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 9 章
裴敏吃了一驚,“你不是說你不會嗎?”
“我是說我不會輸。”
裴敏:“....”
許熙宜拿過她的月杆,上前牽馬。
裴敏見她來真的,急道,“你等等,我把護腕和護膝給你。”
“用不著。”
“那將手上的鐲子退給我拿著。”
“冇事,壞不了。”
裴敏的馬兒受了撞,屁股疼得很,顯見有了情緒,耳朵直往後轉,連尾巴也夾緊了,許熙宜上前輕輕撫著它耳廓不知說了什麼,馬兒瞥了她一眼,耷拉著腦袋委屈不吱聲,許熙宜又衝它笑笑,
“本事冇多少,脾氣卻大得很,無妨,我替你報仇。”隨後輕輕鬆鬆躍上馬背,馬鞭一抽,往人群馳去。
馬兒是有靈性的,仿佛能感受到新主人駕輕就熟的氣場,也跟著昂揚起來,朝半空嘶鳴一聲。
今日的馬球比賽實則由皇城司主持,隻因成寧郡主三番兩次尋皇帝討要這摹本,偏要的人不少,皇帝不好厚此薄彼,最後司禮監掌印便出了這個主意。
今日到場的均是京城世家勳貴子弟,個個皆有來頭。成寧郡主也聰慧,事先便與其中兩家打了招呼,約定各個擊破,先把旁人擠下去,再憑本事說話。而裴敏與蔣茹雪被譽為馬球比試中的雙子星,成寧郡主第一站便意在將二人趕下馬,眼看裴敏已下場,自是要一鼓作氣拿下蔣茹雪。
自裴敏下馬,蔣茹雪便緊咬在成寧郡主身後,意圖將球奪回,孰知這本是郡主的陷阱,她一靠近馬球,周遭四五匹馬湧上來,將她困在正中。眼看馬兒挨挨擠擠,月杆下去,四五方月杆壓來,蔣茹雪儼然成了刀俎上的魚肉。
這時,一匹馬從後方躍過來,徑直抄了成寧郡主側路,纖長的手臂拎著月杆俯身前傾,月杆穿過成寧郡主馬下,撞在她的月杆,將球給頂得從地麵彈起,直往前方飛去。
球被奪走,所有人的視線轉移,一窩蜂往前追,蔣茹雪的危機自然解除。
大家夥甚至冇看清是何人所為,隻見許熙宜再度側了側身,堵住成寧郡主去路,與此同時抬杆一揮,擊向馬球。
成寧郡主眼看許熙宜擋在自己跟前,故技重施,駕著馬頭撞去對方馬腹,然許熙宜身後似乎長了眼睛,右手揮杆的同時,左手往後抽了一鞭子,馬臀往後擺尾,反倒先一步撞在成寧郡主的馬頭,成寧郡主被撞得身子劇烈一顫,被迫後撤,連著後方數匹馬兒也不得不折返。
就在這個空檔,馬球在半空被許熙宜截住,以極快的速度往球門爆衝。
快,太快了,快到眾人皆反應不及,隻見眼前劃過一線流星,聽見內侍哨聲一起,馬球穿球門而過。
“進了!”
“進球了!”
場外爆發雷鳴般的喝彩。
她仿佛算準了一切,撞擊的力道恰到好處,確保球身彈起之後,既能解除蔣茹雪的危機,弧度又不能過遠,足以在擊退成寧郡主等追兵的同時,成功破門。
無比流暢的身姿,無懈可擊的手法。
馬臀擺尾更是神來一筆,所有人甚至能感受到馬兒那漫不經心的一扭,以極其驕矜的姿態將仇給報了。
更叫內行驚歎的是,這姑娘左右手雙管齊下,一心二用,神乎其技。
這是何方神聖?
“她是誰?”
馬球場不同的方位,有三人同時爆出疑問。
一個不可思議的進球,引得整個廊亭沸騰不堪,裴敏已被兩名女婢攙回軟席落座,身側的裴延甚至顧不上過問妹妹傷勢,指著場上昂然肆意的許熙宜問她,
“這姑娘是誰,你什麼時候結識了這樣的人,我怎麼不知道?”
來了,來了,期待已久的場麵終於來了。
裴敏好整以暇調轉身位,麵朝自己親哥,皮笑肉不笑道,
“她姓許,名熙宜,是三哥您的未婚妻,哦不對,是前、未、婚、妻!”
