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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不祥

2025-05-16 作者: 朵朵舞

朝聖會提前結束,本想等著諸派高階修士將翠眼狼妖王搜出就可以離去,可兩日時限已過,妖王蹤跡全無,各派掌教隻能相聚商量對策。

離恨天與碧雲天是並存的兩界天,最大的差彆就是修道方法不同,除卻五百年前那次大戰,往常隻有一些小摩擦。如果在平日,妖王登門造訪,碧雲宗三位峰主還要倒履相迎。可現在的情況大不相同,正是適逢十年一次的朝聖會,翠眼狼妖王不經通報,施展秘術潛入,其中更牽涉到了吉祥天的隱秘,碧雲宗絕不肯這樣含糊放過。

七派掌教商議了半日,決定六派暫不離開,一致留守在碧雲宗內。

“若是此刻離去,隻怕那翠眼狼妖王也混了出去。我等不用著急,隻守在宗內,總能將他尋出。”說話的是滄琅門的徐鶴真君。他容長臉,短髯如刀,雙眼如棗,說話時臉色鐵青。

正對著他坐的是居樂宮的雨涵元君,眉眼俏麗,身量纖柔,看起來像是一個三十不到的少婦,她努努嘴,笑道:“照道友的意思,一日找不到我們就留一日,要是一年找不到我們就留一年?”

居樂宮是以雙修功法為主的宗派,其中男女一舉一動皆帶了風流氣,徐鶴真人皺眉彆開臉道:“自該如此。”

“那可不成呀,”雨涵元君嬌柔地呼了一聲,說道,“我家那個留在門中,要是我不回去,一月半載倒也算了,時間長了可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呢?”

聽她說話輕佻,碧雲宗內三位峰主自不好接口,其餘幾派都轉過臉去,徐鶴真君眉頭一豎,正想反駁,萬劍宗的謝榮安真君溫和地打了圓場:“諸位先不用爭吵。妖王冇有找到,我們先吵了起來,豈不讓人笑話。”

殷乾真君道:“謝道友一向中正,此事到底該如何,道友也不妨提點我等。”

“如何敢說提點,”謝榮安真君擺手謙遜道,“其實徐鶴真人說得不錯。妖王不知所蹤,此刻山門關閉,結界封鎖,六派不宜此時離去。”

雨涵元君柳眉一折,他平和地一笑,緩言道:“元君不用著急,若真在此處耗上一年半載才找到妖王,我等七派臉麵何存。”其餘掌教紛紛點頭讚同。於是他又繼續道:“妖王修為高深,而且功法詭譎,我等用神識都搜尋不到,靠那些弟子更是不行。但是那狼妖王是用寄魂術潛入碧雲宗。諸位難道忘記施展寄魂術的弊病,這是極耗修為的秘術,日子拖得越久,妖王折損的修為越多。此刻該著急的可不是我們,該是那妖王才對。”

這話說到了眾人心坎上。周徇真君撫須笑道:“謝道友看得明白。但是那狼妖王是離恨天五大妖王之一,功法修為不用說,心智手段也是一流的。須防他就此隱匿,引其他窺探者前來。”

古魏閣的肖瑞真君一向為人謹慎膽小,雖修為高深,也難改秉性,連忙問:“難道還會有其他妖王要來?”

殷乾真君道:“倘若六派逗留宗內太長,其他散仙、妖王又不是傻子,自然會發覺不對,再來一探究竟也不足為怪。”

“唉,那可如何是好?”肖瑞真君為難道。

“自然是要想辦法把妖王找出來。”雨涵真君看不上他這優柔寡斷的樣子,立刻道。

“搜也搜過了,找也找過了,”珍寶十二樓的樓淮真人因為修為差了在座掌教一個境界,一直不曾說話,聽到這裡也忍不住道,“碧雲宗上下我等都找了個遍,隻差掘地三尺,這……還能有什麼辦法。”

謝榮安真君道:“法子倒的確有一個。”眾人轉頭看他,雨涵元君嗔道:“謝道友有法子不早說,我可急死啦。”

“其實法子說破了不值一提,說起來還要依靠雨涵元君,”他道,“要看破寄魂術,隻有三界鏡。”

他話音一落,殿內一反常態地安靜了下來。眾人都不語,雨涵元君也不接話,反而有些沉悶地坐在一旁,似在沉思。

“三界鏡,”周徇真君慨然長歎道,“的確隻有三界鏡才可以勘破一切魂術。”

肖瑞真君道:“這可使不得,三界鏡是我七派立下的規矩,非存亡、危急、險要等特殊關頭不可妄用。”

雨涵元君煩躁道:“現下可不就是特殊關頭了。”

“要動用三界鏡,須七派都同意,才可以去居樂宮取,”周徇真君道,“妖王潛入事關吉祥天,三界鏡更是事關吉祥天的神器,此事應該好好斟酌。”

周徇是碧雲宗三峰之長,說話自是不容忽視,眾人於是都沉吟不語。殷乾真君哼了一聲道:“取來三界鏡,把妖王找出再放回去,來去也不到半月時間,隻要我等注意一些,他人如何能知三界鏡事關吉祥天。瞻前顧後,畏首畏尾,隻怕在這裡討論都要超過半月時間了。”

周徇搖了搖頭。

周徇、殷乾兩師兄弟從來意見不合,七派都已司空見慣,現下一聽,覺得殷乾真君所言也極有理。雨涵元君早不耐煩,謝榮安真君提出三界鏡時就已經同意,徐鶴真君是幾人中最著急的。他帶領弟子而來,新一輩中最出色的盧德禹毀了,他自覺脫不了責任,自是希望儘早回到門中。於是徐鶴真君大咧咧道:“既如此,大家都表個態。”

七派之中,隻有周徇真君和肖瑞真君不同意。雨涵元君笑了一聲道:“看來要我趕回宮中去將三界鏡取來了。”徐鶴真君道:“你可彆回去了就樂不思蜀,忘記了正事。”雨涵真君格格笑道:“道友真會說笑,絕不會誤事。”

等雨涵真君離去。周徇真君站在碧雲上峰之頂,滿目遼闊的碧空,悵然長歎,沉聲說道:“師弟,這次你同意得太魯莽了。”

碧雲宗為七派之首,若是兩人都不同意,其他門派自然也不敢貿然。

殷乾真君淡淡道:“這麼多年,師兄你怎麼還是這麼個溫吞脾氣。這一來一去不過半月,你我,七派掌教都在,還有門中隱藏的長老,有何可怕?”

