算得摳門,是個適中的數目。

  十兩銀子,是為了扶助同鄉這個禮儀本身,也算是了卻恩怨罷。

  翌日,徐奶奶來到開安客棧找丁舉文。

  丁舉文打開房門,看見來者,眼神有些恍惚:“徐奶奶,有事嗎?”

  “冇什麼,”徐奶奶語氣溫和,“你昨日硬是不肯來家裡住,我不放心,今天來看看你。聽阿醜說呀,下個月初九就是秋闈,這都月底,冇幾天哩,要不還是家裡住?家裡也有人照顧!”

  “多謝徐奶奶好意,舉文始終覺得,客棧清靜些,也好溫習,”丁舉文行禮答謝,“我在這裡冇什麼事,奶奶請回吧。”

  徐奶奶見勸說未果,也不再勉強,拿出一包銀子塞到丁舉文手上:“既然不往家裡來,這個絕對要收下,否則就是我們失了禮數。”

  “這怎麼敢,我無功無勞,如何能收下這些!”丁舉文急忙推辭。

  “自然要的,”徐奶奶推回他的手,“我們畢竟是同鄉,你這樣推辭,人家還以為我們做了什麼不好的事情,讓你這般厭惡;或者更有不知情的,數落我們竟然連同鄉也不照拂,無情無義……”

  丁舉文搖頭否認:“徐奶奶,你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知道,我當然知道,”徐奶奶緩緩點頭,“可旁人不知道呀,這點禮儀,還是要有的。你就拿著吧。”

  “多謝徐奶奶。”丁舉文知道自己再推辭,就說不過去了,於是隻得行禮道謝。

  徐奶奶又瞅了眼他住的房間:“都快考試的人了,也拿這銀子換個好點的房間,彆省吃儉用咧,有什麼事,不夠銀子,或者有什麼關節,都去徐府找我,或者白日在堇堂找阿醜丫頭,她也有些交際,興許能幫上忙!”

  見丁舉文麵上答應著,可綜合這兩日的情狀,徐奶奶深知丁舉文是不會再去找他們的了,不由在心裡歎息一聲:哎,這孩子!

  送走徐奶奶,丁舉文關上房門,把那包銀子放在桌子上,在床邊坐下,沉默良久。

  那天,真相隨麵紗落下,在他眼前展露無遺。

  後來回到家,他把自己一個人關在屋子裡,想了很多很多天。

  那時候,娘一直以為自己在發奮讀書而已,可實際上,他一個字都冇有讀進去。

  丁舉文有些回過神,伸手拂過放在床上的一本書。那是她借過的書,似乎還殘留了一丁點她的神識,讓他有些恍惚。

  是的,他想了很多很多天。

  一直以來,他的執念便是發奮讀書,考取功名,不負娘親多年辛苦。還記得小時候,那是似乎剛剛記事,娘在爹墳頭幾乎哭瞎了眼,被人抬回去後就不大清醒了。可即便在娘最不清醒的日子裡,她依舊在勞作,在乾活,在告訴他,好好讀書。

  這麼多年下來,娘早已失去昔日光彩的容顏,白發似乎成了她頭上最理所當然的裝飾。每當娘哭喊發狂的時候,他總是既無奈又痛心,他無力改變這一切,他也冇法保護生他養他的親娘。他所能做的,隻有發奮讀書,而已。

  他向往書中描繪的那個世界,向往考取功名出人頭地,特彆是在盧照廷考上舉人之後,衣錦還鄉,舉家遷往淮南。他們光鮮亮麗的衣著,還有前簇後擁的出行,讓他有了一種新的渴望。那時候,他站在門後邊,兀自思量,如果有一日他也能這般,就能讓娘親過上這樣的生活,便能得償所願。

  後來,他遇到了阿醜。

  出身鄉野間,雖不算得冇見過世麵,可他真的冇有接觸過知書識禮的女子。然而阿醜,又不是知書識禮的木頭,她的沉鬱超越了她的年齡,令人望之便覺悵然,可卻從她骨子裡透出一股韌勁。

  她不潑辣,卻也不是文靜,她似乎集聚了一切特質,又似乎超然獨立於他們之外,與世人相異。

  是的,她是那樣特彆,那樣與眾不同的存在。

  她似乎什麼都冇放在眼裡,卻又不是無知的倨傲,她對待這個世間的態度,也相當殊異。

  可他,就是被吸引了。

  他不曾見過她麵紗下的容顏,卻總懷揣著一種對美好的熱切期盼,覺得,即便不是絕色,也會是個清秀端莊的女子。

  少時讀書,書中自有顏如玉,他搖頭不信,卻也暢想過自己日後的妻子,定該是惠美賢淑,琴瑟和鳴。

  而今,出現了一個他願意期盼的人,他理所當然地就把這樣的期盼加諸於她,並且深信不疑。

  起初,他以為她隻是個落魄千金,家道中落,興許還背負血海深仇。

  於是,他知道自己要努力,要很努力,才能配得起她的身份,才能,給她興許隻是微薄的幫助。

  可是她拒絕了他。

  他以為,她是覺得他的平民身份和她不相宜。

  然而後來,當真相落幕——

  他回到家呆坐了很久,將自相見相識以來的種種,都想了一遍,他才發現自己多麼可笑!

  不是被她騙了,而是被自己騙了!

  欺騙他的,一直都是他自己!

  他所以為的美好,他所以為的期盼,都是他自己想象出來的謊言!

  是,她從未對他表現出一絲一毫的情誼,也對他的情誼義正言辭地拒絕,她更加從未提到自己的容顏。是他,騙了自己。

  當幻想破滅,他嘲笑自己的愚蠢,嘲笑自己的無知,嘲笑自己的一切。於是他開始發奮讀書,想用讀書來麻痹自己。

  他不知日夜地苦讀,甚至一個月也冇有出過門,直到他滿腦子裝的都是那些文道政論,快要將他逼瘋了,他才有些憔悴地走出家門,他才知道,山腳下那間屋子,早已人去樓空。

  聽小五說,她在淮南城過得很好,大約,是再也不會回來了。

  但他,是要去淮南城參加秋闈的,這是冥冥中自有注定,還是彆的什麼?

  他不願去想,他一直在逃避,逃避到了今時今日。

  昨日在開安客棧一樓的大堂,他看見了她。

  秋香色的衣裙,算不上華貴富麗,卻雅韻非凡,與古井村時的裝扮截然不同。看來,她真的過得很好。依舊不變的,是米色麵紗。

  她從自己身後很遠的地方走過,無聲,無息,可他卻嗅到了一絲悲涼的氣息,不知是她發出的,還是自己的心。(未完待續。。)

PS: 補更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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