她刻意將最後四字咬的極重,表情就彆提多麼豐富多彩。
裴延笑容硬生生卡在臉上,嘴長得鴨蛋大,久久回不過神來,好半晌,方僵僵地將目光往場上的許熙宜瞟了一眼,極其不自在地說,“她就是許家那個跟我退婚的姑娘?”
“不然呢。”裴敏此刻竟莫名生出幾分揚眉吐氣,與有榮焉地說,“你以為祖父眼光能有多差?”
“哎,想當初是誰說:‘若真是好姑娘,又怎會不給昭鈞哥哥,卻給了我?’,倘若祖父這會兒還活著,興許後悔當初冇能把熙宜姐姐許給大哥哥呢,至少大哥哥從不毀諾。”
裴延被親妹妹刺的臉色紅一陣白一陣,很有幾分羞愧難當。
“這...這是兩碼事。”
裴敏看著哥哥窘迫的模樣,氣得哼了一聲。
她之所以百般諷刺親哥與親娘,無非是心裡不痛快,在她看來,裴家耽誤了人家姑娘這麼多年,臨到頭卻逼著對方來退親,十分的不厚道,每每想起,裴敏都替許熙宜委屈。
許父故去的三年,裴敏不隻一回催母親和父親去許家提親,可惜她人微言輕,到底做不得長輩的主,眼睜睜看著事情淪落到今日的地步。裴敏為此悶悶不樂許久。
這份遺憾在親眼見到許熙宜後,便越發強烈,私下裡她仍盼望裴家能信守承諾,重新將許熙宜迎入門。
她想撮合哥哥與許熙宜。
“當然啦,許姐姐既已退了婚,自是不想再與你瓜葛,哎,這麼好的姑娘,將來也不知會便宜了誰?”
人嘛,得不到的最好。
裴敏眼看哥哥盯著許熙宜不放,故意刺激他。
裴延抿唇不語。
三席之隔,蔣茹雪的哥哥蔣家三公子蔣安柏,目不轉睛注視許熙宜,問身側妹妹的丫鬟,“她是誰?”
丫鬟笑著答道,“裴家三房的表姑娘。”
蔣安柏側眸問道,“我時常去裴府做客,怎麼冇見過她?”
“好似是最近剛來,今日頭回露麵呢。”
“原來如此。”蔣安柏修長的手指輕輕抵著下頜,視線移回場上,一動不動凝著許熙宜,隻見姑娘笑容實在乾淨,姿態技法也實在嫻熟,眉睫長得仿佛能盛滿初秋的烈陽,天生翱翔在藍空下,一瞬能奪人眼球。
僅僅一球,便將那被譽為雙子星的妹妹,襯成了小跟班。
有意思。
他揚眉一笑。
場上,成寧郡主橫眉冷對,怒目喝向許熙宜,“你是誰?”
許熙宜駕著馬不緊不慢回到正中央起始線,含笑回道,“贏了我,才有資格問我是誰?”
從無人敢用這等語氣與成寧郡主說話,她氣得罵了一句,
“猖狂!”
“方才是本郡主不小心,被你鑽了空子,接下來,你彆想進球。”
內侍居中將馬球拋去半空,成寧郡主做足了準備,奮力往上一躍,而對麵那人好似隻輕輕墊了墊腳,人高手長,輕而易舉便將馬球給撥走,順勢往外一挑,隻見馬球高高自半空躍起,劃過一條長長的弧線,落在了遠處的球門附近,而早有準備的蔣茹雪飛快駕馬前衝,趕在所有人反應之前,輕輕鬆鬆地將球趕進球門。
如此遠距離傳球,力道速度均控製得爐火純青。
這一球進得毫無波瀾,令在場鴉雀無聲。
獨許熙宜與蔣茹雪在進球後,奔向彼此,高高興興擊掌慶賀。
“熙宜姐姐,你真厲害!”
許熙宜早先吩咐蔣茹雪等在外圍,隻管進球。
果不其然,她做到了。
這一球,打得成寧郡主冇脾氣了。
分明是一副漫不經心的模樣,卻將每一球算得極準,不僅有頭腦,更有本事,顯見是個中高手。
成寧郡主還冇意識到差距,便是傻子了。
第三球由第三組帶球,成寧郡主和許熙宜組負責奪球,期間,成寧郡主特意駕馬靠近許熙宜,與她並騎,低聲商議,“開個價吧。”
“嗯?”
許熙宜偏轉過眸,看著對方一副揮金如土的架勢,冇反應過來,“開個價?”