“我總有不祥之感,”周徇道,“當年七派立下誓言,要將這個秘密封存。三界鏡就是其中之一,如此輕率取出,不知是什麼征兆?”

殷乾皺眉道:“哪有事事都是征兆。何況三界鏡不過其中一個引件,又能有什麼大用。當初隻不過一句‘四季石,半魂軀,天外人,傾城色’,我們藏了這麼多年,何曾遇過一件?”

因為他說出了那句秘語,周徇真君銳利的眼光看了他一眼:“這句話不可再提。外麵已有傳言說我們藏有吉祥天的地圖,越是這個時候越不能說。事關天機,三界鏡取來後放入廣元殿日夜看守,不得疏忽。”

“師兄你太過謹慎,”殷乾真君聽到這裡,笑道,“三界鏡雖是神器,但除了勘破靈魂彆無他用,一般修士哪裡需要這個。難道你還在意那‘天外人’?”

周徇真君道:“預示不會有假,命格不屬於三界的人出現才會引發天機,而天下隻有三界鏡才可以照出靈魂本質,找出這個天外人。此事當放在心上,絕不能等閒視之。”

殷乾無奈點頭:“就照師兄的意思吧。”口中這樣說,心裡卻不以為然,界外人,他修煉七百多年,從不相信,這世上還有命格超脫三界的人存在。

朝聖會已經結束,六派卻留在了碧雲宗。低階弟子們不明所以,過了幾日發現並無異常,也不再有妖王的消息,互相又開始走動,談論的話題都是這幾日特殊的情況。

季城就接連來了幾次,開始還以傳達消息為緣由,後來與院中幾位師弟、師妹相熟了,每天都來坐上半日,探討道法,交流法術。因為他文質彬彬十分謙和,人緣也十分的好。飛羽峰其他弟子都聽到消息,不少女弟子都借故來訪。在這不太平常的時刻,齊泰文的院子倒是出乎尋常的熱鬨。

這日韓姣一早又被院子裡的嬉鬨聲給吵醒,睡眼惺忪地起來推窗一看,院子裡已經有十來個人影。除了遊廊儘頭的百裡寧和季城,其餘都是這幾日常來的師姐妹。韓姣知道,季城雖然優秀,名列萬劍宗新秀榜首,但飛羽峰眾多女弟子也並非那麼淺薄,先前是慕名前來,這幾日山門緊閉,內鬆外緊,其實一切朝聖會的活動都被禁止。眾人也就借個由頭聚會遊樂一番。

韓姣梳洗後來到廊下,眾人正圍在一處熱切地討論。她湊過去一聽,說的是離恨天的五大妖王。

“自從萇帝花開魔主現的征兆出現,這幾年離恨天就不曾有一日太平。聽說公子襄雖然是妖王中最年輕的,道法強橫卻是少見,這才幾年工夫,四個妖王一個死在他的手裡,一個被打傷,稱降做了臣子。公子襄占據了離恨天半壁江山,剩下的兩個妖王各自為政,也不知會如何。”其中一個看起來極為精明的黃衣師姐說道。

有人問:“那這次到我們宗內的是哪個妖王?”

“來的就是剩下不肯臣服公子襄的妖王之一,翠眼狼妖王。”

眾人恍然大悟,隨即又嘰嘰喳喳討論。“聽說他寄魂在滄琅門的盧德禹師兄身上,盧師兄受了重創,現在修為全毀了,就像個凡人一樣。”

“真是可惜,盧師兄那樣的英才。”

“難怪滄琅門的弟子臉色都不好。”

凡是有女人在的地方,就免不了八卦消息,韓姣聽得津津有味,與眾人說笑兩句,又走去和百裡寧季城打招呼,還冇來得及說些什麼。院門口忽然砰的一聲。靈仆隻稟了一聲“飛星峰……”,話音未落,兩道像風一般的影子就躥了進來,用的是疾行。

眾人都轉頭去看。玉真、玉珂兩姐妹站在院中,今日都穿了一身雪白衣裙,腰係翡翠玉佩,裙裾微微飄搖,環佩叮咚輕響,嫋嫋婷婷如仙子一般。這兩人是同胞姐妹,在宗內極有名氣,大家都認識,今日見她們素麵朝天,容貌明豔,唯獨神情有些寥落,如青山黯黯,嬌花秋秋,令人悵惋。

玉真對眾人視線毫不理會,一眼就看到了遊廊儘頭的季城和百裡寧,她上前一步,眼光灼灼地問道:“幾次相邀師兄,師兄隻說冇有空閒,不能耽誤修行,怎麼,師兄是到這裡來修行的?”

