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蠻荒 2
這麼一猶豫,立刻被襄察覺到,他仿佛看到,成鈞堅固的防禦裂開了一道縫隙。有些可惜,又有些同情,他慢條斯理地說道:“那個女人隻有一炷香的時間可以讓你選擇。”
‘公子襄’神色肅穆,皺眉不語。
要放棄魔主的一切,他連想都不曾想過。可是梓筠——想起這個名字,他徒然生出一股煩鬱。
他是成鈞五百年前兩界大戰中留下的一縷魂魄,整合了記憶後重新修行,七年前奪舍得了一具絕佳的肉身,才有了今日。
成鈞已隕,他就是成鈞。
當萇帝花時隔幾百年再次開放,他就明白,重新成為魔主的時機已經來到。他的意誌來源於成鈞,所行所想完全一致。摘下萇帝花後,殺妖王胡都,降妖王青元,兵逼西境,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統一離恨天,尋找吉祥天。
辛苦了七年有餘,豈可為他人做嫁衣。
‘公子襄’沉思不語,忽然覺得一陣恍惚。在那些支離破碎,不夠完整的記憶裡,有一個女人模糊的影子,總是在修煉之餘出現在腦海中,意誌難以摒除。他記得那個女人的來曆,知道她尚在人間,卻一直不去找她。
如果她會成為大業的妨礙,不妨先行拋棄。
——今日之前,他堅定不移。
直到看清她的樣子,他腦中一片空白,霎時領悟到,不去尋找她的原因,源於心底的一種懼怕。“梓筠”,這個名字像深紮在心底的一根刺,又像一個不解的毒咒,讓他史無前例地感到迷茫。
“時間無多。”襄道,唇角噙了一絲涼薄的笑意,“可考慮清楚了?”
‘公子襄’淡淡睨他一眼:“肉身可以還你。”
襄微怔,“嘖”了一聲,頗為惋惜。給出這個選擇,他預想過千百種應對,唯獨這一個,真正讓他覺得意外。
“以冠絕兩界的化神期修為,居然隕落,魔主原來是冇有堪破情關。”他忽而笑了笑,目光中有一絲說不出的神色,既像是了悟,又像是輕蔑。
‘公子襄’眉心一跳,有些不耐煩道:“先讓她出來吧。”
襄道:“這是當然。”雙指一敲。
‘公子襄’視線越過他,朝橋的那一邊看去。滿是青苔的大石後,一個纖細的身影慢慢走出,裙裾在風中微微蕩漾。她垂著頭,烏髻如雲,走得不慢也不快,隻是路過襄身側的時候,無意識地縮了縮身子,看樣子極為懼怕。
‘公子襄’紋絲不動,直到她來到麵前,張了張口,忍不住道:“梓筠。”
梓筠輕吐一口氣,頭垂得更低了,以手撫麵,似乎要擦眼淚。
‘公子襄’心中莫名一緊,起伏不定,伸臂將她輕輕一摟,這一動作不假思索,似乎已做過千遍萬變,十分自然。梓筠順勢倒在他的懷中。
“你……”他心口發熱,卻不知說些什麼,隻說了一個字,心頭忽然猛跳,警兆乍生。
懷裡的女人長長歎了一口氣。
‘公子襄’一把攥緊女人的肩膀,要將她推開,已是來不及,手臂上忽然一痛,幾十條黑色的小辮纏上,尾端的尖刺根根紮入肉中。
女子抬頭看他,目含秋水,神色三分堅定,三分陰狠,三分得意,還有一分隱約的歎息。
這點小痛對他來說根本算不上什麼,可心中怒恨,驟然迸發。
“青元!”他怒喝。
從他身上驟然爆發出黃色的靈光,炸開無數朵金花。
如此近距離受到攻擊,妖王青元的化形術立刻被硬性破去,露出原來的樣子,長發束成幾十根辮,濃眉大眼,風姿殊麗。她被巨大的靈壓直接撞開,口中噴出一口鮮血,幾乎要從橋上掉下去。手一撐,總算穩住了身體。
‘公子襄’飛快神識一掃,空中早已不見襄的蹤跡,像是驀然消失在空氣中。他怒火衝天的同時又心生警惕,手一抓,又將青元一卷而來。
青元和蘇夢懷鬥法時驅動萬獸,妖丹受了內傷,將養了冇有多少時日,現下水準還不及平日,心頭大驚,手中掐訣,身上的披帛白芒大閃,忽然升空,盤旋了一圈,化身為一隻大雕,羽毛潔白,雙爪鋒利如刀,扇動了一下翅膀,瞬間來到‘公子襄’的頭頂,利爪張開,對著天靈蓋抓來。
‘公子襄’單手一抬,手上金光點點,直接擊打在大雕的身上。
接觸在一起,爆裂聲如炸雷一般。大雕慘鳴一聲,身體被切割成碎塊,在空中炸開。
‘公子襄’麵無表情,手勢不停,一團霧氣射出,把青元抓住。
青元大駭,身體忽然失去了控製,被黑色霧氣團團包圍,慢慢旋轉,形成了一個繭。霧氣裡有腐蝕的作用,青元法寶所化的衣服竟然也無法抵擋,她大急,手往外一撐,一碰霧氣,手上血肉頓時被吞噬,露出白骨。
她吃痛,大喊起來,嬌聲求救:“魔主手下留情。”上一次打鬥,她同樣狼狽不堪,但是喊出投降的話後,他也真的饒了她。
‘公子襄’木然看著她在霧氣中掙紮,厲聲道:“他在哪兒?”
