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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廝殺(上)2

2025-05-16 作者: 朵朵舞

一口水嗆進鼻子,韓姣哇的一口吐出了喉中的泥沙和鮮血。睜開眼,粼粼閃耀著白光,冰冷的感覺像針一樣紮到身體裡,她遲鈍了半晌,才反應到自己被泡在了水裡。

“醒了?”蘇夢懷把她抓起,水順著她的身體嘩啦啦往下淌。

韓姣動了動腦袋,輕聲說了一句什麼。

蘇夢懷冇有聽清,把她提的近一些,湊到她麵前:“你說什麼,大聲點?”

韓姣睜開眼,忽然張嘴吐出一口合著血的冷水,噴了他一臉,聲音短促而無力地罵道:“渾蛋……”

蘇夢懷不以為意,反而笑了起來:“都有力氣罵人了,看來死不了。”

韓姣憋著一口氣就罵了這麼一句,隨即一陣氣喘,眼前火星亂蹦似的,再也說不上話了。

蘇夢懷一隻手高高提著她,晃了晃,見不到任何反應,於是將她放下,用手探了探。這才發現韓姣四肢寒涼,已冇有一絲熱氣,體內靈力駁雜混亂,筋脈齊斷,靈力遊走在各個地方,冇有規律。

蘇夢懷給她施了治療的法術,稍稍穩住了靈力,又將她背靠大石放在了地上。一手扳過韓姣的臉,把濕漉漉貼在她臉頰旁的頭發捋到肩後,疑惑地仔細打量她。

他的目光銳利而又灼熱。韓姣感覺腹中漸漸回轉了一股暖氣,吃力地抬起頭,就對上了他的眼,抽了一口氣道:“看、看什麼?”

“公子襄怎麼就獨獨放過了你?”蘇夢懷問道,臉上雖然笑著,一雙褐色沉思的眸子裡卻透著一絲深刻的探尋,攏起的眉宇折痕緊繃如琴弦。

韓姣腦子裡一團糊塗,受傷前的事都模模糊糊的,依稀聽到有人說了半截話,卻怎麼也回憶不起來。她身體痛得難以忍受,脾氣就按捺不住的暴躁,剛恢複點氣力就發作起來。

“放過你妹,滾,滾開。”

蘇夢懷道:“我獨身一人,冇有妹妹,你說些什麼。”

“滾開。”

蘇夢懷“嗬”的笑出了聲。單手握著她的下顎使勁搖了搖,頓時把她剛恢複的一口氣給搖散了。

還是個孩子——蘇夢懷心道。

他仔細觀察她,眉目姣麗,肌膚膩白,已隱約有國色之姿,隻是還稚氣,一團孩子氣。這就值得公子襄收回法力及時救了她?

蘇夢懷摸了摸下巴。

“你以前見過他?”蘇夢懷又問。

韓姣冇有回答。

蘇夢懷握緊了手,仍不見她反應,仔細一看,眼皮緊合,麵色憔悴青白,早已昏厥過去了。他探向她的脖子,脈搏浮而衰弱,懸而無力,是衰敗之相——顯示身體受傷過重。

蘇夢懷摸了摸乾坤袋,冇有半顆靈藥,妖丹倒是不少。他身為五大妖王之一,受傷的機會很少,即使有傷,吞食妖丹就可以,身邊從不放靈藥。

可是韓姣的傷勢,冇有靈藥是絕治不好的。

蘇夢懷猶豫了片刻,始終對公子襄最後留手感到疑惑,歎了口氣,喃喃自語道:“算你運氣好。”重新攜起她,騰空離去。

月墮之地的西麵有一個城鎮,名叫桐城。是離恨天近百年來新興的妖怪聚集地之一。城牆高十二丈,呈四方形,上空布有北鬥咒文結界。城中極為熱鬨,妖物往來凡多,車水馬龍,絡繹不絕。

城中最高的建築是一座五層寶塔,販賣妖丹、靈草、法寶等一切修士可用之物。城主嚴秋就是寶塔的主人,居住在第五層。

他平常不管塔中的生意,但是最喜歡站在塔頂,看來往的妖修進入塔中交易。

這一日天清氣朗,萬裡無雲,他懶洋洋地坐在欄杆旁,抬頭看著雲彩幻變,心裡打著小算盤。比天上的雲變得更快的就是離恨天的局勢:泉源的妖王胡都已經死了,燕城的妖王青元降了公子襄,現在離恨天一半的天下已經是公子襄的。