她一開口就有些逼問的意味。季城眉頭微微一擰,溫和地笑道:“玉真師妹來得真好,我們正在研討道法,師妹若有閒暇不妨一起。”

“她修為低微,和她探討道法,師兄當我是傻子嗎?”兩姐妹中,玉珂嬌柔,玉真孤傲。眾人還從未見過情緒如此外露的玉真,三三兩兩地湊首低語議論起來。玉真見狀更是氣憤,隻覺得胸口仿佛有一道邪火,燒的她必須發泄出來。她伸手淩空一指百裡寧,說道:“這就是師兄找來探討道法的?師妹不如下來和師姐切磋幾招,看你夠不夠格。”

百裡寧麵無表情。季城卻是深皺眉頭,說道:“師妹要是不想參與,不如就此離去吧。”

玉真頓時一窒,玉珂忙上前,雙目含淚,水汪汪的一雙眼往季城看去:“師兄彆惱,姐姐是著急了,要不是昨日居樂宮傳來消息……”玉真攔住她:“多說什麼,現在誰還來管我們死活。”她聲音微顫,內心激動已經掩飾不住,眼眶裡有淚水打轉,又放不下臉。眾人一早就聽說,有居樂宮的高階修士看中了這對姐妹,向飛星峰的曲江、林箏兩位真人討要。兩姐妹雖然貌美,人品出眾,卻冇有什麼家世背景,兩位真人都允了。

季城也清楚其中緣由,柔和地勸道:“兩位師妹彆著急,朝聖會已結束,此事尚未有定論,等我回去和長輩說說,讓他們出麵相勸。”

“相勸若是有用,我們何必……”玉真氣苦,妙目從季城身上轉過,一眼瞥到百裡寧,又咬牙恨聲道,“師兄真想幫我們,還會每日到這裡來。”

季城沉默不語。

“師兄真要如此狠心?”玉珂也委屈道。她們姐妹早已商量過,季城出類拔萃,又是萬劍宗掌教的孫子,他若願意收了姐妹兩人,自然不再怕居樂宮,這和出麵勸解的效果相差千裡,讓她如何甘心。

兩人一個鏗鏘帶有風骨,一個嬌柔叫人心憐。季城相對無言,側過臉去看百裡寧,卻見她沉靜如水,不怒不驚,置身事外的態度極其明顯。他怔忪了一下,隨即低聲道:“寧師妹。”百裡寧轉過臉來看他:“嗯?”

玉真見兩人交流,不住冷笑:“師兄剛到宗內時可不是這樣,自從見了她……師兄可知道,清河百裡家族的女子,可不是好娶的。”

她說得直白,季城愣了一下,又往百裡寧瞟去。玉珂一手拉住玉真的袖子,已是泫然欲泣,又勉強擠出笑顏:“師兄就是不顧我們姐妹的死活,也該好好想想將來。百裡……”她頓了一下道,“百裡家族家規奇特,師兄三思。”

韓姣看著兩姐妹一來一去,一剛一柔,心裡說不出的彆扭,忙去看季城。他目視前方,並不言語,可這樣的姿態,也不需多說。

韓姣心裡發涼,走到百裡寧身邊,握住她的一隻手捏了捏,百裡寧轉臉對她一笑,坦蕩而冇有勉強。

廊下眾人看到這裡,還有什麼不明白的。飛星峰所居都是女子,平日自持身份,抱成一團,很少與其他兩峰女弟子來往,為人又都十分倨傲,早已惹得兩峰女弟子不滿,見了這情況,有人見百裡寧不吭一聲,打抱不平起來“喲喲,搶人都搶到這裡來了。”“平素都說姐妹花高傲不群,我可真是冇看出來,都這麼直接了。”“飛星峰冇有一個男子,難怪了。”

諸如這些難聽話,玉真冷著臉一一瞪視回去,玉珂隻垂頭含淚低泣。

“唉,師妹……”季城無奈一歎。韓姣掃他一眼,不知道他歎的到底是誰。

情況正膠著,天空上忽然滾滾一聲雷響,由遠及近,仿佛波濤一般重疊而來。眾人被這驚天的聲勢給吸引,一起抬頭望去。此時正值四月,春光濃鬱,天色碧洗。雷聲仿佛憑空而來,無蹤無跡。眾人正詫異,忽而天角的儘頭一團烏黑的雲層翻滾起來,猶如一滴墨汁蘸入空中,須臾工夫,天色就被染得烏沉沉的。陽光、白雲,像夢境一般消散。

鉛雲靄靄,浩浩渺渺,天地頃刻間已換了模樣。

碧雲宗上下都為這異象所震懾。

那一日的景象讓碧雲宗上下和其他六派年輕弟子都難以忘懷。

陽光被濃厚的雲層所遮蔽,明媚的早晨似乎驟然化為了暮色。而雲如怒濤,無邊無際,層層翻滾,蕩漾如波,仿佛裡麵有什麼遮天蔽日的活物。年輕的弟子哪裡見過這個陣仗,驚訝不已。不知誰喊了一句“下雪了”。淩厲的風從四麵八方吹來,漫天簌簌地飄起了亂雪。

先前還隻是撒鹽似的一陣,不等眾人反應,一眨眼已經茫茫然,鋪天蓋地而來。

照理說眾人修煉多年,早已不懼寒暑。可偏偏這異常的雪來得迅疾,來得飄忽,來得詭異。一片片的雪花扯絮似的,無休無止,片刻已將碧雲四峰裹如銀裝,潔白一片。天地間肅然一清,蒼白的碧雲上、下兩峰如同一把斷劍,直指蒼穹。

韓姣也被這漫眼難辨的雪花給驚住了,感覺四周圍著一股寒冷的氣息,運用靈氣才能驅散,她稍稍喘息了一聲。其餘弟子也都各自運用功法,幾個站在院子偏僻角落的女弟子忽然驚呼起來,口中喊著靈草死了。眾人忙去看,院角有幾株靈草,被雪色覆蓋,驟然就失去了生氣,葉子蔫黃,轉眼枯萎。

“大家小心,”時於戎從內堂走出,麵色沉重,“這雪來曆不明,大家仔細防護。”

眾人都用靈力護身,細細一查,果然發現,雪花落在身上就會耗去一些靈氣,非常詭異。

“何方來客不請自來,用此邪術害我碧雲宗。”就在眾人不知所措的時刻,碧雲上峰忽然響起一聲祥和平穩,猶如九霄飄蕩而來的聲音。隨著這個聲音,大雪忽然一緩,四方肆虐的風也驟停。廣元殿的中心亮起一道光柱,直竄雲霄,如劍一般刺入黑沉沉的雲中。

陽光從那道被刺開的縫隙漏了進來,斜斜映照著碧雲峰的一角。

雲層又再次洶湧地翻滾起來,裡麵似乎藏著一個蒼老的老者,他嘎嘎地笑了幾聲,聲音如夜梟,難聽之極,刺得眾弟子雙耳發疼:“素聞碧雲宗道法傳承彆具一格,果然非虛。老夫還以為一清老兒閉關不出,碧雲宗就找不到能說話的人了。”

聽他把碧雲宗的掌門師祖稱作老兒,眾人驚的下巴都要落下來了,心裡不停揣測他的身份。

“如此說起,道友與家師是故交,不如告知我等姓名,等家師出關,我等也可告之。”周徇真君溫言說道。

雲層中又怪笑一陣:“你也配稱我道友。”

話音一落,眾人皆震撼。同輩可稱道友,聽他的口氣,境界必在周徇真君之上,難道是天人?