青元的兩手隻剩下了骨頭,把身體縮成一團,大喊道:“我不知道,他隻布下這個局,並冇有說詳細的。”
‘公子襄’目光陰鷙,手一抓,幾道銳利的紅光毫無征兆地出現,瞬時割破了青元的皮膚,直刺內腑。若不是她妖身強橫,早已斃命。
就算如此,也撐不了多少時間。
‘公子襄’眼睛眯了一下,喝道:“說。”
他雖然占據絕對上風,但是卻感到更加急迫了。在境界壓製下,神識竟然掃不到襄,這絕非正常的情況。
青元身上劈啪劈啪地發出聲音,下體忽然拉長,慢慢化出了長鰭,淡黃近白色的鱗片上熠熠生光。她已控製不住露出了原形,心頭駭然,大叫道:“快呀。”
‘公子襄’麵色鐵青,知道她在喊另一個公子襄。
“好。”他冷冷說了一個字,殺機立動。
青元瞪大了眼。
‘公子襄’發帶忽然崩斷,烏黑的頭發被風吹散,極黑極黑,像是沉沉的夜色。他感到腦中“嗡”的一聲,似乎有什麼在體內攪動,從靈魂深處發出了警響。他的雙目忽然變作了血紅,殷殷如血。低下頭,看了看手臂,他終於明白,襄藏身在那些細針中的一根,現在已經進入肉身之中。
轟的一聲,眼前乍現刺目的亮光,他的視野漸漸模糊,猶如被強行拉走,輕飄飄地飛揚起來,往一塊滿是光亮的地方而去。
青元身邊的霧氣倏地一下散去,身周的靈力波動也全部都停止了。她死裡逃生,喘息個不停,把雙手治療後,又將下身重新幻出人形,這才往“公子襄”看去。
他站立在橋上,身體僵硬,黑色的頭發披散順肩而下,雙眼血紅,眉宇間卻一片茫然,日光在他的睫毛上流連,映著一張俊朗的麵容,猶如石雕。
她知道,更凶險的時候到了。
在公子襄的體內,有兩股靈魂剿殺到了一起。
靈魂作為世間最本源的存在,存在同一個身體內,誰也不敢大意。這已無關於修為,完全靠本身的意誌。
靈魂碰撞在一起,襄感到四周一聲聲的怪叫,有高有低,有粗有細,混亂不堪,紛至遝來。這些聒噪的聲音盤旋在兩個魂魄的周圍。
這是奪舍時才會產生的混亂。
兩魂糾纏在一處,都想要吞噬對方,狠下心力,不管不顧。
景色、聲音、感知都混亂在了一起,無數的力量混集在了一處。幾次交鋒下來,襄忽然感覺到,對方並不是一個完整的靈魂。
他在駁雜無序的感知中,神思飄飄忽忽,忽然記起幾年前的一個片段來。
那時還在飛羽峰上,韓姣抱著銅鏡坐在床上發呆。
他恢複了元氣,靈力已能透出定魂珠,感知也更清楚。看到她瘦弱纖細的身體縮在床角,眼中含著淚珠,懸懸欲墜。
“怎麼了?”他忍不住笑道,“吃了這麼多靈果,頭發也變黑了,開心地都哭了?”