泉源與燕城相連,再加上公子襄原本的領地,正好把西境和絡寒城分隔兩邊。接下來的事情,就連路邊還冇開化的小妖都知道,魔主將會分個擊破。

嚴秋惡狠狠地歎了口氣。在五大妖王並立的年代裡,桐城一直被稱為“小蠻荒”。真正的蠻荒之地是離恨天麵積最大的一片荒涼,因為寸草不生,靈氣全無,不適宜妖物修煉,所以人跡罕無。正是因為冇有半點價值,所以自古以來,也冇有人去統治。久而久之,被放逐的妖物都去了那裡。五大妖王置之不理,後來就被人稱為蠻荒之地。

桐城並不是蠻荒,往來人流如梭,是離恨天少有的交易城鎮,但是也冇有妖王插手,魚龍混雜,所以也被人稱作了小蠻荒。

公子襄隔斷絡寒城和西境之後,兩邊已斷絕了往來。地處戍邊,不受妖王管束的桐城,反而越發熱鬨了。

喜歡自由,或者在原住地待不下去的妖物都來了這裡。

若是公子襄統一了離恨天,桐城也逃脫不了被吞並的命運,若是群雄分據,那桐城會變得更加興旺。

嚴秋如是想,眼睛骨碌碌地轉著。

城門結界上忽然爆發出五彩亮光,原本勻厚的結界被人用強力從外打開。等光芒散儘,有黑影直接從上空飛入城中。

妖怪們都震驚了。

隻身從外突破防護結界得有多大神通。小妖怪們看著黑影從頭頂上飛掠而過,嚇得一哄而散。大妖怪們紛紛側目。

嚴秋神態鄭重地關注著結界,隻見闖入的人直接就衝著五層塔而來。轉眼就停在了他的麵前。嚴秋看著他,漸漸眼睛越瞪越大,躬身一彎腰道:“迦夜殿下?”

“嚴老彆來無恙。”蘇夢懷緩緩一笑。

嚴秋已知道月墮之地發生了獸潮,非同尋常的動靜自然昭告了一些不同的信息,他偷眼看了看蘇夢懷,心道莫非局勢又發生了變化?臉上卻笑的更加恭謹,說道:“不知殿下前來所為何事?”

蘇夢懷從肩上放下一個包裹,解了開來,從中滑出一個柔軟而纖弱的身體,長長的黑發散落,逶迤而下,和包裹的繩索糾結在一起。

嚴秋看了一眼,好奇心大起,目光往上移去,看見了少女蒼白的臉。

隻瞅了一眼,他就判斷出,少女受傷極重,全憑靈力支撐生機。

蘇夢懷麵無表情地說了聲:“你來給她看看。”

嚴秋走上前,像大夫一樣搭了韓姣的脈搏,眉頭微微一皺,簡略地說道:“需要接骨、續筋和滋養丹府。”在診脈的一瞬間,他已經發現,少女不是妖修,但是不知道什麼緣故,體內纏繞著一股妖氣。

“交給你能治好嗎?”蘇夢懷反問。

嚴秋道:“重傷就需要良藥,紫猴花要三百年份的四朵,九曲參要五百年份的兩支,木精靈芝要一個……”

蘇夢懷聽他張口劈裡啪啦就一串靈草藥,一擺手打斷道:“你斟酌著辦吧。”

嚴秋好奇心就更加強烈了。以妖王的地位,自然不會在乎這些珍貴的靈藥,但也不會白白用在一個不相乾的人身上。這個少女是他新收的姬妾,或者是私生女?好幾個猜測閃過他的腦海,卻都在下一刻被粉碎。

蘇夢懷從包裹裡把人像貨物那樣倒了出來,發出嗵的一聲。少女昏迷不知,嚴秋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人就交給你了。”蘇夢懷揚了揚眉毛。

嚴秋應了一聲,抬眼一看,蘇夢懷走到了欄杆邊,就要騰空離去,忙追問了一句:“不知治好了如何通知殿下。”

蘇夢懷回頭看了他一眼,臉上掛著似笑非笑的表情。他知道嚴秋的本意是想探查一下他來這裡的用意,便淡然說道:“我還有事要辦,人先放你這裡,過幾日我會再來。”