周徇真君大約已經幾百年冇有受過這種閒氣了,以他平素寬和的為人,此刻都接不上話來。雲層內的人又道:“五百年前吉祥天消失,兩重天內皆有約定,事關吉祥天一切不得隱瞞藏私,你們既藏有吉祥天地圖,為何隱瞞不說,真以為碧雲宗一方獨大,無人可奈何了嗎?”

他說到最後,重重一喝,猶如雷鳴一般。年輕弟子隻覺得身上靈氣都不聽使喚,天地威壓,氣息一窒,紛紛抱頭蹲倒。

“前輩是從何處聽聞這個讒言?”周徇大驚,失聲道,“我宗豈會私藏吉祥天地圖,此事殊為可疑。”

“真也罷,假也罷,無風起不了浪,碧雲宗為碧雲天門派之首,總要比我等散仙知曉得多。現在天下已儘知吉祥天地圖在你們宗內。老夫今日是來打個招呼,等你們山門結界打開,老夫自會再次上門拜訪。”天空以當中為點,雲霧團團收縮,很快從無邊無際化為了灰色一團,將原本碧藍的天空露了出來。

碧雲上峰上忽然響起殷乾真君高揚的聲音:“來隨你,去也隨你,當我碧雲宗什麼地方。”他重重一哼,一道紫色光柱從他身上直衝灰色雲團。

雲層裡老者斥道:“小兒無禮。”烏雲沉沉向碧雲上峰壓去。弟子們不禁驚呼。上峰後殿忽然響起十來人一起喝聲:“老兒好生無狀。”驀然十幾道靈光從殿後衝起,排列有序,如同劍陣,方向一致刺向烏雲。光柱與雲相撞,轟隆隆一陣響,老者悶哼一聲,雲層回風一退,比光更快地遁去。

碧雲宗的弟子們都鬆了口氣,知道剛才那一下是宗內長老出手,一起轉頭望向碧雲上峰。

周徇真君沉聲道:“三峰弟子各自散去。”

雪停了,風冇了,又回到了四月的草長鶯飛。弟子們的心情卻已經截然不同,又是茫然又是惶然,對剛才目睹那一場短暫而又驚天動地的聲勢,心底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悸動。

原來這才是真正轉化天地靈氣為己用,排山倒海、鬥轉星移的高超法術,韓姣暗自驚歎。

弟子們紛紛散去。季城麵顯鬱色,玉真、玉珂兩姐妹依舊站在院中,剛才大家都被天空異象所吸引,兩人卻仍能分心來糾纏季城。現下峰主命令散去,兩人一個殷切一個故作冷漠。玉珂問:“正好順路,師兄不如和我們一起?”

韓姣忍了已有半天,終於忍不住開口:“師姐糊塗了吧,飛星峰隻住女弟子,季師兄哪裡順路了?”玉真冷冷看了過來,韓姣隻作不知,臉上一片無辜。

季城看著百裡寧,麵上笑意有些凝結:“寧師妹,我……”

“季師兄,”打斷他的卻是時於戎,“這幾日師兄都來探討道法,師妹她道法還淺薄,下次師兄若是再來,不如我陪師兄探討,也好互相增益。”他斜倚著廊柱,說得一派正經,臉上笑容卻有些吊兒郎當,眼裡甚至還藏著一絲譏誚。

季城被他搶白,苦笑了一下。兩姐妹又催促他,可他站在那裡,凝視著百裡寧,半步未挪。百裡寧柔和地說:“師兄快回去吧,現下宗內諸事煩亂,我們做小輩的不該給師長添亂。”

“我知道,”季城無意地喃了一句,“我知道的,師妹,難道你就冇有一點……”

“師兄。”兩姐妹急道,一個怒一個嗔。

百裡寧直直看了他一眼,目光澄澈無比,恍如清泉。季城忽感自慚形穢,竟有些不敢直視她,略略移開眼,隻聽她悅耳的聲音說道:“這幾天聽師兄說道法時,有一條讓我獲益匪淺。師兄說過,不是越高深的道法越好,隻有適合自己屬性的道法,才是好的。”

季城愕然,笑容澀然,站立半晌後終於一揖道:“師兄慚愧。”說完不再贅言,大步離去。

兩姐妹看得明白,趕忙跟了上去,臨走時狠狠掃了百裡寧一眼,目光內的寒意著實駭人。

院中人等都散了一乾二淨。時於戎看看百裡寧,眼中笑意一片溫和。韓姣走過去拉拉她的手:“阿寧,可惜嗎?”

百裡寧修過的眉梢揚起:“可惜什麼,我們家的女人尋到夫郎都是重重波折受儘折磨的。難道你以為會這麼容易嗎?”

韓姣見她是真的不放在心上,好奇道:“季師兄哪裡不入你眼?”

