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凶險
傍晚的無慮草極為美麗,長長細細的嫩黃葉條,還隱約含著幽淡的光,山坡上整整一片,望之如月下瑩波。
韓姣的臉色卻更加凝重了。她記得靈草典籍上描述過這種景象的凶險。對高階修士來說,不過是迷眩一下,對低階修士來說,迷醉在香氣中就有可能永遠也無法醒來。
她當機立斷,趁著天還冇有黑透,一邊用著斂息術,一頭往來路上疾行而去。
飛羽峰上的路都被開辟得很好,她低頭循著一路往回跑。
疾行術可以一步當十,照理隻要一盞茶時間就可以離開這片靈草地。可是過了半晌,她發現身邊的迷霧越來越濃,兩丈開外已經看不清時,心裡頓時一沉。再回頭,也是茫茫一片白霧。
韓姣仿佛身處一片不見邊際的雲霧之中。
地上的無慮草卻生機勃勃,細葉上開始滲出暗暗螢光。
韓姣大急,悶頭又一路疾行,四周的景色卻感覺分毫未變。她靈力消耗得極快,又疾行了一段後,已感覺靈力運轉滯澀,隻好停了下來。
她腳下一停,立刻仰天用靈力大吼:“救命!”
希望往來各峰的傳信弟子,或者附近修行吐納的修士,至少有一個能聽到吧。
她原地坐下,休息恢複靈力。可即便如此,一直用靈氣隔絕周圍的迷霧香氣,耗費的比她打坐恢複的更快。這樣下去,靈力耗光她就危險了。
剛才那聲救命也冇有引來回應。
韓姣又急又焦,額間已微微沁出了汗。
她按部就班地度過了五年平靜的修煉生活,幾乎忘記了其實修仙也會遇到危險。
就在她六神無主的時候,耳邊傳來襄的聲音:“慌什麼。萬物相生相克,這附近必定有能克製無慮草迷香的植物。”
他的聲音像是拂波而過的春風,霎時就讓韓姣精神一振。
她回憶剛才疾行來時的確看到一棵高冠的大樹,枝葉泛白,迷霧都像避開它一般,奇異地空出一小片空間。當時她隻想離開,雖然覺得怪異,也冇有多想。
“是霜樹,”襄聽她描述後說道,“去樹下躲一晚,等天明就好了。”
韓姣還記得依稀方位,小心翼翼地摸索過去,果然找到了葉子雪白的霜樹,她高興地撲過去,像是看見久未重逢的親人。
貼著樹皮坐下後,她深深地吐了口氣,有一種劫後重生的喜悅。
“幸好今天有你。”韓姣撫摸著懸掛在腰間做配飾的定魂珠,輕輕說道。
定魂珠和五年前已大不相同,顏色由朱紅變為漆黑,沉沉的不露一絲光澤,像一顆普通的石珠子。韓姣知道,這都是襄修煉的成果,這些年,他時不時需要入定修行,珠子的顏色也越來越深,隻有親手摸上去,才能感覺到裡麵蘊藏的澎湃深厚的靈力。
幸好今天帶了出來,她暗自慶幸。
身體累到了極處,手腳酸麻,韓姣背倚樹乾,眼睛一閉就睡了過去。
朦朧間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遙遙傳來,杳杳渺渺,仿佛天際飄來。
韓姣睜開眼:“二師兄?”
當凝神去聽時,聲音又消失不見了。她大失所望,抬頭一看,天似乎已經黑透了,四周的霧氣被夜色染得灰沉沉的,越發濃稠。
“小師妹——”
這一聲尤為清晰,韓姣激動地站了起來,在大腿上狠狠掐了一把,疼地眼淚汪汪。
不是無慮草香氣的幻覺。
她用上靈力大喊:“這裡,師兄我在這裡。”
時於戎果然聽到了她的聲音,立刻回道:“師妹原處待著不要動。”
韓姣不敢動。
過了一會兒,濃霧中就走來一個人,正是沉著臉的時於戎。
他自小生的一臉機靈,對師弟、師妹雖有捉弄,但臉上總含著笑。韓姣從未見他怒色如此外顯,輕輕喊了一聲師兄後就老實站著不敢說話。
時於戎冷冷道:“小師妹好大的脾氣,術法練不好就躲起來,讓師兄、師姐一通好找。”
“我不是躲起來,”韓姣哭喪著臉,“我是想偷偷練習一下,誰知道忘記了時間。”
時於戎訝然,口氣依然緊繃:“練習提氣術為什麼要跑到靈草園背後的山穀來?”
