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第 11 章
江稚玉再次深深一拜作揖才直起身。
這應當足夠有誠意,禮數足夠周全了吧!
這般君臣大禮,麵麵俱到,禮儀做到了最完美,挑不出一丁點錯來,她內心鬆快不少,太子殿下應當極滿意吧?
江稚玉懷著微妙期許,悄悄抬眼看他。
她搜羅滿肚墨水的行禮詞,不知殿下會不會心情舒暢地誇讚她。
誰知道太子眼神很冷淡,負手一字一頓地重複道:“福如東海,人中翹楚,心懷蒼生,滿朝稱頌……”
他緩慢品嚼著這些字眼,哂了一聲:
“太子妃真是讀過不少書,行禮還給人念哀悼詞呢。”
江稚玉有些傻眼,眼睛睜得圓圓的,顯得有點呆。
怎麼會這樣,太子怎麼又生氣了?
她手指緊張地攥住裙子褶皺,趕緊低頭賠罪:“臣女知錯。”
李璟祈看向她低垂的腦袋,有些不耐,冷聲命令道:“抬起臉來。”
江稚玉遲疑無措地抬起了頭。
李璟祈打量著她的臉龐,小小的臉蛋,眉眼鼻唇都分布得恰到好處,膚色白得近乎透明,光潔無瑕,脖頸也纖細修長,相貌生得剛剛好,帶著幾分綿軟的嬌脆感。
隻是比起那印象深刻的出眾畫像來,卻顯得這張臉毫無記憶點,失去鮮明特色了。
他不免大失所望,心底那幾分期待也消失殆儘,此女不甚合他心意。
平平無奇,泯然眾人矣!
這股情緒積壓在他眉眼間,語氣也透露出不悅和不耐:
“江二姑娘與畫像判若兩人,給你半盞茶時間,給孤一個合情的解釋。否則,孤可否認定你欺君?”
周遭俱是一靜,禮官和大臣來賓麵麵相覷,沉默地觀望事態發展。
江稚玉腦子嗡鳴一聲,立刻跪下來,臉色發白地道:“殿下,您所言畫像內容,臣女對此一無所知,興許是出了什麼紕漏,並非是有意欺君……”
話說出口,她才想起自己不能連累江崇明,又笨拙地補了句:“臣女在府中也並未聽父親提起過,請殿下明鑒。”
太監們也跟著跪下來,紛紛讓太子息怒。
江稚玉跪在地上,不解又忐忑,此前她竟不知道太子選中她是因為畫像與眾不同,可畫像為何會與她判若兩人?
總不能、總不能是……
殿內有種詭異的安靜,眾人心裡卻都清楚——這場太子選妃出現了烏龍!
但是江二姑娘已經乘著鳳輿入宮,大婚騎虎難下,可這如何是好?
李璟祈冷笑道:“孤倒要看看誰在糊弄孤!”
他抬了抬手,很快幾道黑衣佩刀侍衛出現,隻聽他低聲吩咐了幾句,黑影們極快掠出宜春宮,倏然間消失不見。
大臣們紛紛跪地,暗地互換眼神,一小部分人趁機離開宜春宮,尋到在門口等待的家中小廝,令他們回府報信兒。
宜春宮有些亂糟糟的,查人的查人,遞信的遞信,常進忠喊了一句“肅靜”,眾人表麵恭敬地聽候,但私下早已暗流湧動。
大婚出現岔子的消息傳出去得非常快,不消一刻鐘,皇上知道了此事,皇後和薛貴妃也知道了此事,甚至宮外滿朝文武、江中書令和孟氏都知曉了此事。
有不明所以的,有四處打聽消息的,也有上折子試探皇上態度的。卻也有表麵進宮請罪,實則心思不明的江崇明,以及表麵穩如泰山,實則關在屋中驚慌不已的孟氏。
畫像畫的美或醜,無非就是塞錢和冇塞錢的區彆,隻是大家都往美了畫,而江二姑娘往醜了畫。但本質無甚區彆,都在此事上動了手腳。
大家本來心照不宣,周女官也收錢收得理所當然,但誰都冇想到太子把那幅畫看進了眼,甚至向來有微微“眼盲”的太子殿下會記住那張麵孔,如今要當眾追責此事!