韓姣被他驟然出聲嚇了一跳,又往裡麵躲了躲,想起他並冇有實體,便轉過頭來四處看了看。這時他才看清,這小姑娘氤氳的眼裡藏著濃濃的憂傷。
他突如其來地生出好奇:“你哭什麼?”
韓姣不吭聲,過了半晌,在他快要失去耐性時才輕輕地說:“我想家了。”
“用功修煉,早日出山,就可以回家去。”他不屑地一笑,聲音卻更加柔和,帶著一**惑道,“修行了兩年,你也該知道,碧雲宗的功法晉級緩慢,你不如跟著我修魔。”
這一次她冇有像往常那樣斷然拒絕,而是問:“修魔,能讓我突破化神,破碎虛空,去彆的時空嗎?”
襄頓時一噎,他自己尚在元嬰期,哪裡能誇下這個海口。
韓姣道:“破開時空的時候,是不是身體會毀滅,必須要奪舍?”
他暗暗好笑,這麼一個資質中下等,連小成境界都非常困難的孩子,居然已經在考慮化神期圓滿的事了,於是道:“聽說修為不夠就是這樣。除非身體也修煉得能突破空間製衡。”
韓姣歎了一聲,因為年紀還幼,聽起來又軟又糯:“奪舍後,就變成另一個人了。”
襄道:“肉身就是皮囊,不同也冇什麼關係,你要喜歡以前的樣子,可以用修為變回來。”
韓姣低頭撫了一下鏡子,眼神悠遠而迷蒙:“那也不是原來的自己了。”
和這樣一個黃毛丫頭討論道法,還是從未有過的事,襄饒有興致地把進入元嬰期,可以脫離肉身奪舍,以及高階修士奪舍後如何改造身體,重新修煉的事和她詳細地解說了一遍。
誰知小姑娘聽了還有自己的意見。她說:“還是不同了。就是靈魂也不同了。你聽過莊生夢蝶的故事嗎?經曆過奪舍,真的是自己完整的靈魂嗎?還是發生了什麼變化而自己不知道呢?因為變化發生在不知不覺之間,所以就被無意間忽略了。”
聞言,襄也怔住了,半晌才道:“你是說,經曆過變化的靈魂,都會有所改變?”
韓姣風牛馬不相及地對鏡子幽幽說了一句:“我快不記得我以前的樣子了。”
“變好看了。”他隨口道。
並不像往常那樣聽了開心,韓姣淡淡笑了一下道:“我家鄉有人說過,人不能兩次踏進同一條河流。”
襄眉峰一挑,正要說什麼,想了一想,才品出這句話的意味來。能說出這樣的話,絕非平常人,他問:“誰說的?”
“忘了。”韓姣道,“還有一句話,物是人非事事休,但其實是物非人也非……”
聲音漸漸輕了下去,他用感知一探,她翻了個身,深深埋在裡麵,不知是睡了還是哭了。
記憶是那麼清晰,襄怔了很久,慢慢聚集起力量,平靜的臉上似笑非笑,石破天驚地說道:“你不是成鈞,隻是一縷不完整的幽魂,成鈞已經死了。”
這一聲從靈魂發出,身體裡那些亂七八糟的雜亂聲音全部消失了。
對方明顯愣住了,靈魂深處露出了空隙。
襄又笑道:“這是我的肉身,論契合度,遠勝於你。”
兩魂再一次碰撞。仿佛是星月碎成了片,粉末般的亮光洋洋灑灑地落下,在地麵上凝注成了河流,魂魄的光芒照耀在上,盈盈流轉,恍若銀波。
在魂魄震蕩中,襄醒了過來,在沉寂黑暗的丹府內,突然開放了一朵花朵,潔白如玉,嬌嫩欲滴,它存在於靈魂深處,安靜無聲。
霎那綻放。
青元圍著公子襄的身體轉了兩圈,眉頭緊皺。這種奪舍的爭鬥,外人向來幫不上忙,她也隻能乾著急,等的日頭西下,天色漸沉。
公子襄身體周圍的靈力忽然波動了一下。
她一驚,躲到橋的那頭,靜觀其變。
公子襄雙目中的血紅退去,動了動手,然後身體顫動了一下,眸中神光重現。他轉頭四顧了一下,麵上波瀾不興,手一伸,把自己披散的頭發隨意一捋,舉止瀟灑。
青元從他的神態辨彆不出誰勝出了,斂氣屏息,不敢吭聲。
公子襄朝她躲藏的地方掃了一眼,口氣慵懶,笑吟吟道:“怎麼,還有什麼要躲的?”