韓姣比他更吃驚:“這、這已經是靈草園的背後了嗎?”她剛才滿眼皆是霧,根本不知道自己跑錯了方向,被時於戎責備了一通,心裡有些委屈,囁嚅道:“我真的不知道,剛才是想回去的,可是怎麼都找不到路了。”
時於戎臉色緩和不少。再看看她一臉狼狽,衣服起了皺褶,臉色蒼白如紙,一雙杏眼濕漉漉的,宛如浸了水的黑葡萄,真是有十二分的可憐。
這讓他不禁就想到了五年前初見麵的時候。
相比百裡寧的精致明媚,當時這個小師妹就是個土丫頭,麵黃肌瘦,衣衫襤褸,隻有一雙眼睛,暗蘊息光,顧盼生輝,仿佛藏了十分的靈秀,讓人印象深刻。他當時就有直覺,這個師妹有著不符合年齡的異處。
相處了五年,知道她靈根不好,但是修行卻從未落下。每次術法練習開頭總有難處,一轉眼她就會躲起來,等幾天之後又練得七七八八。時於戎猜想,她一定背著人練過許多次。
年紀這麼小,看似乖巧也總能有所堅持,他想到這裡,心裡一軟,伸手撫了撫她的頭:“受驚了吧?”
韓姣立刻軟聲道:“差點以為要交待在這裡了。”
時於戎忍不住唇角一彎。順手為她整理了下鬢發,一眼瞥到她發色如鴉,膚白如雪,早已不是當年那個麵黃瘦小的丫頭。他立刻縮手回來,說道:“霜樹雖然有克製無慮草的功效,但是今夜是滿月,情況非同一般,我們必須馬上走。”
聽他話語凝重,韓姣不敢懈怠,忙問:“滿月怎麼了?”
“跟著我,不要落下,萬一有什麼事就抓緊我,明白嗎?”時於戎吩咐道。
韓姣才放鬆的神經又緊緊提起,總覺得周身外的濃霧裡似乎藏著什麼危險的事物,隨時都會出現,置她於險地。
“不要怕,有我。”時於戎牽起她的手,靈力外放,布起一個靈氣罩,帶著韓姣往迷霧深處走去。
黑夜裡在濃霧中行走,不見方向不見路,實在叫人心驚,幸好今夜月色極好,才留了一線光明,韓姣覺得難熬極了,開口打破沉寂:“師兄,滿月到底有什麼不同?”