百裡寧聞言不住歎氣,最後被她纏不過,悵然道:“我眼睛太小了,他每次一出現,身後有一串,我眼內放不下。”韓姣莞爾。

師姐妹談論了幾句,隨簪花宴而來的風花雪月漸漸消散。而門派內發生的種種事帶來的影響更為深遠。在晚間論道之後,齊泰文一反常態說了一些門內的情況,叮囑弟子們小心處事。

又過了幾日,聽說雨涵元君從極北的居樂宮帶回來一樣什麼寶物,要派上大用場。可惜這個寶物一直在極北受神水溫養,而碧雲宗五行屬木,這寶物還要供養三天才可以使用。韓姣自入宗修行後也了解不少,聽到這個消息頓時覺得哭笑不得,原來還有這麼嬌氣的寶物,居然來個水土不服。師兄姐弟們聚在一起討論了好半天。

這天夜裡宗內忽然下了命令,弟子分批分時巡山,務求不出一絲紕漏。

天色黑透了,月亮高掛在天邊,彎彎似少女的眉毛。

韓姣又整理了一遍行裝。

入宗門後每個弟子都統一配發了乾坤袋,裡麵有一丈見方的空間,可以存放修士的物品。韓姣在裡麵放了無慮草提煉的迷魂藥,淬了冰雪獸毒的小刀,還有一個黃銅色、表麵鏤滿奇異符號的小鐘——那是師父在半年前給她防身用的法

寶——吉吉鐘。敲擊時亂人心神,有神識攻擊之效。

幾樣都是韓姣平日用來防身的利器,雖然一直冇有用武之地。她理了一遍,又從床頭拿起定魂珠,“喂”地喊了一聲,並冇有人回應她。

定魂珠已完全化成普通石珠樣子,她放在手心裡轉了又轉,有些感受到:襄閉關修煉越來越頻繁,是修行上將會有突破。她要將珠子放回去,轉念一想,還是當作配飾係在了身上。

敲門聲響起。她打開門,師兄姐弟都在門外。

舒紇、時於戎和百裡寧清早就被抽去巡山,此時剛剛回來。韓姣和孟紀則被安排晚間巡視靈草園。舒紇沉穩帶笑地對兩人說:“我們是低階弟子,隻需要觀察動靜,有什麼異狀交給其他師兄。”時於戎遞來兩包瑩石:“有什麼不對就往地上扔,自然會有人來救。”

兩人立刻點頭,把螢石妥帖收好。百裡寧把韓姣拉到一旁,往她手裡塞了一個雪白的果子:“拿著,熬夜補顏的。”韓姣含笑收納。

大師兄喋喋不休地嘮叨,讓兩人放機靈點。二師兄笑得陰惻惻的,在孟紀耳邊道:“晚間可不同白日,千萬要小心哪。”孟紀頓時臉色乍白乍青。

好容易擺脫出來,兩人直奔靈草園。一路上孟紀東張西望,片刻不安定。韓姣問道:“你張望什麼?”

“小師姐,”孟紀有些緊張地問,“這大晚上黑漆漆的,會不會……有什麼東西。”

韓姣嗔視他:“修煉這麼多年,你法術都白煉了?”孟紀猛搖頭,臉色肅然一正以示勇氣。

到了百草園,月色朦朧,無慮草幽幽散發著光芒,園中被迷霧環繞,視線難及遠處,景色也有些模糊。韓姣曾被困在裡麵過。隻因前幾日那怪異的一場雪,地上的綠草枯萎了一半,此刻的景象倒還不如前日韓姣被困的時候。她隨意走了幾步,對孟紀道:“你走左邊我走右邊,繞一圈會合。”

半天等不到回應,她轉過頭,隻見孟紀愣愣地看著百草園,圓圓的臉隻差皺成一團。

“師弟!”韓姣喊。孟紀回過神來,聳耷著臉道:“小師姐,這雲深霧重的,不會真有什麼吧。”

韓姣見了他的樣子有點想笑:“你怕什麼呀?”孟紀聞言垂下眼,目光躲躲閃閃,半晌才又說道:“我小時候見過,有丫鬟夜裡吊死在房裡,臉猙獰灰白,舌頭吐得長長的,可怕極了。”

韓姣不想他說出這個,笑容一斂,溫和道:“宗內靈氣充沛,是人間福地,怎麼會有冤鬼魂魄,不用太擔心。”孟紀點點頭,隨後又問:“那我們今日出來巡山防的是什麼?”

韓姣也不知,之前就已覺得師門命令模棱兩可、含混不清。可孟紀平日的樣子,隻差把鼻孔翹到天上去,此刻的樣子極是罕有。韓姣隻好安慰他道:“不管什麼,隻要有什麼異常,就把螢石扔地上等師兄來就是。”孟紀終於寬心不少,從左邊繞靈草園巡視去了。

韓姣從右邊行。

蒼茫暮色,天色黝黑,花木在地上留下稀淡的影子,四下裡寂靜無聲,隻能聽到自己的呼吸聲,走出一段,韓姣心中也生出戚戚之感。就是被剛才那句吊死鬼給嚇的,她心道,忙伸手捂捂臉頰,原地跺了跺腳,給自己壯膽。

才動了冇兩下,另一邊忽然傳來孟紀“哇”的一聲大喊,隨即熒光亮起,在黑夜裡放出冷凝的光芒。

韓姣木靈遁一閃,眨眼之間就到了靈草園的左邊。抬頭一看,靈草園的圍欄邊,包裹著圓滾滾的一團藤條,上麵滿布荊棘,還不停地往裡縮。韓姣一驚,問:“師弟?”

“小師姐,快救我。”被藤條纏住的孟紀立刻喊。韓姣走上前仔細一看,藤條上帶著軟刺,顏色青中帶藍,原來是鐵棘條。低階靈草的一種,又名“吃軟怕硬藤”。這種藤有個習性,碰到的物體如果是硬的,它立刻縮回,如果碰到是軟的,它就會用荊棘不停地去刺,半個時辰才會停歇——可憐孟紀的一身肉。

韓姣劈斷好幾根藤條,鐵棘條才慢慢縮了回去。遠處有幾位師兄飛速趕來,見狀不解,紛紛問:“師弟、師妹,是什麼異狀?”韓姣行禮道:“我師弟被鐵棘條纏住了。”孟紀則漲紅了臉,垂頭不語。

幾位師兄一臉鄙夷,還以為有什麼情況,原來隻是被低階靈草纏住,於是他們又急速離開,臨走時吩咐:“螢石做傳訊之用,不要亂扔。”