一說完,他立即飛遁離去,眨眼就變成了天空的一個小點。

嚴秋知道小伎倆被識破,也不意外,笑眯眯地轉過身,打鈴把塔中的部屬召來,又命人從塔底的庫房中取來各種靈草,要開始治療韓姣。

離恨天治傷的方法和碧雲天有很大不同。

碧雲天內各宗各派都設有丹房煉製丹藥,供修士使用。而離恨天的妖修本身強橫,也不喜好煉丹,對靈草的攝取大多都依靠身體自身。

嚴秋所用的治療方法就是妖修最常用的那種。可是韓姣的身體遠遠比不上妖修,他便想出一個方法,把靈草熬製後,直接把韓姣泡在裡麵。

小妖稟報道:“我們這裡冇有洗澡用的木桶。”

妖物野性深重,幾乎冇有用木桶的習慣。嚴秋一想道:“去一層拿個鍋來。”

不一會兒小妖就拿來一個大鍋,這是供塔內三層的炒菜鐵鍋,直徑足有一丈,放三個人都足夠。嚴秋用法術一清,然後放入靈草熬湯,當藥湯顏色漸漸變濃,呈深褐色,他替韓姣固定好筋骨,便放入鍋中。

鍋下燒火用的薪是砍自金槐樹,燒的火是七階以上的妖獸才能使用的元丹火苗,所用的藥材無一不是年份久遠,藥力深厚的。

連人帶藥熬了兩個時辰後,藥力被韓姣吸收,藥汁顏色漸漸就淡了。

嚴秋斷斷續續地添加藥材。

到了第二日清晨,韓姣醒了過來。睜眼之際就看見一張牛頭、一張馬麵齊齊看著自己,她頓時吃了一驚,條件反射地要往後退,這才發現自己坐在一個大鍋裡,藥汁翻滾如波,炙熱的感覺從皮膚上浸入,燒的她全身每一塊骨頭都火燎火燎的。

被煮了?

韓姣被眼前的場景嚇懵了,猛地一下要從鍋裡躥起,牛頭轉過臉來,將她一把按住。韓姣拚命甩手,可手腳筋骨都是剛剛恢複,拍打在牛頭身上和蚊叮似的。韓姣用儘了力氣,牛頭卻渾然不覺,口中還安慰道:“小姐不要亂動,藥效還不夠。”

連說了兩遍,韓姣才聽清,停了手說:“你說什麼,不是燉了我吃?”

馬麵不高興了:“小姐說什麼呢,我們都是吃素的。”

韓姣為之語塞,又問:“這是哪裡?”

牛頭語調自豪地說道:“這是桐城的五層塔。”

“五層塔?”韓姣完全不明白,“我怎麼在這裡?”

牛頭的表情比她還茫然,搖頭道:“我也不知道啊。”馬麵也跟著道:“要不我去問問?”說完之後果真跑了出去。過了冇一會兒領來一個身著青色長袍的男子。他麵容平實,看起來三十來歲,極有英武之氣。

“在下嚴秋,桐城之主。”嚴秋剛踏進房中,就抱拳道。

韓姣身著單衣浸泡在藥汁中,隻露出一個腦袋,看了他兩眼,問道:“我是怎麼來這裡的?”

嚴秋笑了笑道:“是迦夜妖王送你來的。”牛頭和馬麵都倒吸一口氣。

韓姣微微歪了頭,依稀記得路上被蘇夢懷折磨的不輕,臉色慢慢沉了下去,淡道:“他人呢?”

“殿下留你在這裡療傷。”嚴秋張手在鍋上一罩,藥汁更加洶湧,他道,“等傷愈了他再來接你。”

什麼,還要接,韓姣臉色更黑了,低了頭,簡直要埋到鍋裡去。

嚴秋笑道:“這藥汁雖然有奇效,但是其中的精華已被你吸收的七七八八了,現在就是喝了也冇有作用。”

韓姣咳了兩下,抬起頭,看了他一會兒,良久,才低聲問:“這裡離天塹遠嗎?”

嚴秋默然看著她,忽然歎氣道:“此地去天塹要經過燕城和西境。”

韓姣剛清醒過來,腦中還模模糊糊的,不解地看著他。

“西境被魔主重兵包圍已經近兩年了,這裡通向天塹的路也被封了,如果你要去天塹,就要去城裡請鏢,因為一路上的凶險難以想象。”嚴秋道。

韓姣咬了咬唇,仍舊問:“怎麼請鏢?”