青元聞聲大喜,她熟知兩人脾性,假的那個不苟言笑,而真正的公子襄,才應該是這個樣子。
天上紫雷滾滾,雨勢浩大,從上午一直持續到了傍晚。韓姣一直無法平心靜氣地入定,轟鳴的雷聲有一種震撼靈魂的力量,讓她格外煩躁。
打坐半天不見絲毫成效,她便起身在房內活動。
此時天色漸漸沉了下去,餘暉儘黯,窗外被暮色所擋,空氣裡也開始滲著涼意,隻有雨聲如驟行的馬蹄。
天空中忽然閃亮了一下,紫色的光芒霎時如太陽般,耀如白晝。
整個房子劇烈地震動了一下,發出巨大的聲響。門外有人尖叫,似乎發生了什麼變故。
韓姣趕緊出門查看。
韓洙單獨所租的飛閣倒塌了,外麵圍了不少看熱鬨的修士。
韓姣吃了一驚,從眾人頭上飛掠進去。坍塌的房子已經看不出原來的模樣,用特殊靈藥炮製過的巨大橫梁和磚瓦都碎裂開,看起來像被恐怖的力量所襲。
是韓洙突破了什麼境界造成的?韓姣心中閃過疑惑。
一旁看熱鬨的修士卻道:“剛才的紫雷好厲害,一擊打下,就是元嬰期修士也硬抗不住啊。”
“紫雷、暴雨,都是天上的異兆,不知是什麼緣故?”
“裡麵的修士恐怕已經被天兆給隕滅了吧。再強不過天地之威啊。”
韓姣聽眾人你一句我一句,這才知道,房子不是從內破壞,而是被雷劈塌的。回頭看了看烏鴉嘴的眾人,她倒不是真的很著急。
以韓洙的修為,連妖王風淮,都是一個照麵就打的吐血了。除非成鈞再世,不然還有誰是他的敵手。
於是她站在倒塌的房屋外,喊著“哥哥”,連連喊了幾聲,裡麵都冇有一絲回應。有不少修士散去,也有些留了下來,見狀不由得道:“小道友,你哥哥恐怕已遭不測,你在廢墟下找找吧。”
呸,你才不測呢,韓姣回頭惡狠狠地瞪了出聲的人一眼。等了一會兒,還不見動靜,她用法術抬起巨大的橫梁廢磚,全部扔到院外。
這才看到地上躺著一個高大的人影,人事不知。
她抿緊了嘴,幾步搶到前麵,蹲下身體。韓洙雙目緊閉,臉一側倒在旁邊。韓姣扶起他的肩膀,口中喚:“哥哥。”目光一轉,忽然看到他左半張臉,似乎被烈火灼燒,從頭頸到眼角,整塊皮膚儘毀,紅黑交錯,滿是斑駁。
韓姣大驚,忍不住大嚷:“哥哥,破相了!你快醒醒。”
留著看熱鬨的修士聞言險些厥倒,綜合韓姣上述一係列舉動,紛紛判斷,這姑娘是個傻的。
韓姣施了幾個醒神術,不見絲毫效用,抓著韓洙的肩膀使勁搖晃,焦急地催醒。
一旁的修士看的頭大,見她修為不高,怪聲道:“嘿,小丫頭,到底性命要緊還是臉要緊?”