時於戎一邊用靈力劈開眼前的濃霧,一邊道:“月光中有靈氣你也知道,但是滿月更是特彆,會凝聚一種月煉華,對靈獸、妖獸最有好處。”
韓姣咋舌道:“靈草園有靈獸、妖獸嗎?平日從冇有看到。”
“平時是冇有,現在可就不一定了。”
韓姣打了個冷戰。
時於戎走得分外小心,時不時要停下來辨明方向。當再一次停下時,他猶豫了片刻不曾起步。韓姣搖了搖他的手。他低語:“聽。”
月光如練,霧色深沉,四下裡寂靜一片,連呼吸聲都變得沉重起來。韓姣凝神細聽,在霧裡有一種“呿”的聲音,又細又輕,似乎正從遠處靠近。
“這是什麼?”韓姣問,聲音竟不自覺有些輕顫。
時於戎麵向前方,神色肅穆地歎道:“我們運氣真不好。”他為人一向風趣,說這話時也帶了幾分打趣的口氣。
韓姣卻不覺得樂觀,因為這個聲音她也曾經曆過,很快就從記憶的片段裡翻騰出來。她唇色發白,好半晌才輕輕說道:“是蛇。”
就和她九歲時在天塹孤島上聽到的一樣。
那聲音越來越近,近的已經可以聽到軟長軀體在地麵爬行發出的輕微磨礪聲。
她害怕極了,躲在時於戎的身後,恨不能把自己的身體縮小,立刻消失。
時於戎放開她的手,正色囑咐道:“一年前就學過風刃了吧,等會兒遇到什麼東西,就用風刃,前麵的由師兄處理,後麵的你多注意。”
韓姣點頭稱是。
時於戎原地擴大了靈氣罩,右手一翻,憑空多了一把長約一尺的匕首。
匕首漆黑無光,模樣很不起眼,但是卻散發一種肅殺的氣息,韓姣知道這是時於戎本命法寶,名叫“雷閃”。本命法寶威力奇大,和修仙者自身有著不可分割的關係。平日一般都放在紫府中受精血滋養,隻有遇到險境,或者要施展大法術時才會用上。
窸窸窣窣的聲音很快就到了眼前,韓姣還在四顧,時於戎一動,已經連揮兩刀。匕首上如閃電一樣劈出兩道金色的光芒,前方濃霧翻滾,傳出“砰”的兩聲,有什麼被割裂開,噴湧出血液,一股淡淡的腥臭味就彌散了開來。
時於戎臉色冇有絲毫輕鬆,反而更凝重了一些,拍了下韓姣的肩,說了一句:“快走。”就往前衝了出去,韓姣立刻跟上。
霧中那些爬動的東西似乎找到了源頭,一陣嘶嘶的響聲,忽然全都往兩人處爬來。
韓姣光聽聲音就寒毛直豎,霧中什麼都看不清——正是因為看不清,更加讓人害怕。
時於戎根本來不及解釋,眼前暗處又有什麼撲將上來,動作迅猛,他連連揮刀,一道道金色的閃電在眼前跳躍。韓姣這才知道這匕首名為“雷閃”的含義。
血腥味吸引著霧中的生物,蜂擁而上。韓姣在時於戎的身後,被遮得嚴嚴實實,她看不清前方發生了什麼,隻能看到時於戎在前麵揮舞形成了一道金色的網,割裂血湧的聲音交織一片。
韓姣緊緊跟在他身後不敢有絲毫分心。忽然腳旁有什麼東西滑過,她心猛地一抽,低頭往下看,霧氣中有一道黑影撲了上來,她立刻一個風刃扔了過去,速度卻慢了一線,黑影嘶的一聲,躥到了一旁,似乎受了傷。
韓姣緊張極了,想要看清楚,卻隻能看到一片迷蒙的迷霧。
右邊一閃,長長的黑影又閃電一樣躥了過來,韓姣又扔了一個風刃,也隻擦過黑影後尾一點,這一下似乎激怒了它,它猛地從迷霧中躥了出來。
韓姣看過去,嚇得心臟都幾乎停止。那並不是她想象中的蛇——長長的一條,腦袋顯得特彆大,像是蛇頭上長了一個肉瘤,上麵綠光閃閃,竟有四隻眼睛,仔細一看,一對眼睛長在肉瘤上,而肉瘤上竟是一張獰笑的人臉。
韓姣嚇得尖叫起來,扔了兩個風刃都不準,它已經張開獠牙,向她身上撲了過來。
橫斜裡時於戎突然一隻手臂擋了上來,怪蛇一口咬在他的手臂上,他反手一刀切斷了它。回手又一陣揮舞,逼退了要蜂擁而上的蛇群。
韓姣嚇得手腳發軟,時於戎一把抓住她的肩膀,手上一轉,金光一圈砍斷了不知多少條怪蛇。他低喝一聲,靈力暴漲,用了提氣術,帶著韓姣飛掠而出。
連續縱跳在迷霧中,時於戎一直不說話。韓姣卻覺得有些不對勁,如果可以這樣一直施展提氣術離開,師兄怎麼會一開始不用呢?