孟紀哀聲喚道:“小師姐。”韓姣拍拍他的肩:“我明白,明白。他們都是瘦的,哪能理解你被鐵棘條纏住的痛苦。”孟紀更加羞惱,彆過腦袋。

韓姣見靈草園左邊大多種著鐵棘條,與孟紀換了方向巡視,一邊走一邊道:“師弟放心吧,剛才那邊我看過了,一根鐵棘條都冇有。”孟紀悶頭不聞,三步並作兩步,逃一般向右邊而去。

巡山要持續到明日寅時,韓姣也不著急,原地休息了好一會兒才又重新開始。冇走出幾步,右邊又是一道熒光亮起。她遠眺了一眼,須臾猶豫,用木靈遁穿過小半個靈草園,又換成疾行前去。這回孟紀先看到了她,急匆匆地上來,臉上還有些驚惶:“小師姐,剛才我看到有靈光閃過。”

韓姣訝然:“哪裡?”

孟紀道:“不知道,一閃就冇了。”

韓姣四下一顧,卻冇有發現什麼異常,有些頭疼地撫額。幾位師兄又飛速趕來,見了兩人就問:“什麼異狀?”韓姣難以言語,孟紀支吾著把剛才看見靈光的事又說了一遍,幾個師兄看著他,目光中都有懷疑。各個方向趕來,一共有十位師兄,互相詢問看到什麼,都說冇有。為首的師兄嚴厲地看著孟紀道:“師弟,這裡是靈草園,又遍植無慮草,有些靈光又有什麼稀奇。你可不要再大驚小怪,打擾其他弟子了。”

孟紀垂頭喪氣,唯唯應“是”。眾師兄以比第一次更快的速度散去。

“我剛才是真的看到靈光一閃。”孟紀低落地說道,抬起頭來,苦兮兮的臉上還有一些倔強,“就不知道是什麼。”

韓姣拍拍他的肩,用開玩笑的口氣說道:“知道狼來了的故事吧?”

孟紀想了想道:“知道,你小時候說過。”

韓姣頷首:“我猜現在你再扔螢石都不會有師兄來救你了。”

孟紀眉頭苦成一團:“不會吧?”

“要不我們試試?”韓姣眨眨眼。

孟紀立刻甩開她的手:“你和二師兄一樣,就會戲弄我。”聲音精神了許多。韓姣狡黠地笑了笑。

忽然有個聲音插入師姐弟之中:“狼來了,是什麼故事?”

聽到這冷不丁冒出的聲音,韓姣驀然一驚,孟紀轉頭一看,倒先打起招呼:“董師兄。”

離他們三丈開外站著一個身著紫袍的高瘦弟子。看他衣袍隱隱流轉光華,一看就知是特彆煉製,家世一定不錯,韓姣默默估測。但是他的長相真是乏善可陳,身形高而瘦,衣服像是掛在了架子上。一張馬臉,眼睛斜吊,一眼看去真不像好人。

孟紀和韓姣一起上前行禮,走近了才發現董師兄的眼睛直愣愣地看著韓姣,眼睛白多黑少,又銳利如針一般,叫人十分難受。孟紀介紹道:“董師兄,這是我小師姐。”董師兄點點頭,又問:“剛才你們說的是什麼故事?”

孟紀和韓姣對視一眼,心想這師兄還真多事。但這都是螢石引來的,兩人也不敢怠慢。孟紀把“狼來了”的故事敘述了一遍,笑道:“我小師姐小時候儘會講一些稀奇古怪的故事。”董師兄眼睛微眯,露出一絲深思:“雖淺顯,倒還有幾分玄理在其中。”

韓姣頗不以為然,又被這董師兄盯得渾身難受,轉頭去看孟紀,想讓他趕緊打發了走人。孟紀卻一臉疑惑和迷糊,絲毫冇有注意到她的暗示,反而看著董師兄不動,直愣地問道:“師兄怎麼像變了一個人似的。”韓姣心裡咯噔一下,這句話什麼意思?

董師兄看向他:“哪裡不同?”孟紀道:“師兄平時口若懸河,又最喜歡開玩笑……”才說了兩句他就說不下去了,眼前人除了身形、長相,與他了解的師兄實在太不一樣了,簡直無法看作同一個人。

月色暗淡的靈草園,花草聞風而動,簌落落地作響。韓姣腳一動,瞬間已退後一丈遠,手掌一翻,兩顆螢石彈出袖口。她反應奇快,這一串動作不過眨眼之間已經完成。孟紀也在她之後橫移了好幾步,手中抓了螢石,來不及數幾顆,統統扔地上去。

地上卻冇有亮起一絲一毫的光芒。

“你們在找這個?”董師兄開口道,幾顆螢石飄浮在他的手上,在黑夜裡仿佛幾個漂亮的光珠,微淡的光芒映照著他不懷好意的笑容。

“逃!”韓姣說了一個字,身形一閃,已經消隱在夜色中。孟紀轉身一個疾行,往另一個方向竄去。

董師兄麵對兩人,先是虛張左手,不知為何,第一選擇竟是先往韓姣抓去。他漫不經心一抓,以為手到擒來,誰知竟抓了個空,微一怔忪,他反手一揮。孟紀立刻感覺四周仿佛被封了牆,再難前行,他立刻要大喊,嗓子又一啞,肩膀上被人一拍。拍的力道很輕,他卻感覺自己的心都跟著拍出來了,驚慌地轉頭,就瞧見董師兄站在他的身後。

韓姣竄到靈草園的另一邊,立刻去摸螢石。

透過靈草園,一個聲音直達她的耳邊:“這小子的命你不要了?”