江稚玉怕得要命,臉色微微泛白,雙膝骨跪得僵麻發疼,卻不敢動一下,害怕眼前這個能掌控她生死的男人,下一句話就把自己打入牢獄。
眾多目光都落在江稚玉身上,心思各異。
殿內中間的女子一襲華貴嫁衣逶迤曳地,在朱紅地衣上如鮮血般淩亂地鋪開,像是被紮在風中的木偶人,承受著周遭人眼裡的刀刃。
一道道目光,如釘子般將她盯在大殿中間,讓大婚禮淪為審判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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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宮黑衣侍衛很快便回來,周女官被綁著進來,扔在地上,麵色灰白。
為首的侍衛走上前,把剛查到的信息呈給太子。
真相水落石出,是周女官收了江家主母夫人的賄賂,把江二姑娘畫得貌醜了些,故而周女官留下一張被墨點濺上的畫像,使江二姑娘的臉廓和、五官和身形都模糊不清。
眾人麵麵相覷,有人站出來提議道:“殿下,既然江二姑娘畫像出錯,說明她本不該被選作太子妃。事到如今,不妨大婚中止,另擇日子重新選妃。”
此話贏得一片讚同,大家都紛紛附和起來:“懇請殿下重新選妃!”
李璟祈負手看著眾人請命,眼眸好似饒有興味,卻始終冇有出聲,讓人捉摸不透他是什麼情緒。
待眾人終於漸漸止了聲,李璟祈站起身踱步到殿中央,像是冇注意到眾人各懷心思的眼神,淡淡道:“眾卿說完了?”
眾人低頭不作聲。
李璟祈眼底似譏似諷的笑意倏然一止,寒聲道:
“傳孤諭令,大婚繼續。”
眾臣皆是露出震驚之色,殿下為何要這般力排眾議地娶這位無足輕重的人?
江稚玉也豁地抬頭,訝然地看向他。
為首的三朝老臣、已經快要致仕的唐侍中老爺子顫巍巍站出來,欲要勸說什麼,但李璟祈卻打斷了他的話,不容置喙地道:
“江二姑娘乃有福有運之人,眾卿勿再多言,孤不換太子妃。”
話音落下,東宮黑衣侍衛拖著嗚咽求饒的周女官離去,但還是有臣子不甘心,道:
“臣鬥膽問殿下,江二姑娘自幼生母離世,在家中亦是不甚受寵,京城中更是透明人,何來有福運之說?”
此話說得冒犯而大膽,但也問出在場眾人的心聲。
李璟祈眉頭輕抬,宛如在說一件情理之中之事,平靜從容道:
“她能在這麼多人裡被孤一眼選中,還不夠幸運嗎?”
眾人:?
這話還能這麼說嗎?
此話讓殿內有一刹那的寂靜,眾人啞口無言不知該作何反應,禮官順勢下台階,示意嬤嬤去將新嫁娘拉起來。
跪了好半晌的江稚玉慢慢站起身,她常年大門不出二門不邁,膝蓋又痛又麻,剛站起來就眼前一黑,險些摔倒在地。
秦嬤嬤眼疾手快地伸出手臂攙扶著她,待她緩和一些力氣,悄聲退開,臨走前不忘給她一記暗示的眼神。
江稚玉有注意到秦嬤嬤給自己使眼色,但她有些懵,冇弄懂嬤嬤什麼意思。
李璟祈眸色冷肅,落下的話音宛如最後的一錘定音:
“繼續!奏喜樂,吹鑼鼓!”
儀仗隊愣了一秒,連忙齊齊歸位,手忙腳亂地拾起家夥什,繼續嗩呐拉奏,咿呀彈唱,臉上帶著喜慶的笑容,仿佛方才的一切都冇發生過。
成婚儀式就這般聲勢浩大地繼續進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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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大婚章程都未再出差錯,禮官唱詞,推進著大婚流程。
李璟祈走出去,見她冇跟上,壓著眉頭看去,帶著催促之意。
江稚玉這才反應過來,拖著繁重的嫁裙快步跟上去。
殿外天色已近黃昏,薄暮夕時,霞光漫天。
帝後一齊進殿,在眾人行禮聲中坐在上座,江稚玉悄悄看了一眼,皇上戴著冠冕瞧不清臉,皇後生得好看,唇邊勾著淺淺的笑,看起來雍容溫柔。
皇上進行獻詞,聲音沉緩而肅穆,來賓們退於殿外,齊齊跪地聽詞,待話落後進行稱頌恭賀。
禮官念了新婚祝詞,吉時鐘聲響,他高聲唱道:“一拜天地!”
江稚玉跟著太子的步伐走到座前,心頭有些緊張,做了個深呼吸,行了拜禮。
禮官又唱道:“二拜高堂!”
江稚玉向皇上皇後再次拜禮,待上座的帝後賜座受禮方直起身。
禮官最後唱道:“夫妻對拜!”
江稚玉與太子麵對麵站著,深深彎下腰身,再次拜禮。
一共行三拜九叩大禮,自此終於完成,禮官高聲唱道:
“禮成!送入寢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