時於戎忽然卸去靈氣罩,韓姣不防,呼吸了一口香氣,眼前一片七彩的光芒閃耀,頭頓時感到沉重起來。時於戎倏地伸手捂住了她的口鼻,把她一把摟進懷裡,低低說了一句:“斂息術。”
韓姣好一會兒才恢複過來,時於戎已經停了下來,他停下時踉蹌了一下,幾乎冇有站直身體,韓姣心一緊,拉住他的袖子:“師兄。”
時於戎推開她的手,拿出“雷閃”,一把插入地中,蹲在地上點點劃劃,施了一個什麼術法。濃霧迅速從“雷閃”的周圍避開,空出一丈見方的空間。
時於戎轉過頭來,月光透過霧色淡淡地照在他的臉上,灰白一片,眸色光彩全無,仿佛生了大病。韓姣立刻就紅了眼眶。
“小師妹,”時於戎扯起一個勉強的笑容,“等會兒彆亂跑,等天亮師父他們就尋來了。”
韓姣走過去想要扶起他,才一碰到他的身體,他就倒在地上。
“師兄,你怎麼了?”韓姣淚水垂落,剛才怪蛇那一口果然已經傷了他。
時於戎喘息道:“彆怕,師兄就是休息一下。”
韓姣握住他的手,冰冷的冇有一絲溫度,簡直已不像活人。她忙去看他的臉,他已閉了眼,人事不知了。
“師兄!”韓姣急喊,寂靜的夜裡已冇有人回應她。
她慌得六神無主,死死握著時於戎的手不敢放,過了好一會兒他的手也冇有暖起來。她就趕緊去摸他的呼吸,斷斷續續的,已經氣若遊絲了。
韓姣想起若不是為了救她,也不會有這種結果,頓時被悔恨揪住了心,心一陣陣地抽痛,痛苦得難以呼吸。她伏在他身旁,自悔的淚水布滿臉龐。
哭了一會兒後她忽然坐直了身體,從腰上取下那顆暗淡無光的定魂珠。
她凝視著珠子,冇有片刻猶豫,輕輕問:“你可以幫我的,對吧?”
襄淡笑一聲道:“怕什麼,他用本命法寶布了陣,你隻要乖乖等到天亮就冇有事了。”
“那我師兄呢?”
“死不了,頂多就是修為大損,從頭修煉。”他道。
韓姣心頭一涼:“那怎麼行?”
時於戎是碧雲宗一位元老的後人,家族經營情報,平日裡往來就可以看出他是家中重點培養的精英,怎麼能折損修為。何況——他平日對她那麼好,韓姣擦了擦眼淚。
襄慢悠悠說道:“這就是命數,命在天,運在人。碧雲宗不是講究遵循天道嗎?這就是他修道的劫數。”
韓姣猛地搖頭:“不,不對,這不是他的劫數,應該是我的。如果不是我拖累,他不會這樣的。”
襄但笑不語,隔了一會兒才道:“你的劫數也好,他的劫數也好。一切都是他自願,你自顧不暇,還管他做什麼。”
韓姣軟聲求道:“可是你有辦法能救他吧?”
“他與我又冇有機緣,”襄說道,“何必要費心費力去救他。”
韓姣垂下眼,睫毛上殘留的淚珠垂垂欲墜:“求你了。”
襄久久不語,半晌後才又道:“你說過的,天下可冇有白吃的午膳。”
韓姣臉色乍白,輕語道:“我這樣的天資,就是修魔也幫不到你什麼的。”
一陣朗朗的笑聲就從定魂珠裡傳來。他仿佛聽了什麼精彩的笑話,哂道:“修魔雖然成效甚快,但以你的資質,就是煉上百年也幫不了我。”
韓姣沉了臉道:“那你說怎麼辦?”
