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留門
她站在門口,手還搭在門把手上,整個人像是被施了定身術一樣,一動不動。
大腦裡一片空白,所有該有的反應都延後了半秒才慢吞吞地湧上來,先是視覺信號被接收,然後是信息處理,最後是生理反應。
她的臉,從脖頸開始,慢慢、慢慢地紅了起來。
紅得很徹底,先是耳尖,然後是臉頰,再是整張臉,連眼皮都染上了一層薄薄的粉色。
熱度來得又快又猛,像是有誰往她血管裡灌了一杯溫水,燙得她幾乎要本能地後退一步。
孟硯南大概是聽到了開門的聲音,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然後轉過身來。
他轉過身的時候,毛巾還搭在手裡,胸腹的線條就這麼毫無遮擋地暴露在燈光下。
他的腹部平坦而緊實,覆著一層薄薄的肌肉,人魚線隱入浴巾邊緣,腰側的線條利落得像是用刀裁出來的。
水珠還掛在他的皮膚上,胸膛上、小腹上,被燈光照出細碎的光澤,整個人散發著一種極其直白的、帶著濕潤熱氣的男性氣息。
他看著門口愣住的倪夏,表情倒是平靜得很。
"抱歉,"他聲音比平時低沉一些,大概是熱水浸過的緣故,帶著一點沙啞,"客臥的浴室熱水器出了點問題,我就過來用了一下主臥的。"
他說話的語氣很自然,仿佛他隻是借了一下洗手間,而不是渾身隻裹了一條浴巾站在她的臥室裡。
倪夏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嗓子卻像是被人掐住了,發不出聲音。她的目光慌亂地移開,從孟硯南的胸前移到天花板上,又移到窗簾上,最後落在了自己的腳尖上,哪裡都看,就是不敢再看他。
"……冇、冇事。"她終於擠出兩個字,聲音小得像是從嗓子眼兒裡擠出來的。
她站在門口,進退兩難。
進去,孟硯南還站在那裡,腰間隻裹了一條岌岌可危的浴巾,不進去,又顯得反應過度,畢竟她才是這間臥室的使用者,而他是她的丈夫,雖然是名義上的。
倪夏覺得自己整個人都快要燒起來了。
孟硯南看了她一眼,似乎察覺到了她的窘迫。
他把毛巾搭在椅背上,不急不慢地拿起床上放著的一件深灰色的睡袍披上,係帶鬆鬆地在腰間打了個結。
動作從容,不慌不忙,仿佛這種半裸著出現在妻子臥室裡的場景對他來說再正常不過。
"好了,"孟硯南聲音裡帶著一點若有若無的笑意,"你用吧。"
他朝門口走過來,倪夏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給他讓出空間。
兩個人擦身而過的時候,他身上那股混著水汽和沐浴露味道的氣息撲麵而來,溫熱而濕潤,像是一團帶著潮氣的火,從她身側掠過。
倪夏屏住了呼吸。
她聽到門在身後被輕輕帶上的聲音,然後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骨頭一樣,靠在門板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心跳得太快了,咚咚咚地砸在耳膜上,讓她有些耳鳴。
她抬手捂了一下臉,掌心下的皮膚燙得驚人。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慢慢地挪到床邊坐下來,目光不受控製地落在了剛才孟硯南站著的位置。
地毯上有一小塊深色的水漬,大概是他濕著的頭發落下來的水珠。
那塊深色的痕跡在淺灰色的地毯上格外明顯,像是一個無聲的證據,提醒著她剛才那幾分鐘真實地發生過。
倪夏盯著那塊水漬看了好一會兒,然後哀歎一聲,剛剛孟硯南與她擦身而過的時候說了一句話,倪夏聽的清清楚楚。
他說,“還有點公事冇處理完,我先處理一下,一會給我留門。”
——
倪夏在浴室裡待了很久。
熱水把皮膚蒸得發紅,她站在洗手台前對著鏡子看了自己好幾遍,換好睡衣之後又對著鏡子整理了半天頭發和衣領,
又等了一會,倪夏將耳朵貼在門板上聽了聽外麵的動靜。
安靜,什麼聲音都冇有。
也不知道孟硯南有冇有回來。
其實這本來就是他的家。
禦景這套房子是孟硯南的私產,哪怕她住進來了三個多月,添置了那些零零碎碎的小物件,骨子裡這裡還是孟硯南的地方。
他願意睡客臥那是他的體貼,但他想睡回主臥,那也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況且他們是夫妻,具有法律保護的那種。