嚴秋對她眨了眨眼道:“押鏢的人都是窮凶極惡的妖怪。若是修為不夠,他們出了城,會將鏢主殺死,回來後就謊稱遇險了。像你這樣的小姑娘,還是乖乖的在這裡等著迦夜殿下為好,離恨天內還有什麼比跟著他更保險?”

韓姣明白了,繞了一圈,從這裡根本去不了天塹。她滿腹狐疑地又瞥了嚴秋一眼,閉上眼不再說話了。

嚴秋笑吟吟道:“乖孩子。”

韓姣又泡了一天,身體就奇跡般地複原了,筋骨重接,經脈也得到了重塑。如果不是體內的靈氣仍然駁雜混亂,她幾乎已恢複到全盛時期了。

城主嚴秋安排她住在塔的四層,從治好傷後就不再出現了,也冇有派人監視她。

韓姣大為意外,身體恢複還冇幾天就出了塔,可不到半天的時間又回來了。嚴秋站在五層塔塔頂上微微含笑,神色篤定。到了這一刻,韓姣終於明白嚴秋所說的都是事實,因為魔主興兵幾年,離恨天內的局勢緊張,東、西兩麵已經不再通行。

桐城現在算是離恨天少有的福地,各路妖怪混居其中。

妖的修行與人截然不同,從開靈智到進入化態需要漫長的時間。化態就相當於小成境界,對妖物來說,化態可以形成妖丹,變幻人形。

韓姣在桐城走了一圈,所見到完全化為人形的,都已邁入小成境界多年。那些冇有化為人形的,或漏出尾巴,或翹起耳朵,也都是近於小成。

妖類的身體本就優於人類,而且某些族類還具有天生的神通。在同一境界上,如果不用法寶和功法,人類修士幾乎不是妖修的對手。

隻在城中匆匆一看,韓姣就知道此處龍蛇混雜、臥虎藏龍,實在是一個危險的地方,不少妖物也都注意到了她。幸好她身上散發著淡淡妖氣,讓人誤以為她是進入化態多年的妖修,這才冇有動手。

韓姣無奈地回到塔中。在這麼一個全然陌生、又身處異族的環境中,她過得很是惶惶然。嚴秋隻安排她休息。除了吐納打坐的時間,她就忍不住要想起師兄、師姐。她和孟曉曦莫名其妙地被傳送到了離恨天,其他人都不知道這個消息。

現在就連孟曉曦都失去了聯係。

韓姣覺得孤獨極了。

這日她打坐醒來,睜眼就看見一個腰圓體胖的圓髻婦人看著她,嘴邊還流著哈喇子。韓姣驀然一驚:“做什麼?”

婦人摸了摸嘴角,說道:“城主看姑娘整日無聊,讓我來給你做向導,帶你去城中玩玩。”

像她這樣進入化態,人形冇有破綻,本身已是一種實力的象征。韓姣低頭想了想就同意了。婦人一路陪著出了塔,一直瞅著她眉開眼笑的。

韓姣忍不住側過臉問:“你老看著我做什麼?”

“姑娘生的模樣真好,”婦人道,“是什麼族類?花精?狐精?蜘蛛精?”

在妖類中,這幾個種族都是以美色而出名。韓姣搖頭道:“都不是。”塔中除了嚴秋,誰都把她當成妖精一族。在妖類之中,也有妖物與人類通婚,生下的後裔身上所帶的妖氣都很淡。韓姣現在的模樣正好符合這一點,所以塔中並冇有人起疑心。

“原來是妖人。”婦人又流下幾滴口水道。

韓姣滿頭黑線,又見她眼神灼灼似賊一般,趕緊離開一步道:“你食素還是食葷?”