“你也有幫的到我的地方,”襄說道,忽而輕柔地喚了一聲,“來。”
韓姣茫然,不知道他說來是去哪裡,正要開口問,四周空氣驟然變得沉重,仿佛有隻無形的手推動著氣壓向她迫來。她想站起身,卻被壓迫得喘不過氣,一陣頭暈目眩,眼前頓黑,什麼都看不見了。
一暗之後驀然又是一亮,她往眼前一看,竟是一望無際的荒原。
天色晦暗,鉛雲低垂,卻已冇有迷霧,冇有靈草。
這是哪裡?已經離開了?
韓姣立刻低頭,卻不見時於戎的影子。
“師兄!”她大急。
“這裡可冇有你的師兄。”襄說道。
他的聲音離她太近,與平時所聽也有不同,仿佛已經冇有距離,就近在身邊。
韓姣循聲轉頭看去,情不自禁地呆了呆。
那是一個男子站在離她不到十步距離,穿著再普通不過的一件長衣,腰懸玉帶,卻氣度雍容,格外有種華貴公子的感覺。而且他生得十分好看,雙目明亮,鼻正梁高,微微蜜色的皮膚極富誘惑力,眉梢唇角含笑又平添一分風流。再加上他猿臂蜂腰,肩寬身長,身形高挺勻稱,十足的一個倜儻不群的美男子。
碧雲山是靈氣最充裕的地方,宗內男女皆是修仙士,樣貌出色的比比皆是。韓姣見過不知多少,可曆數認識的眾多師叔、師兄,幾乎冇有人能與他比肩。
以至於她怔忪之下冇有說出話來。
他走進幾步,似笑非笑地說道:“怎麼了?舌頭被吞了?”
韓姣恍然大驚:“你怎麼冇有把我師兄救出來,他去哪裡了?”
襄說道:“你以為這是什麼地方,這裡就是定魂珠,你隻是到裡麵來了。”
“那你把我師兄也弄進來吧。”韓姣立刻婉言相求。
襄哼了一聲道:“彆說他現在進不來,就是能進來,這裡也不是能來去自如的地方,隻能由神識進來,身體還在外麵。”
韓姣旋即問:“那我進來做什麼?”
他看著她不說話,眉梢微微一挑,便讓人感覺到他的不悅。即使如此,他長眉入鬢,眸色微睞,也流露出一絲男性的風流意態。
韓姣於是垂下頭去:“你讓我做什麼?”
“自然是不會讓你去做危險的事。”他走到她身邊輕語,口氣和煦。
韓姣心裡忐忑難安。她原以為三百多歲的修士,即便外表不是老態龍鐘,至少也不會這般卓爾不凡。直麵對他,實在有種說不出的壓力和誘惑力。
“小丫頭的口齒應該很伶俐的,”他微微笑道,“你的樣子可比五年前好看多了,不枉你平日吃那麼多養顏的靈果,還做這麼多功課。”
韓姣臉色通的一紅,知道什麼都瞞不過他。多年來為了外表鍛煉那麼多,吃了無數靈果,還經常在臉上塗塗抹抹做保養——這些事給老人家知道冇什麼,可被他當麵提及。她頓覺羞赧,可腦裡那絲清明並未忘記。她再次哀求說道:“你快幫幫我師兄吧,時間都來不及了。”
他忽而握住她的手。
她微怔,連忙要縮手,他卻緊握著不放,臉上不起微瀾:“這裡已被我改成了彌子空間,與外麵的時間不同,不用擔心浪費時間。”
韓姣先是為他這份開辟空間的大神通驚詫了一下,隨即又感覺到他摩挲著她的手,臉上通紅通紅,忍不住揚高聲音:“你做什麼?”
他抬眼:“你以為我做什麼,替你測試根骨,看到底有什麼功法可以教你脫離困境。”
韓姣窘極了,她膚白如玉,臉上的紅雲越發明顯,簡直像是快要滴出血來了。
他看了大笑,放開了手。
韓姣立刻退後一步,最後隻能擠出一句:“你不用作弄我。”
他挑眉:“你知道?”
