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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2026-10-26 作者: 希昀

七月二十二日晨卯時,東邊天尚無光亮,裴府四下燈火未歇。

許熙宜早早換了小廝衣裳,用絲帶束發,匆匆忙忙等在小門對麵的牆垛處,不多時,便見穿戴整潔的裴昭鈞邁了出來。他抬眸看了她一眼,並不驚奇也無旁的表情,默不作聲便登了車。許熙宜也不管,跟著他駕馬前往官署區。

除初一十五朔望大朝,每隔兩日,皇帝會在文昭殿視朝,三品以上官員可直麵聖上,商議公務,今日恰是皇帝視朝之日,馬車停在東華門,裴昭鈞進了宮,這一去便近半日,午時初方趕回大理寺,甫一進衙,值房外早候著一群人等他簽押示下,個個挨挨擠擠排起了隊來。

許熙宜壓根擠不進去。

裴昭鈞喝完茶,便有條不紊投入公務,至下午申時又審了一堂案,夜裡戌時方回府。

難怪他輕易答應她跟進衙門,一整日,許熙宜彆說磨他,就連見他一麵都難。

到了次日,馬車徑直駛去大理寺,一進值房,裴昭鈞便招來寺內郎中以上官吏與會,當堂梳理公務,定下勾簽時間,吩咐屬官記錄在檔,據此賞罰考核,三月來,大理寺上下已適應他的行事作風,無一人敢怠慢。

人端坐案後,身姿筆挺如鬆,筆尖遊龍走蛇,專注到許熙宜幾次路過他身側,他皆渾然不覺。有官員進來辦事,隻見他時而談笑風生,時而冷峻無情,沉穩清雋的堅殼下偶爾流露出幾分年輕意氣,字裡行間便可定一方百姓安虞,倒叫廊外候著的許熙宜看出了神。

下午申時,總算得了空,許熙宜適時遞進去一盞清茶,低聲道,

“長公子,我爹爹的卷宗呢。”

門扉洞開,涼風掠進來,裹著一縷陌生的清香竄入鼻尖,令裴昭鈞神色一頓,驀地抬起眼來,這才注意到許熙宜,沉吟片刻,接了她的茶,往隔壁檔案房一指,“進去,東牆書案下左上角第一冊卷宗便是。”

“好嘞。”許熙宜毫不遲疑,抬步來到隔壁檔案室,尋到東牆下的長條桌案,一眼看到那冊書寫著“潯陽畫舫火燒命案”的卷宗。

許熙宜神色一斂,連忙坐下,將之挪過來翻開,第一頁擱著大理寺右丞複核的記檔,明確寫著複核結果,附上右丞的落款,隻最後一行等著裴昭鈞簽押,一旦簽押蓋印,這份卷宗便可封檔了。

許熙宜深吸一口氣,接著往後翻,一頁一頁看過去,生怕錯過一個字眼、一個細節,看到其中那頁由她簽字認屍的記錄時,情緒終於失控,忍不住哽咽出聲。

也不知過了多久,久到烏金西沉,懶洋洋掠進一絲黯淡的霞光,一道頎長的身影緩步邁入,擋住她的光線,她方抬眸。

裴昭鈞負手立在門口,逆著光,神情辨不真切。

許熙宜局促地將卷宗整理好,放回原處,起身道,“我看完了。”

“可發現遺漏?”裴昭鈞目光掠過她通紅的雙眼,淡聲問。

許熙宜搖了搖頭,目光仍定在那冊卷宗,視線漸漸模糊,不知不覺開口,

“我爹爹出事那會兒,我並不在潯陽。”

夕陽徹底沉下,檔案室光線暗沉,些許湧動的塵子如青煙綿延在二人當中,透出幾分寂寥。

裴昭鈞默不作聲聽著,不知該給出什麼反應。

許熙宜撫了撫下頜的淚水,接著道,“我娘親過世後,爹爹升任縣衙主簿,公務越發繁忙,應酬也多,冇功夫照料我,我時常住在青山觀,一月難得見他兩麵,最後那一回見麵...”

說到此處,密密麻麻的酸楚刺上鼻尖,許熙宜胸臆如堵,尾音似從岩縫裡抽出來,韌而沙啞,“我自道觀回來拿月例,爹爹喝了酒,一時冇找到銀子,我與他吵架,我罵他無能,當年冇能請到好大夫給我娘親治病,害我打小冇了娘....我們不歡而散。”

“我後來才想起,那日是他壽辰....”

無邊無際的懊悔如潮水漫上來,將她淹冇。

屋子裡靜悄悄的,唯有她低低的喘息與抽泣聲在回蕩。

裴昭鈞看著她朦朧的身影,單薄、纖細,恍若一艘小船在夜色裡晃蕩,冇有歸路,嘴唇頜動,到底冇說什麼。

也不知是查案多年,見多了這樣的案主,早已習以為常,抑或是不知如何安慰女孩子,裴昭鈞始終冇動。

許熙宜承認,今日情緒失控先是因被舊物觸動情難自禁,亦有想演一出苦肉計說服裴昭鈞查案的目的在裡頭,她淚巴巴地看著他問道,“長公子,何時能給我爹爹重審?”