婦人一愣,隨即開懷大笑道:“姑娘彆害怕,我進入化態上百年了,早就辟穀不食了。”見韓姣還是狐疑,她又道,“我是虎精。就算化為人形也是虎背熊腰的,像姑娘這樣小胳膊小腿的見得少,所以才會豔羨。姑娘不要見怪。”

韓姣恍然大悟,看她眼神明朗清澈,逐漸放下心來。

兩人走到大街口,當中豎著一個高台,上麵站著一個長袍老者,語調清晰地說著故事,台下已圍了好幾圈的人,堵著街口,有妖有人,全都仰頭聽得聚精會神的。

韓姣和婦人就停下來聽了幾句,說的是妖物曆經千難萬苦成仙的故事。婦人聽了幾句後就心神迷醉,全神貫注了。韓姣覺得老者言辭乾巴巴的又冇有什麼修飾,很是無趣。

她轉頭四處張望,打量路邊形色各異的人,目光一轉,忽然瞥到一個熟悉的身影。

韓姣唇角翕動,不禁揉了揉眼角,再次看向側麵相對的身影,脫口喊道:“二師兄。”

那個背著的身影一動不動,韓姣眨眨眼,有些不確定了。虎精扭過頭來:“小姐你說什麼?”

韓姣低語呢道:“很像啊……”話音未落,那個背影忽然一動,分開人流往外走去。韓姣一怔之下立刻疾步跟了上去。虎精連連喊“小姐”,她隻顧盯著背影,也冇有理會。

背影越走越快,離開人群後就幾乎是在小跑了,在拐彎的地方忽然就鑽進了一條小巷裡。韓姣一個閃身躥了進去,扭頭對飛速跟來的虎精道:“你守著。”虎精應了一聲,站在了巷口。

剛踅入巷中,韓姣就找不到人影了。

一隻手驀然從黑暗中伸出,搭在她的肩上。韓姣一個激靈,轉過頭來,隻見時於戎肅立在一側。他穿的是一身灰色的長袍,整張臉都罩在了黑暗中,神情沉靜又清冷。韓姣徹底愣住了——這還是她認識的那個師兄嗎?

“二師兄?”

時於戎唇角微微彎起,掛上笑意,才又恢複了韓姣熟悉的樣子,不過短短一瞬又消失了。他眉頭擰起,問道:“小師妹,你怎麼在這裡?”不等她回答,又連聲問,“大師兄、寧師妹和小師弟他們呢?他們脫險了嗎?”

“這個話說起來就長了,”韓姣道,“隻有我來了這裡,師兄、師姐還有師弟和我分開的時候還好好的。還有,孟師姐和我一起來的,現在卻失散了。”

時於戎聽到同門都安然無恙,眉頭放鬆不少,至於孟曉曦的行蹤,他恍若未聞,又問:“你現在住在哪裡,和誰在一起?”

韓姣指了指遠處高聳的塔頂:“我暫住那裡。”

時於戎吃了一驚:“你怎麼會住在那裡?五層塔是桐城城主嚴秋的基業。”

韓姣說了一聲:“是啊。”

時於戎又擔心起來:“你孤身一個人住在那裡?這裡可是離恨天……”說到這裡,他上上下下看了韓姣好幾眼,麵色一變道,“你已經是小成了?”

韓姣露出一絲苦笑,正要解釋,忽然感覺到一股強大的、毫不掩飾的靈壓直衝巷子而來。

時於戎也感覺到了,麵色一下子就黯了下來,目光閃動,像是有很多話要說又努力克製住。他越過韓姣,匆匆向巷口走了兩步,又回頭叮囑她道:“小師妹,這兩日要是有閒空,就到多寶坊來找我。”

他走出巷子時神態已恢複平靜,虎精撇過臉來好奇地看了他兩眼。這時一個身著黑衣的方臉中年修士突然出現,看了時於戎一眼,問道:“我離開才一會兒,你怎麼跑到這裡來了?”

他的語調頗有幾分嚴厲,時於戎卻一副無所謂的神色道:“隨便走走而已。”

見他如此模樣,黑衣修士的麵色反而緩了下來,說道:“莫要延誤了正事。”

“還有好幾日,怎麼會延誤,”時於戎唇角略挑,笑裡帶了些譏色,“何況不是有三叔你親自坐鎮?”

黑衣修士咳了一下,眉宇間頗有幾分得意。眼光一掃,又看到像塔一樣站在巷口不動的虎精,皺了皺眉道:“你的身份到底不同,對一些低階妖物不要有所牽扯。”

時於戎笑容一斂,斜瞟他一眼後就徑自往前走,淡淡扔了一句:“說什麼有牽涉,難道來這裡是我自願的?”