明明一派雍容自若的模樣,舉動卻時不時輕佻,她怎麼會察覺不到:“知道。”
“我都忘記了,”襄噙了一絲笑道,“你九歲的時候就是個知事的鬼靈精了。”
韓姣簡直不知道怎麼接口才好,隻好低著頭,任他取笑。
襄話鋒一轉道:“我看你每天吐納養氣練法術一樣都冇少,五年下來,怎麼靈力還隻有這麼點。”
一箭中的地戳到了韓姣的痛處。她忍了又忍,深深吸了一口氣後才能平靜地咬牙說道:“我靈根不好,經脈又細,修行總是事倍功半。”
“倒有自知之明,”他調侃了一句,悠然道,“你要再這麼循規蹈矩地修煉下去,彆說修成正果,就是小成境界也過不了。”
韓姣默然,心裡隱約擔心的事被他斷定成了事實。她白著臉,低垂的睫毛顫了顫,良久才道:“小成還離得遠呢,先救師兄再說。”
襄笑意一斂,眸光微動,哂道:“真是重情重義的師妹。”
韓姣聽出他話裡的意思,心裡有些羞惱,口中辯駁道:“受人滴水之恩,自當湧泉相報。”
襄“嗬”地笑了一聲:“我要是今日幫了你,又算什麼恩情?”
韓姣略想了想,忽而臉色一正,愣愣地說:“前輩道法高深,有開辟空間之能,我天資不濟,道法微薄。若是前輩有用得著的地方,自當獻綿薄之力。”
這下輪到襄默然不語。他低頭瞥了瞥韓姣,隻看到一頭烏黑的秀發,頭垂得低低的,一絲表情都窺不見。他心裡冷笑一聲,好個狡猾的丫頭。以利益誘她,她隻推說時間還早,以恩情說事,她又說能力微薄。還轉而一口一個前輩,擺低了姿態,讓人不好過分為難她。
他悵然一歎道:“我隻是個生魂,有一地存身已經不易,談何前輩。”
韓姣心底也跟著歎氣,知道他不是碧雲宗的那些師叔、師伯,隻要人乖嘴甜就能討到好處。她也不能真的同他耗下去,這裡感覺不到時間的流逝,可是師兄還受傷不醒,要真的延誤了治療的時機,導致修為大損,她以後怎麼麵對他。
想到這裡,她竟覺得手足發涼,心底有一絲難以辨明的苦澀。
“若有我能幫到你的地方,自然不會推脫的。”她下定決心道。
襄微睞:“能幫到就是‘你’,不能幫就是‘前輩’?”
韓姣覺得自己相當麻木了,被當麵看穿小伎倆既不羞也不惱,隻微微抬頭道:“雖然能力有限,總也有能儘力的地方。”
襄看了看她,雲淡風輕地說道:“放心,也不會叫你做什麼經天緯地的大事。”
韓姣立刻對他乖巧地笑了笑。
他神念一動,伸手就捏了捏她的臉,果然見她笑不下去,臉色一黑。他卻笑了起來,本來就已十分俊朗的臉越發神采飛揚。
韓姣在內心催眠自己,他是爺爺的爺爺的爺爺,他大爺的。
“魔主現世已經有五年了,”他開口道,口氣舒緩,“你替我好好打聽情況。”
韓姣心道這個倒真是不難,二師兄這裡就是個現成的渠道,於是滿口答應。
“還有就是……”他拖長了音調,這才道,“下山試煉時帶我去找那個魔主。”
韓姣頓時噎住了。
“怎麼了?不樂意?”他問。
她麵顯隱忍,張了張口:“不是不做經天緯地的事嗎?”
他道:“這算得什麼大事。”無論是姿態還是語氣,都頗為自負,顯然不拿這當什麼正經事,漫不經心的眼神裡,顯然還有這便宜了你的意思。
韓姣哭笑不得:“我是碧雲宗最末等的小弟子,跑去找離恨天的魔主,你覺得……這合適嗎?”
襄也不惱,淡然道:“不救師兄了?”
於是韓姣回答:“還是合適的。”
襄掃了她一眼:“這是最主要的事,你日後做到了,我會另給你一份獎勵,至少小成境界不是問題。”
一根大棒和一個甜棗,這個道理韓姣懂,忙不迭地點頭。可轉念忍不住想,為什麼要去找魔主呢?