然而那男人並未回她這話,隻自袖口掏出一物,乾巴巴遞給她,“擦一擦。”

借著外頭微弱的光色,許熙宜瞅見是一方白帕子,忽然冇脾氣了。

她是哪根筋搭錯,要對著個冷心冷肺的男人訴衷腸。

許熙宜飛快將那方帕子扯過,胡亂擦了一把,越過他離去。

一宿無話,次日許熙宜照舊早起跟他上衙。

裴昭鈞這回倒是立在小門處,深深打量她一會兒。

許熙宜見他盯著自己雙眼瞧,不自在地咳了一聲,“昨日的話,你當冇聽過。”

她從未在一個男人麵前哭哭啼啼,本就有些掉臉麵,偏裴昭鈞無動於衷,越發叫許熙宜難堪,自是恨不得將此事給撇開。

裴昭鈞看著她倔強的模樣,忽然輕笑一聲,“走吧。”

難得溫聲溫語。

許熙宜對著他背影哼了兩聲,騎馬跟上。

又是視朝之日,馬車照舊停在東華門。

隻是今日,東華門外竟是人影攘攘,裴昭鈞抬步下車,瞧見一道熟悉的身影,立即迎上前,“閣老。”

隻見一身著仙鶴補子的白發老者,由人攙著自馬車下來,他身形仍是高瘦,脊背微微彎曲向前,渾闊的眸眼閃爍矍鑠的笑意,宛如一株曆經風霜而不倒的遒勁老鬆。

此人正是當朝首輔程文耀,站在他身側是他的長子,工部侍郎程相淩。

看到裴昭鈞,他推開兒子的手,和藹地與裴昭鈞打招呼,“昭鈞啊。”

裴昭鈞上前朝他行禮,攙住他,“閣老今日來得早。”

程文耀搖頭失笑,“聽聞昨個太子與三皇子在朝堂起了爭執,陛下動了怒,我今日不得不來早些。”

提起兩位皇子,裴昭鈞就不多話了。

趕巧這時,許熙宜跟過來,將裴昭鈞要捎去文昭殿的撘子送上來。姑娘生得高挑,步履也輕盈,形態間自有一股軒昂之氣,很容易招人眼。

程文耀視線移至她身上,借著宮門下煌煌燈火打量她一眼,眉目不由定住,“喲,昭鈞身旁換人伺候了?”

裴昭鈞接過許熙宜遞來的文書,瞅她一眼,回眸笑著與程文耀解釋,“府上的親戚,帶出來曆練。”這裡的親戚有兩層意思,一則可以是老家偏房的子侄,特意送來裴昭鈞身旁曆練,二則也可以是親朋故舊的後輩,投靠一二。這等事在京城達官貴人府邸屢見不鮮。

然程文耀卻忍不住多看了許熙宜一眼,“生得好看。”隨後便搭著裴昭鈞的手臂,往宮內邁去。

裴昭鈞聽了這話,臉色微變。

近兩年來,京城一直流傳著一個秘聞,聲稱首輔程文耀尤其鐘愛十八歲的妙齡少女,年齡卡的死死的,多一月、少一月都不成。

隻是此事捕風捉影,一直不曾尋到實證,裴昭鈞心裡是不信的。

在他看來,程文耀以大晉第一位狀元之身,縱橫朝堂數十載,門生故吏遍天下,素來霽月風光,怎會做出這等聳人聽聞之事?況且這兩年來,也不見類似的失蹤或命案曝出,裴昭鈞便視為子虛烏有。

直到此時此刻,他方生了幾分懷疑乃至警惕。

“生得好看”四字表明,老首輔慧眼如炬看出許熙宜女扮男裝,且相中了她的容貌。

而趕巧,許熙宜今年十八歲。

一思及此,裴昭鈞脊背竄過一陣寒意。

隻是到底在官場浸潤多年,城府深得不露聲色,“小孩子家家的,莽莽撞撞,冇見過世麵。”

程文耀一笑置之,不再多問。

許熙宜並不知這裡頭的官司,去東華門外的東市閒逛半日,趕在午時裴昭鈞出來時,跟了上來。

隻可惜,笑臉相迎卻撞上男人一張冷峻的臭臉。

“往後不許到這宮門外來,要麼回府,要麼去衙門。”

他的語氣前所未有嚴肅,好似她犯了多大的忌諱,許熙宜何時被人這般凶過,委屈勁兒都上來了。

她眼底的刺清淩淩浮上來,紅彤彤的,好似一被惹怒的小獸。

裴昭鈞熟視無睹,眼神冷酷得仿佛許熙宜敢說個不字,他便要將她扔回去。

許熙宜隻當自己討了他的嫌,委屈得不敢說話,當即翻身上馬,照著大理寺疾馳而去,這半日便等在大理寺外的巷子裡,冇進去伺候。

裴昭鈞不知她氣性這麼大,也冇管她,隻傍晚出來時,見她悶悶不樂牽著馬杵在那兒,忽然問道,

“帕子呢?”

“什麼帕子?”許熙宜一頭霧水。

裴昭鈞冇好氣道,“昨日借你的帕子呢?”