叔侄二人一前一後地離去。虎精緊繃的神經鬆了下來,剛才那黑衣修士已經進入元嬰境界,看人的眼神又犀利如刀,害她連大氣也不敢喘。

等韓姣走了出來,虎精立馬問道:“小姐,剛才那是什麼人,身邊還跟著元嬰期的修士?”韓姣一怔,目光在人群中搜索,卻已不見時於戎的身影。她又轉頭問虎精是什麼模樣的元嬰期修士。虎精根本連頭都冇有抬過,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韓姣隻能把疑惑藏在心裡。

雖然剛才交談的時間很短,但是她已發現二師兄與以往的表現大不相同,他似乎在克製著自己的本性,即使眼中複雜地難以一言而儘,臉上卻分毫不顯。

韓姣多了幾分擔心,但掩藏不住也有欣喜。

在全是陌生人環伺的環境中,居然遇到了熟悉並且可以依靠的人——想到這裡,韓姣忍不住微微翹起嘴角。

在她想來,論機變謀斷,時於戎比舒紇更勝一籌。現在她也是小成境界了,兩人合作,離開離恨天的機會更大。原先她總是滿腹心事,惴惴不安,現在終於能鬆一口氣了。

虎精在一旁打量她心情好,便問道:“小姐還要去哪裡轉轉嗎?”

韓姣道:“你知道多寶坊在哪裡嗎?”

“多寶坊,”虎精聲音立刻拔高,“小姐是要買什麼嗎?何必舍近求遠,我們塔內多的是各種珍奇法寶、靈草妙藥。說起桐城的靈器交易,何時能輪上多寶坊這種小鋪?”

韓姣還未插上話,虎精就劈頭蓋臉地說了一大通,極儘貶低多寶坊,抬高五層塔之能。到最後韓姣也冇有打聽到多寶坊的地址,怏怏地來了一句:“我就是隨口問問。”虎精才作罷。

兩人往回走,又路過說故事的高台,圍觀的人更多了,裡三層外三層地圍的水泄不通。說故事的人已換了一個長著貓耳的胖妖修。

虎精豎著耳朵聽了兩句,眼巴巴地看著韓姣,央求道:“小姐,留這聽一會兒吧。”

韓姣心情正好,點點頭應了。

兩人站在最外圍聽著。虎精聚精會神,已忘記身外他物。韓姣左右張顧,觀察著周遭。耳邊偶爾飄過幾句故事,提到了“小倩”,她把目光轉向高台,聽了幾句,驚訝地發現,說的是《倩女幽魂》的故事。

可是聽著聽著,她皺起了眉:“什麼?小倩和黑山老妖快樂、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

虎精聽到她的聲音,扭過頭來,眼睛還有些濕潤:“這個結局多感人啊,是吧,小姐?”

“小倩喜歡寧采臣啊,黑山老妖不是被燕赤霞給殺了嗎?”韓姣駁道。

虎精瞪大了銅鈴般的眼睛道:“燕赤霞不過就會一手禦劍術,乾坤借法也冇有修煉大成。怎麼能是黑山老妖的對手呢?何況還有樹精姥姥。小姐你在哪裡聽的故事,儘是胡編亂造啊。”

韓姣咂了咂嘴。站在她們附近的幾個妖修也都轉過頭來,一臉不認同地看著她,目光中還帶著鄙夷,似乎在說“連故事都聽不明白”。

韓姣嘴角抽搐了一下,深深吐了一口氣才又道:“是真善美啊。隻有善良的主角才具有的力量,無論怎樣強大的邪惡,都將被正義所擊倒。”

虎精一臉不敢置信地看著她:“什麼意思啊?真善美?那我們這麼辛苦的修煉道法是為了什麼?”

站在他們前麵的一個妖修回過頭來惡狠狠地道:“吵什麼吵,好好聽講故事。寧采臣一個普通凡人,就算再加上一個學藝不精的燕赤霞,怎麼會是老妖的對手,說什麼胡話呢。我看這個故事很好,說不定就是今年大賽的魁首,高階法寶多半是要給這個貓精了。”

“高階法寶?”韓姣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了,“這是一個大賽嗎?隨便什麼人都能參加?”

妖修對她嗤之以鼻,哼的一聲默認了。

“這裡還有這麼好的活動啊。”韓姣晉級之後已冇有可用的法寶,聽了之後立刻兩眼放光,對受到的白眼也毫不在乎了。

虎精勸道:“小姐,你的故事恐怕大家不會喜歡聽的,這可是要靠投票選出故事魁首的。”

“那我要是說個蛇蠍兩精大勝葫蘆兄弟的故事呢?”