韓姣停住手,四下張望,口硬道:“不過是個師弟而已。”話音未落完,就聽見孟紀一聲淒厲的大喊,比他被鐵棘條纏住更痛苦百倍。韓姣額上沁出冷汗,偏偏好像隻有她一人聽見,剛才那些來馳援的師兄一個都冇有出現。

師兄就像警察,不到最後時刻彆指望他們,韓姣恨恨咬牙。

他冷冰冰地說道:“既然這個小子的性命冇人顧惜,那就……”

“住手。”韓姣無奈妥協,“我們隻是低階弟子,與閣下無冤無仇的,閣下何必為難我們。”

片刻冇有人回答,她都要當對方被她說動了,隨之而來的一句卻嚇得她魂飛魄散:“媚娘與我無冤無仇?”

這一刹那,韓姣真想扔下孟紀一個人逃走算了,正在兩難間猶豫,身後忽然有了冰冷的感覺。她有些僵硬地轉過脖子,立刻明白自己錯失了逃跑的時機。

董師兄高瘦如竹竿,一手拎著孟紀,極像是提了個圓球,兩者在夜色裡是那麼古怪和突兀。韓姣看著卻笑不出來,顫巍巍地問:“他還好嗎?”董師兄晃晃手,於是孟紀抬頭看看韓姣,臉上羞愧與虛弱皆有。韓姣鬆了口氣,這才敢往董師兄看去:“你、你是……”

他陰惻惻一笑:“你不認得我?”

你和上次也長得太不同了——韓姣不敢搭話,唯唯諾諾的樣子讓人一看就覺得膽小如鼠。

他卻心知肚明,這個姑娘看起來嬌怯怯的,騙起人來卻半點不打馬虎眼,於是直盯著她,表情卻冇有一點鬆懈,慢悠悠地說道:“門派是假的,那名字也是假的了?”

還有什麼被當麵拆穿謊言更令人尷尬的,何況兩人境界相差奇遠。韓姣漲紅了臉,好不容易擠出一個“是”。

“好,很好,”董師兄笑了一聲,聲音極是狂傲,“碧雲宗的弟子膽色真是過人。”

韓姣曾聽師父提過一種因緣法的修行。種一因,必然有一果,所有的果都是由因而起,不滅不換。俗語所說,因果報應皆是如此。看來她的報應來得真不慢,她忍不住長長歎了口氣。

“今夜我要做一件事,需要一個碧雲宗的弟子,你們誰與我一起去?”他看著兩人,眼中精芒一閃,透亮碧綠,仿佛翡翠一般。

孟紀被他扔到地上,翻身坐起,發現自己終於能開口了,立刻道:“我去。”韓姣詫然看他。孟紀挺直了脊背,嘴唇發白,作出一臉無畏的樣子。董師兄笑睨兩人,並不乾涉。

韓姣走到孟紀身邊,湊在他耳邊說:“知道他是誰嗎,翠眼狼妖王。”孟紀果然身子一抖,驚大了眼,可還是道:“我去。”她說不清這一刻心中到底作何想,隻覺得胸口暖暖的,仿佛有什麼在燃燒,讓她必須做些什麼,於是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師弟,師姐真是有點怕。”孟紀抬起眼,她道,“怕你這麼胖的體型,跑都跑不過。還是我去吧。”孟紀不服,欲出口反駁,韓姣在他身上一拂,他頓時全身被縛,不能言語。

韓姣轉過身,翠眼狼妖王分明將他們的對話聽得一清二楚,卻冇有任何表示,睥睨二人,冷聲問:“決定好了?”

韓姣笑了笑,眉眼彎彎:“我去。”

韓姣表麵一派輕鬆,實則腿肚子都有些打戰,右手緊緊地握著定魂珠,想來想去,遇到實在危急的情況,把希望都放在她最拿手的五靈遁上還有些把握。

狼妖王背過身二話不說,一腳踢在孟紀的身上,他雙眼一翻,直接暈了過去,圓子似的身體在地上滾了滾。

韓姣見他在孟紀身上拍了拍,有一束幽蘭的光芒就從孟紀的身體裡抽取了出來,竄進他的掌心。

韓姣訝然問:“這是什麼?”

狼妖王哼了一聲道:“剛才你逃脫的速度很快,我把這小子的精魂鎖了一縷在我手上,若你等會輕舉妄動,我就散了這道精魂。”

“會有什麼後果?”韓姣蹙眉問。

“昏迷不醒,”他以董師兄那張枯瘦的臉說話,僵硬如鐵,怪異極了,“就算高階修士用強力讓他醒來,他也會變成一個失去神智的白癡。”

剛才還想著五靈遁的韓姣苦了臉:“事後你會還給我吧。”

狼妖王傲然道:“你乖乖聽話就成。”

他仰頭看看天色,率先邁開了步,韓姣隻能亦步亦趨地跟在他的身後。天色已透黑,唯有靈草花木彌散著幽淡冷冽的香氣,一縷一脈,細細地竄入鼻中。他走得很快,邁出一步,膝蓋似乎都不會彎曲,速度飛快地往靈草園後麵走去。他冇有回過一次頭,看樣子並不擔心韓姣是否能跟上。

韓姣用上了疾行,才勉強綴 在他的身後。

兩人繞過靈草園,進入飛羽峰最隱蔽的腹地,平時韓姣連靈草園都很少來,越走越深後越發不認識路了。狼妖王倒像是輕車熟路,挑了一條彎曲的小徑,卻冇有徑直過去,隻在一塊巨大的岩石前轉來轉去,然後轉頭道:“過來。”

韓姣走上前,他又命令:“把手伸出來。”韓姣照做。他的手指在她的手掌心一劃,頓時一股血液湧了出來。

韓姣後知後覺的這才感到疼,“哎”的一聲叫了出來。

他無聲地瞪她一眼,手掌一揚,血液化成一條活的線,在岩石的上方慢慢畫成一道門,殷紅而飄浮,他邁了過去,轉過身又一把大力將韓姣拉了過去。

韓姣覺得眼前嗖的一聲,景色已經截然不同。剛才眼前還隻是一條荒僻的小路,當她邁過時才發現眼前是一條漫石甬道,很寬闊,路旁的小石頭甚至還發著光,在夜晚也能讓人看清道路。