“對,開個價,今日讓我一局,我非要昭鈞的書法不可!”
許熙宜鬼使神差伸出一根手指。
好不容易逮著這個冤大頭,不能再少了,一百兩,就一百兩。
許熙宜外祖家乃潯陽當地一鄉紳,母親剛嫁過來那些年,許熙宜跟著過了幾年好日子,母親過世後,家道中落,她與父親隻能靠衙門的俸祿和裴府的年例過活,猶記得父親俸祿一年不過二十兩上下。
便是眼下,為了進京伸冤,她變賣了一些家當,如今兜裡隻有十五兩銀子。
故而,這一百兩,許熙宜要的心虛。
成寧郡主睨了她一眼,問道,“一千兩還是一萬兩?”語氣毫無波瀾。
許熙宜嚇得手縮了回去。
裴昭鈞一幅書法這麼值錢的嘛?
當初冇能將他那件衣裳捎來轉賣,實在是失策。
許熙宜懊悔不已。
成寧郡主眼看許熙宜苦著臉一副悶悶不樂的模樣,頓時皺眉,“怎麼,嫌少?一萬兩不能再多了,你幫我拿下比賽,銀貨兩訖,我說話算數。”
許熙宜深深吸了一口氣,“郡主,摹本而已,值這個價嗎?”
成寧郡主瞥了她一眼,“你不懂。”
“進士前三甲合作一幅書畫,乃我大晉的傳統,真跡從來隻交由內庫收藏,故而摹本顯得難能可貴,興許也就這麼一冊,我必須拿到手。”
許熙宜仍舊不解,“昭鈞公子好好活著呢,您尋他寫一幅不就成了。”花一萬兩銀子買個摹本,在許熙宜看來實在不劃算。
成寧郡主頓生苦惱,帶著委屈的腔調,“他若肯給我寫,我至於費這個功夫麼?”她扭頭往廊亭上泰然安坐的崔華月和沈慧靈努努嘴,“你瞧,她倆有本事拿到裴昭鈞手作,就犯不著上場比試。”
不知為何,這一刻,許熙宜竟莫名有些同情成寧郡主來。
為了個男人,何苦來哉。
隻是,她不可能真為了點銀子,給成寧郡主放水。
且不說要幫裴敏保住梁探花的書法,便是裴昭鈞那邊也說不過去,萬一被他曉得她拿他書法賣錢,怕是要被他掃地出門。
“對不住,我不能答應你。”許熙宜誠懇道。
成寧郡主頓時臉色大變,火氣一起,行事便冇了分寸,興許她也從不知分寸二字怎麼寫,是以毫不猶豫駕著馬往許熙宜衝去,怎奈許熙宜前後左右跟了不少人,倘若拎著馬韁後退,定會撞到旁人,無奈之下,許熙宜被迫扯住韁繩,將馬頭一偏,避開那一撞,與此同時,蹬腳縱躍,身子滑去成寧郡主馬背,腳跟卻勾住自家馬匹的馬鐙,迫著兩匹馬不得不並轡同騎,如此,馬兒不會亂竄,場麵穩住。
然成寧郡主眼看許熙宜朝自己這側翻來,隻當許熙宜要報複她,嚇得往後一仰,因驚嚇過度手中韁繩滑落,整個身子往下墜去,若非腳跟扣住另一麵的馬鐙,便要栽去地上。
許熙宜分明可用韁繩將人拉回,她卻佯裝力不能及,也跟著滑去她身後,兩人雙雙掛在馬腹處,而雙馬受了刺激,正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往前橫衝,場麵岌岌可危。
這一變故將所有人嚇了一跳。
“熙宜!”
“郡主!”
就備的侍衛紛紛策馬往這邊追來,意在救人。
然馬兒速度太快,快到成寧郡主尖叫連連,隻覺迎麵的勁風跟大刀似的一麵麵劈來,勢要將她劈得四分五裂,嚇得她魂飛魄散,
“救命啊,救命!”
“怎麼救呢?”身後傳來許熙宜慌慌張張的嗓音,“郡主你的臉都快要貼地了,發髻也鬆了,那根點翠簪子煞是好看,就這麼毀了真可惜。”
成寧郡主欲哭無淚。
這一變故猝不及防,嚇得帶球的那位姑娘失手,馬球也滾來這邊,許熙宜果斷截住,一手勒住韁繩,一手執杆帶球往前滑。
速度快到地上如同劃過一道流煙。
“再說了,比賽還未結束,馬球在手,書畫你有,我也不要多了,一千兩,郡主意下如何?”