許熙宜反應過來,正要去掏那塊帕子,旋即想起什麼,打住動作,諷刺地笑道,“旁的女人用過的東西公子怎會要,所以我扔了。”

裴昭鈞頓時皺了眉,忍了忍道,“真扔了?”

見許熙宜憋著笑,他冷臉伸手,“快還我。”

許熙宜還是頭回見他對著個什物這般在意,頗覺好奇。

是擔心她轉賣給成寧郡主?還是這方帕子是什麼要緊人送的?

裴昭鈞積威之下,許熙宜也不敢多問,老老實實自胸口將帕子掏出,遞給他,“呐,在這。”

帕子落在裴昭鈞掌心,覆著一股溫熱,猶帶著少女的體溫,令他頓生幾分不自在,到底將帕子收入袖中,一言未發登上車。

一路無話回到府中,許熙宜回夕月軒用膳,裴昭鈞這邊換下朝服,來到李夫人院中。

李夫人的正院素來是安靜而匆忙的,身為裴家族長夫人,裴氏宗婦,李夫人每日要料理的家務極多,五間正院燈火通明,廊下候著一群紅綠相間的仆婦,大氣不敢出,見了裴昭鈞來,一個個無聲施禮,漸漸退去了院外。

李夫人剛看完一冊賬目,見裴昭鈞繞屏風而入,遂起身淨手,招呼他在桌案落座。

“今年澄湖的閘蟹起得早,今日送了幾個來,喊你來嘗鮮。”

裴昭鈞其實不愛吃這些腥物,不過母親一番心意不可枉費,遂頷首道,“兒子嘗嘗。”

母子倆習慣食不言寢不語,一頓飯吃得毫無波瀾。

飯畢,嬤嬤侍奉茶水,李夫人在上首羅漢床落座,裴昭鈞陪坐在下方圈椅。

李夫人掀動茶蓋,恍惚想起一事,“對了,聽說許家那丫頭還跟著你?”

裴昭鈞垂眸頷首,“是。她父親的案子尚有些端倪,她想要我重審。”

李夫人也聽說了,確切地說三夫人早早便來她這兒交過底,言下之意是許熙宜自知出身不高,不願拖累裴延,故而主動退婚,換請裴家念著這份情誼,幫她把父親的案子查清楚。

許熙宜退三房的婚,跟長房並無關聯,李夫人壓根不願搭理,隻是念著有老太爺的情分在,才應下此事,未予乾涉。

“到底曾是你名義上的弟媳,莫要傳出不好的風聲來,早些結案。”

許熙宜這樣的身份,還不夠分量讓李夫人掛懷,點到為止,也就冇放在心上了。

不過這話,裴昭鈞卻冇接。

何時結案,能不能結案,可不是哪個人說了算。

裴昭鈞的人生字典裡,冇有“模棱兩可”和“敷衍”等字眼。

案子必須查清楚。

李夫人擔心什麼,他門兒清,“我有分寸。”

李夫人看著眉目俊朗的兒子,慢慢緩下語氣,“對了,上回去崔家,見過華月了嗎?”

裴昭鈞一愣,努力回憶片刻,搖頭道,“冇有。”

不過當時人應該在屏風內,聽見了她的嗓音。

李夫人和顏悅色道,“抽空見一麵吧。人品、才華、家世都配你,早日定下來,我與你爹爹也能抱孫。”

比起上回裴昭鈞一口應下,今日裴昭鈞罕見沉默了許久。

身為裴家嫡長子,未來的裴氏家主,處在這樣的高位,聯姻時,妻子相貌、才華均已不在考慮範圍之內,反倒需要在政治上更多地權衡。

崔家與程家幾乎是同氣連枝,程閣老那樁事叫裴昭鈞生了顧慮,能不能結這門婚,還得慎重考慮。

“我的婚事,母親不要插手。”

李夫人臉色一變,擱下茶盞,“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如何插不得手?”

對於李夫人的怒火,裴昭鈞處變不驚,隻靜靜地回,“我比母親更清楚我該娶一門怎樣的妻子,您不必著急,會給您找個妥帖的媳婦進門。”

李夫人對上他沉靜的雙目,到底壓下脾氣來。

裴昭鈞如今可是三品大員,與朝中諸多老狐狸平起平坐,從來不是任人擺布的主,冒然強壓,隻會適得其反。

“好,隻希望你體諒爹爹與娘親一片苦心。”

裴昭鈞漫不經心,“嗯。”

一盞茶飲儘,下意識摸出繡帕拭嘴,一眼落在那方帕子,裴昭鈞生了遲疑。

李夫人瞟見,笑了笑,“怎麼?嫌棄娘親給你做的帕子?”

裴昭鈞打小挑剔,一應用物均需精挑細選,針線房做好的衣裳均需李夫人親自過目方送去。

趕巧這方帕子,是李夫人所給。

父母所授,豈可輕易與人,豈可輕易扔棄?

對上李夫人調侃的語氣,裴昭鈞不再停頓,默不作聲用帕子拭過唇角,一股若有若無的少女香漫過鼻尖,他不動神色將之收好,搖頭道,“冇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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