是宗門內設的障眼結界,韓姣立刻在心中下了判斷。可是狼妖王到這裡來做什麼?她原以為他是要往外逃,他偏偏反其道而行,往宗門內走。更讓她奇怪的是,他寄身在碧雲宗弟子身上,為什麼不用自己的血。

韓姣疑惑地看向他,隻見微弱的月色下,他的臉慘白一片,冇有一絲表情,眼裡卻隱隱透著一股綠光,舉動僵硬怪異,像是一具**控的傀儡。在這樣寂靜的夜裡,實在是瘮人,韓姣覺得渾身起了雞皮疙瘩。

他轉過臉來,咧開嘴一笑:“知道害怕了?害怕就給我乖乖聽話,不要動什麼歪腦筋。”

這堪比恐怖片的一笑,讓韓姣哆嗦了一下身子,久久不能言語。

狼妖王順著漫石甬道一直走到底,那裡有一個石桌並十幾個石椅,擺放十分隨意,石椅邊上種著一種好客草,一有人走進,草內就有優美的絲竹聲響起。

狼妖王走到石桌旁坐下。韓姣一瞥,桌上放著一個棋盤,黑、白兩色的棋子都是上好的玉石鑄成,黑夜中也能將棋盤看得十分清楚。她並不懂棋,隻見他飛快地落下幾子,然後就不言不語。

這算什麼事,韓姣暗忖,宗內目前的通緝犯居然跑到峰內腹地,破了結界,隻為了到這個地方來下盤棋——狼妖王不是傻了吧。

他當然不傻。坐等了一會兒,漫石甬道那頭飛快掠來一道黑影,身量魁梧,全身罩在披風內,像是一個影子,又像一個幽靈。他站起身,施施然對來人道:“你來了。”

韓姣一聽他的聲音,又見他舉動,轉頭往後一望,悄無聲息的,身後竟站著一個影子,她“啊”的一聲,像兔子那麼跳起,往後退出好遠。

影子嘶啞地開口道:“妖王殿下好高的興致,現在都什麼時候了,身邊居然還帶著女人。世人都說公子襄風流,看來殿下不遑多讓啊。”

狼妖王麵無表情,隻是問:“情況如何了?”

“不好。”影子簡潔道,雖然麵容被厚厚的披風擋去,他的目光卻看向韓姣,“這是宗內弟子?”

韓姣心頭一跳,這個人能走進來,一定是宗內修士,當他走到妖王對麵坐下,好客草卻冇有發出一絲聲音,顯然他就是此間主人。能在宗內開辟障眼結界居住的,一定是本宗的高階修士。綜上所述,這是一個私通妖王的高階修士無間道。難怪宗內上天入地找了兩天都冇有找出他,原來是有奸細。

韓姣覺得很多謎題都解開了。可是她絲毫不感到輕鬆,從那披風裡透出的目光十分陰鷙,似乎在說,她知道的太多了,讓她十分心驚。

韓姣縮了縮肩膀,又往後挪了挪,儘量讓自己變得冇有存在感。

狼妖王對這一切視若無睹,隻是皺眉問:“如何不好?”

影子終於放過韓姣,看向他:“已拿來寶物要破你的魂術。”

“可還有機會出去?”狼妖王問。

他波瀾不興的表情似乎不驚不怒,影子大為意外,不動聲色地又上前幾步,口中道:“山門結界一天有六種變化,每兩個時辰就會轉變方位和陣眼,變化共有一百三十二種,就是精通陣法,冇有個半年一載也難以弄明白。”

狼妖王沉吟不語,過了片刻,又問道:“那件事你打聽到了嗎?”

他的語氣鄭重,含有一種特彆的魄力,韓姣立刻意識到這是什麼隱秘,耳朵都豎了起來,可又擔心自己的小命,臉上十分掙紮。

影子向她看了一眼:“冇有地圖,七宗上下守著的,竟然隻有一句預示。”

“什麼預示?”狼妖王緊聲問。

影子冇有立刻回答,反而又上前一步,詢問道:“殿下麵色不好,莫非身體不適?”

狼妖王笑了兩聲,雙手擺上桌子,斜睨他一眼:“你離我這麼近,就為了看我的麵色?”

韓姣站在最遠的一個石椅旁,看不清兩人的麵色,隻聽兩人對話,便覺得兩人關係並非表麵看起來如此簡單,平靜友好之下藏著一股劍拔弩張的氣味。

“殿下說笑了,”影子冇有正麵應對,適時退後一步道,“那句預示是‘四季石,半魂軀,天外人,傾城色’據說四樣齊全,吉祥天可重現。”

狼妖王緊鎖眉頭,默默將那句話記在心間,口中道:“四季石是上古之物,天外人是民間傳說,兩者都聞聲不見形,這另兩個是什麼?”

影子笑道:“七宗守了幾百年,也冇有研究個始末,這我倒不清楚了。”

狼妖王也不深究,反而道:“剛才你說有寶物能破我魂術,是什麼?在哪裡?”

“在廣元殿內養護,殿下若有興趣,去看了就知。”

狼妖王冷笑一聲不語。

影子又開口,這次語氣倒有些急迫:“與殿下合作這麼多年,該打聽的都已經打聽到了。殿下是否應該把答應我的東西還給我了?”

狼妖王嗬嗬一笑:“看來你最近要境界提升了。”

影子躬身道:“請殿下成全。”

狼妖王從袖子裡摸出一個透明的小瓶,裡麵藍幽幽的一抹流轉的微光,和剛才從孟紀身上抽取的一樣。他用手掂了掂,姿態十分隨意。影子一動不動,目光卻從瓶子出現起就冇有一絲移開。

將瓶子扔還給他,狼妖王道:“我承諾的,必不失言。”

影子接過瓶子,低啞的聲音竟有一絲激動:“謝謝殿下。”

韓姣看著,還冇來得及細想其中緣故。影子忽然一動,直衝石桌而去,手高舉一撒,暗沉的夜裡忽然像多了漫天的星光,往狼妖王兜身罩去。

刹那之間,形勢突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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