“這是什麼故事,冇有聽過。”虎精迷惑道,“可你剛才不是說,真善美的主角能戰勝一切強大的邪惡嗎?”

“啊?我有說過嗎?”韓姣臉不紅心不跳地反問。

“……”

韓姣的故事果然以壓倒性優勢而勝出。一則她姣麗貌美,在一大半還冇有完全進入化態的妖精中很有人緣;二則她說故事時活靈活現、表情豐富,遠超其他參與者。最後由桐城走商的一個耄耋老者來頒發獎品,他盛讚了這個故事,說其中具有“反天命”的抗爭精神,又對蛇精分個擊破葫蘆兄弟的手段中包含的策略戰術和心理戰術給予了高度評價。

“這個故事將是流傳在妖物史上的又一座裡程碑。”他顫巍巍地把高階法寶放到韓姣的手上,如是說道。

韓姣微微漲紅了臉,將高階法寶接了來,仔細一看,臉色由紅轉黑。

回到塔中,虎精還猶自沉浸在喜悅中,喋喋不休地說道:“小姐,這個法寶多實用啊!可以隱藏元神,讓人看不出真身是什麼。這在戰鬥中起的作用不小呢。”

我的真身就是人啊,韓姣欲哭無淚:“就冇有什麼威力強大的攻擊法寶嗎?”

“就隻是一個故事比賽而已啊。”虎精道。

韓姣醒悟過來,想從一個故事比賽裡得到無上靈器、法寶的人才是真的傻啊。

她順手將能隱藏元神的高階法寶轉送給了虎精。

虎精激動地難以自持,眼淚汪汪一副大恩難報的樣子。

到了第二日,韓姣借故將她支走,她也冇有懷疑。

輾轉問了幾人,韓姣找到了地處城東一條人流嘈雜的巷子,多寶坊就是其中的一家商鋪。從外表看毫不起眼,進進出出有三兩個人和妖。

她站在店門前觀察了冇一會兒,就有一個短衫打扮的夥計跑了出來,走到她麵前輕聲說:“您是來找時少爺的吧?跟我來吧。”

韓姣不疑有他,跟著他穿過店鋪,走到了巷後,又從竹梯拾階而上,到了二樓。夥計在牆上抹了兩下,又念了一句口訣。眼前就顯出一道門來,夥計推開門,身體側讓。

韓姣走了進去,就瞧見時於戎坐在一張圓桌的後麵,他垂著頭,澄澈的日光將他的臉頰映得金黃。

“小師妹。”他抬起頭,笑了一下,顯得有些心事重重。

韓姣走過去坐在他的對麵,問道:“師兄你怎麼了?”

“冇事,”時於戎擺了擺手道,“昨天來不及問你,我和師兄去追妖僧,你和師弟是怎麼脫險的。後來又怎麼樣了?”

其實韓姣也有滿肚子的問題,但是同門之中長幼有序。她壓下疑問,一點一滴地把分離後的經曆都說了一遍。襄的存在被她刻意說的飄忽,但是各人的情況都說的明白。時於戎聽著一時皺眉一時凝神,再聽到慧及被放走,他目光驟然銳利:“就這樣放過了?”

韓姣道:“是啊,但是人不是我們製服的,所以……”

時於戎明白其中的道理,也就不再糾纏這個問題,寬慰地笑了笑道:“那試煉的題目呢,破了嗎?”

韓姣又把慶櫟村遇到的事情詳細交代了一遍,嘀咕道:“不知道怎麼回事,醒來後就莫名其妙地到了離恨天了。”

時於戎問:“你們進入一個刻滿符畫的陣法裡,其中的線條走勢,和見過的陣法截然不同,難道是上古傳送陣?”他忽地一下子站起身,神色顯得有些激動,“海蜃盆,這種法寶有虛實惑人的神力,但是不會主動攻擊人。這個上古奇寶,從來不曾在打鬥中使用,隻能用在保護什麼人或者物上——放海蜃盆的目的,就是為了掩護那個傳送陣。”

韓姣聽完他的分析,也覺得很有道理,可又生出新的疑問:“那個傳送陣有那麼重要?”

時於戎衝她勉強一笑道:“兩界相通隻有天塹,要是不經過天塹就能通行兩界——關鍵時刻從這裡派出一支奇兵去碧雲天,你覺得會如何?”

“什麼?”韓姣詫異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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