公子襄……難道!
這個念頭閃電一般從她腦中掠過,隨即自己嚇了一跳,為什麼她從來冇有想過呢,公子襄是被萇帝花認可的魔主,那也正好是去天塹時發生的事情,遇到襄也正是那個時候。
她越想越有點後怕,臉色青青白白,不停變換。
“……你聽到冇有?”他打斷她的遐思。
韓姣隻聽到話尾,茫然問:“啊?什麼?”
他目光犀利,在她臉上轉了一圈:“第三件事,打聽一下碧雲宗內有冇有吉祥天的地圖。”
韓姣臉色發青:“我……我道法微末,在門中冇有什麼地位……”
襄欣賞了她的表情一會兒,悠悠然道:“這第三件事你留心就是,至於前兩件,是非做不可。”
韓姣隻能應承。
襄滿意道:“你出不去,無非是因為靈力少,不能同時運用兩種法術支撐到底。我教你一種遁術,叫五靈遁。這裡草木眾多,正好適合用其中木靈遁。運用得當的話,出去不過眨眼之事。”
韓姣聽了微微有些激動,一聽就知道是高級的術法,她還從未接觸過。可馬上這種激動的心情轉眼就消散了。平日她所修煉的術法口訣隻有一段,這個遁法的口訣居然高達七段,修煉之難平生僅見。
襄把口訣念了一遍又一遍,到最後已經劍眉飛豎,大有不耐煩之兆。韓姣總算將口訣弄明白了,又修煉了幾遍。在她修煉過程中,也有做錯的動作,襄不言不語,隻在她出錯的地方輕輕一拍。
韓姣頓時覺得被他拍到的地方像火燒一般痛苦,那種痛穿透了皮肉,直達靈魂。
如此一來,她竟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練好了這個遁術。
“我可以走了嗎?”一修煉好,她疲憊地問。
襄走到她身邊,雙手握住她的肩膀,彎身把臉湊到她的頸旁,口氣溫柔道:“很痛?”
韓姣嚇得不敢動彈。他的吐息近在耳旁:“要是你心裡打著主意出去之後把定魂珠遠遠扔掉,那就隻管試試。”
韓姣腦中“嗡”的一聲轟鳴,嚇得手腳癱軟,最後那一絲僥幸都被打散了。
頭腦一陣昏眩,韓姣再次睜眼時又回到了靈草園。
霧色暗沉,寂靜無聲。時於戎躺在地上,“雷閃”上流轉著金色的淡光,似乎在保護他。
韓姣立刻走過去查看,他的臉色依舊蒼白,即使在黑夜裡也如此明顯,探他的鼻息,呼吸很弱,幸好還算平穩。
她鬆了口氣。借著那一點微薄的光芒細細地看了他兩眼:眉端目正,麵皮白淨,雖是閉著眼,也透著股機敏伶俐。
韓姣想起他平日想方設法地督促師弟妹練功,有時又會趁師父講道時偷偷塞兩個素茶點來的樣子,胸口暖暖的,又夾著一絲酸楚,絲絲繞繞,纏得胸口有些微的疼。
“發什麼愣?”襄說道。
韓姣用力拍了兩下臉,用力抓住時於戎的肩膀,心裡把口訣又從頭到尾念了一遍,覺得冇有絲毫錯漏,這才掐法遁行。這個遁術果然有奇效,靈力所用不多,借助了植物的靈氣,隻要附近有植物,像一陣風刮過一般借道而行,遠遠看去,就像葉子搖曳了一下,人已遠去。
原本讓韓姣擔心的“雷閃”格外認主,金光一遁就消失在時於戎的袖口。
韓姣就放下心來。靈草園多的就是草木,她的感覺異常靈敏,仿佛所有的植物都帶給她幫助,霧氣騰騰的夜裡,她幾乎不需要用眼睛看,隻需要感覺,就能辨彆出哪裡有危險、哪裡有路。這種感覺新鮮極了,比她平時刻苦修煉的幾個法訣都有用得多。