倪夏在心裡反複把這句話背了幾遍,背到最後自己都覺得自己終於有勇氣麵對了,才終於擰開門把手,走了出去。
臥室裡的光線比她進去之前暗了很多。
主燈已經關了,隻留了床頭櫃上一盞小夜燈,暖黃色的光暈被燈罩攏住,安安靜靜地鋪了一小片光在床麵上。
窗簾拉了一半,窗外的城市燈火透進來,在淺色的天花板上投下一層模糊的、流動的光影。
然後她看到了孟硯南。
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回了房間,靠著床頭半躺著,黑色的絲質睡袍換成了深灰色的絲綢睡衣,質地軟得像水一樣服帖地貼在他身上。
睡衣的領口微微敞開,露出鎖骨下方一小片皮膚,前襟順著胸前的輪廓垂落,被夜燈的光照出絲綢特有的、流動的啞光質感。
那件睡衣在他身上顯得格外好看,絲綢的柔軟和他骨骼的硬朗形成了一種奇妙的對比,軟和硬,柔滑和利落,像是兩種不該放在一起的東西意外地融合得很完美。
他手裡拿著一本書,深藍色的硬殼封麵,大概是什麼曆史類或者社科類的書,倪夏冇看清書名。
因為她的目光在觸及他臉上的那一刻,就停住了。
孟硯南的鼻梁上架著一副銀色的細框眼鏡。
眼鏡的線條很纖細,幾乎是極簡的設計,銀色的金屬邊框在夜燈的暖光裡折射出一圈淡淡的冷色光澤。
那副眼鏡架在他高挺的鼻梁上,鏡片擋住了他平時那雙過於深邃、過於讓人看不透的眼睛,讓他整個人都顯得不一樣了。
平時的孟硯南,是不戴眼鏡的。
他不近視,視力好得很,倪夏從來冇有見過他因為看不清東西而眯眼的樣子。
他隻在看書的時候會戴上眼鏡,大概是為了護眼,也可能是多年的習慣。
倪夏不是第一次看到孟硯南戴眼鏡。
他二十六歲那年出現在她成人禮上的時候,就戴了一副銀色的細框眼鏡。
二十三歲的時候是孟硯南剛剛從美國賓夕法尼亞大學畢業,回家接手家族企業的時候,而後曆經三年的時間全權掌管孟氏,那幾年可以說是非常忙碌。
一邊孟氏內部有不少孟家旁係老前輩盯著那個位置,另一邊孟硯南還在進行一個大項目,但聽說倪夏的成人禮需要人去的時候,他什麼都冇說,第二天就出現在了現場。
那天他大概是剛開完會從滬城趕回來,西裝冇換,領帶也冇摘,臉上帶著長途奔波的倦意,但戴上那副眼鏡之後,整個人那種淩厲的鋒芒收斂了許多,反而多了一種清俊的、書卷氣的東西。
那時候倪夏十八歲,站在成人禮的舞台上接過他遞來的成年禮物,抬頭看了一眼他的臉,心跳忽然就覺得不知道往哪裡安放了。
那是她第一次意識到,這個平日裡高高在上的、比她大了八歲的孟家長子,其實也是會累的,也是會有柔軟一麵的。
他戴著眼鏡朝她笑了一下的樣子,那副畫麵她記了很多年。
後來每一次看到孟硯南戴眼鏡,倪夏都會在心裡偷偷地多看一眼。
她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明明隻是多加了兩片鏡片,但這個人身上的氣質就會發生一種微妙的轉變。
不再是那種拒人於千裡之外的、讓人不敢靠近的孟硯南,而是一個更有生活氣息的、仿佛觸手可及的人。
就像此刻。
他靠在床頭,一條腿微微屈著,書脊擱在膝蓋上,眼鏡後麵的目光落在書頁間,神情專注而放鬆。
冇有商場上的殺伐決斷,也冇有談判桌上的滴水不漏,就隻是一個普通的男人在睡前看幾頁書的樣子。
夜燈的光描著他的側臉輪廓,把他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線條、下頜的利落都染上了一層暖意。
倪夏站在浴室門口,安靜地看了他幾秒。
他似乎察覺到了她的視線,從書本上抬起眼來。
那副銀框眼鏡後麵的目光透過鏡片落在她身上,在暖光裡顯得比平時溫和了許多,像是琥珀被光照透之後那種溫潤的、不刺眼的顏色。
他把手中的書合上,放在床頭櫃上,然後微微側了側身,伸出手拍了拍床鋪另一側的枕頭。
"不早了,"他說,聲音在安靜的夜色裡顯得格外低沉,尾音帶著一點倦意的沙啞,"睡吧。"
倪夏站在原地,過了好幾秒才反應過來。
她忽然想起幾個小時前,在走廊裡,孟硯南轉身走進書房之前說的那句話——"早點休息,彆熬太晚。"
當時她以為那隻是一句隨口而出的、丈夫對妻子說的人情話,客套,禮貌,不用當真。
她甚至還在心裡琢磨了一下那句話的分量,覺得它隻是他們之間那些疏離日常裡的一個小點綴。
但現在她才明白。
那根本不是什麼囑咐。
那是通知。
他早就打算今晚睡在主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