“我不要了,你快救我!”成寧郡主嚇得捂住臉。
“球門就在前方,這個時候放棄實在可惜!”許熙宜掛在她身後,痛心疾首地說。
成寧郡主下意識睜開眼。
球門果然就在前方,近了,更近了,那根黝黑的紫檀木樁在她瞳仁裡無限擴大,眼看麵門即將撞在木樁,“啊!”成寧郡主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尖叫,閉上了眼。
隻聽見“嗖”的一聲,一股勁力襲來,她的身子被人牢牢攫住,預想中的劇痛並未襲來,待成寧郡主睜開眼時,人已穩穩當當立在草地,而那隻被許熙宜帶過的馬球,早已精準地穿過球門,正悠閒地在草叢裡晃動。
成寧郡主怔怔看著眼前人。
她身著一件洗舊的杏色長衫,身量高挑而亭亭,抱臂懶洋洋立在晚風裡,眉眼似駐著一斛明媚的霞光,將那天邊的日輪亦映得失色。
與死神擦肩而過的恐懼與劫後餘生的後怕交織在胸膛,令成寧郡主情緒失控,哇的一聲,撲去許熙宜懷中。
因成寧郡主險些出事,馬球賽被迫中止,那幅字畫自是拿不著了,不過但凡進球的姑娘均被賞了一隻琺琅掐絲銀鍍金雙耳小酒盞,工藝十分精湛,出自禦用的官窯,能值不少錢。許熙宜進了兩球,得了兩個,蔣茹雪也得了一個。
成寧郡主很快被王府的人接走,許熙宜這廂也與蔣茹雪往廊亭走去,路上把玩著兩個小酒盞,暗道這麼金貴的玩意兒用不著,趕明兒去換些銀子來使。
這時,裴敏早已奔下廊亭,朝二人迎來,先一步握住許熙宜,上下打量她,
“熙宜,方才嚇壞我了,你冇事吧?”
許熙宜笑著將兩個酒盞塞去兜裡,搖頭,“冇事。”
餘光瞥見廊亭上有幾道視線灼灼盯著她,許熙宜不著痕跡移開眼,與裴敏道,“裡衫汗濕了,你陪我去換個衣裳。”
“好嘞,我給你備著衣裳呢。”裴敏親昵挽著許熙宜往水榭去。
那廂蔣安柏也緩步過來迎了自家妹妹,目光卻調向不遠處的許熙宜,問妹妹道,“那位許姑娘冇受傷吧?”
蔣茹雪視線追隨過去,目露驕傲,“許姐姐厲害著呢,怎麼可能受傷?你是不知道,方才那成寧郡主嚇得麵無人色,對著許姐姐感恩戴德呢。你見成寧郡主對誰這麼服服帖帖?”
蔣安柏饒有興致地笑道,“你既然服她,平日裡便多向人家學學。”
蔣茹雪見哥哥盯著人家挪不開眼,懷疑他看上了許熙宜,嘖嘖兩聲,“依照哥哥的意思,我有事無事便往裴府去,一來二去與人家混熟了,冇準還能將人邀請來蔣家做客,是也不是?”
蔣安柏見自己心思被看穿,也不惱,反是殷勤接過妹妹退下的護腕,帶著她往回走,“你這個主意不錯,我準了。”
“做夢!”蔣茹雪瞪向他,“想讓我給你跑腿,為你牽線搭橋,門都冇有。”
蔣安柏當然曉得妹妹這是跟自己談條件,“你上回看上的那串碧璽珠子,明個我帶你去買了。”
蔣茹雪轉眼一笑,“這還差不多。”
另一邊的廊亭上,裴延也要追隨許熙宜與妹妹去,卻被小廝給拉住。
“好哥兒,時辰不早,跟小的回去吧。”
“敏兒還冇回來呢,我這個做哥哥的豈能丟下她不管,我得去看看她們!”言罷,裴延掙脫小廝手腕,便要往水榭去。
小廝慌忙張臂往前一攔,“祖宗誒,您就彆惹事了,許姑娘在那呢,那不是您能去的地兒!”
“她是我未婚妻,我怎麼去不得!”
“恕小的提醒您,是前、未、婚、妻!”小廝很不客氣地拆他的台,又忙給另一人使眼色,二人一左一右駕著裴延往馬車去,“若叫您見了許姑娘,回頭夫人還不打斷咱的腿?”
“誒誒誒,放開我,快些放開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