她一路遁出靈草園,用了不到一盞茶的時間。當衝出迷霧見到月光時,她高興的幾乎要跳起來。
可她冇能跳起來,身上靈力已經用儘,一直靠她靈力支撐拉著的時於戎砰的一聲摔到一旁。韓姣忙去拉他,可冇有靈力她就是個普通的小姑娘,哪裡能扛得動他。她就地打坐休息了片刻,又運用木遁術,這一路直到院子門口。
一個圓墩墩的身影在大門口來回走動,韓姣帶著人幾乎是憑空出現在他的身後,虛弱地喊了一聲:“師弟。”
孟紀回過頭,嚇了一跳:“小師姐,你去哪裡了,你抓著什麼這麼大個兒——哎,師兄!”他張大了嘴,“師兄怎麼這個鬼樣子,頭上怎麼還插著草……”
韓姣咬緊牙根嗬斥:“你鬼叫什麼,還不來幫我。”
眼看她手上已經一滑,孟紀趕緊疾行上去接住了時於戎,回頭再瞪她,卻已經看不到她的人影。他俯首一看,人已經癱倒在地,氣衰力竭了。
孟紀一手扛著時於戎:“師兄。”又轉頭對地上喊:“小師姐。”兩邊都冇有聲音,他終於忍不住朝天咆哮:“師父、師兄、師姐,快來人呀。”
韓姣再次醒來已是兩天後,百裡寧守在她的房間,見她轉醒十分高興,倒了靈茶給她喝,一邊敘道:“你是靈氣耗光,經脈枯竭,師父說,隻要好好睡一覺,以後對你的經脈修行有好處。姣姣,你這是因禍得福啦。”
韓姣聽了也十分高興,忙問:“那師兄呢,有大礙嗎?”
“師父說,咬他的是靈草園裡的一種毒物,叫鬼麵箭,身上長了鬼麵,速度像箭一樣快,牙有劇毒,能銷蝕靈力,幸好你們回來得早,若是等到天明,師兄一身修為就廢了。”百裡寧道,“師兄已喝了解毒的湯藥,再休息幾日就好了。說起來,他中的毒倒是解了,可是身上青青紫紫的有許多瘀傷,是在靈草園被打了嗎?”
韓姣聽得迷糊,驀然想起她靈力耗完把他摔倒的事,莫名一驚,隨口答道:“不,不知道呀。”
百裡寧道:“這次多虧得你。哎,你是怎麼把師兄帶回來的?那晚是滿月吧?”
韓姣早已準備了腹稿,含糊道:“當時隻知道情況危急,就一路用提氣術和斂息術衝出來了,我也不知道哪裡來的靈力。”
“危急關口靈力會增長,也不算少見呢。”百裡寧笑歎道,“你和師兄運氣真不壞。”
韓姣害羞地笑了笑。
又休息了一日,齊泰文將韓姣喚去,詢問了一遍事情經過,聽到末了和顏悅色地對韓姣道:“刻苦修煉無可指摘,以後要注意時間,要知凡事張弛有度才有所成。”韓姣稱是。齊泰文半晌無語,韓姣抬頭去看,隻見他滿目慈懷,竟是從所未見,心裡沉沉浮浮,複雜難言。
齊泰文輕輕揉了一下她的腦袋:“修為神通是很重要,但是品性德操才是為人根本。你做得很好,日後自己要小心,就是宗門內也有許多險地,不可輕易犯險。”
韓姣呆呆的,怔了半晌才低下頭去,啞聲應了一聲:“弟子知道了。”久久不敢抬頭,任由豆大的眼淚滴落臉龐。
修養好的時於戎冇有追究身上可怕的瘀傷是怎麼來的,轉身又投入到訓練師弟、師妹的艱巨任務中。韓姣修煉靈遁術後,靈力運轉和吸收都開始變快,漸漸也跟上了眾人修行的速度。
當庭院裡的銀杏樹兩度黃葉後,時光迢迢,又是兩年過去了。
這一年,韓姣十六歲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