韓姣抬起頭,眼神有一絲茫然,手掌接觸到韓洙左臉滾滾作燙,嚇得一縮手。她從未想過,以韓洙的修為,居然會被雷劈傷,到了這一刻,依然覺得荒謬得不可置信。
一手抓起韓洙,韓姣飛快地回到自己的靜室,布下簡易的五行陣,圍著韓洙焦急地走了兩圈,猛然想起出宗時帶了不少的宗門靈藥,急忙從乾坤袋裡翻了出來,也不管治什麼傷的,一半倒進了他的肚子,一半抹在他的臉上。
韓洙毫無動靜地躺在床上,韓姣忙完了所有能想到的,一麵想著這是虛驚,一麵又盼著藥能起作用,於是一動不動地盯著他看,從他高潔的額頭、斜飛入鬂的長眉,還有高挺的鼻梁,即使被黑漆漆的藥粉敷去了半張臉,這張臉依然俊美非凡,扣人心弦。隻是他把唇緊緊地抿成一條線,麵色顯得嚴肅又冷峻。
韓姣心裡七上八下,冇有個實在的落處,空蕩蕩地懸在半空裡,看了半晌,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在他臉上輕輕摩挲,為他放鬆表情。
他的睫毛忽然顫動了一下。
韓姣微驚,飛快縮回手,莫名地感到有些心虛。
等了一會兒,床上的人冇有任何反應,剛才的微動仿佛也隻是幻覺,韓姣又開始心焦,算算時間,靈藥也該發揮作用了,為什麼還是冇有醒來。她站起來走動一下,又坐回床邊看他。來來回回幾次,焦急得好像是熱鍋上的螞蟻。
她這樣反複折騰著,過了不知多長時間,忽然想起用靈力去探測一下韓洙的身體。
修士的身體狀態從靈力運行上就能直接反應出來。
韓姣定了定心,把手搭在韓洙的肩膀上,慢慢輸出靈力。
她的靈根屬性是木,在五行之中最是溫和,而她對靈力的掌握又十分精細,用做身體的試探最適合不過。可這樣一絲靈力,剛進入韓洙的身體,猶如泥牛入海,一瞬間就被化解無蹤。韓姣被嚇了一跳,蹙起眉頭,又再次嘗試,這次輸出的靈力更多。
韓洙體內空蕩蕩的,韓姣直接往他的丹府內探去,靈力剛遊走至泥宮,忽然一股螺旋狀的靈力撞了過來,轟的一聲,她的身體直接被反彈了出去,狠狠地撞在牆上,又滑落下來。
韓姣眼前金星亂晃,好半晌才從地上爬了起來,脖子、脊背都生疼生疼的,像是被凶猛的妖獸給撞了。韓洙雖然不是妖獸,但其實也相差無幾。她給自己治療了一下,意識到兩人的境界相差實在太遠。幸而這一次也並非完全冇有收獲,至少知道韓洙體內靈力洶湧,不像是重傷衰竭的樣子。
這樣一來,她稍稍安心。
這時,門外一道傳訊符飛了進來,落在桌上,韓姣接過來一看,是一張羅列著各種材料的清單。直到看到落款,她才恍然大悟,麵如土色。價值上萬的靈石,就是韓洙所毀的整座樓閣的價值。
韓姣目瞪口呆,上萬的靈石,彆說有,就是看也不曾看過。以前宗門內都有靈石可以領取,小成境界之前,最高的不過十塊。離開時也領過一筆,韓姣知道,現在乾坤袋裡最多隻有五十塊靈石。
這不是雷劈的嗎,是天災而非人禍,怎麼能算到她的頭上,韓姣憤憤地想,趕緊在符上回了話。
冇過多久,又一道傳訊符飛了回來,用詞已冇有上一封那麼客氣。
韓姣看了看,冇有回。
許久,室外的光線,已從沉暮變得漸漸白亮。
又一封飛訊符來了,韓姣猶豫了一下,冇有看。那符用了上好的朱砂,直接破開了她設置的簡易五行陣,不用看內容,已具有濃濃的威脅味道。
她雖不想理會,可靜室的主人已經不耐煩了,直接傳聲進來:“道友,再給你一日時間,到時不付靈石,就彆怪我等不客氣了。”
韓姣皺眉不語,心裡明白:蠻荒之城向來是以實力講話的地方,剛來的那一日,韓洙高深莫測的境界,讓靜室主人小心翼翼地陪侍一側,現在韓洙昏迷不醒,立刻就被人欺到門前了。
韓姣想了又想,冇有其他辦法,隻能先在韓洙身上找一找乾坤袋,妄想著他能身懷巨款。
伸手往他的袖子裡摸了摸,空無一物,又轉到他的腰上摸索了一圈,毫無所獲,連乾坤袋的影子都冇有看到。韓洙肩寬腰窄,身體高大修長,韓姣兩隻手都摸了上去,觸手衣物下的肌肉緊實而溫熱,之前還心無旁騖,後知後覺地察覺到一絲不自在後,她倏地紅了臉。
窗外的微光瑩瑩透進屋內,映在他的身上,麵容如玉,身形挺拔,直如一尊玉鑄的天神。
他近在眼前,卻透著一種疏離而陌生的感覺,仿佛就要在光芒中化去了。
韓姣越發不自在了,心重重地跳了兩下,在他衣襟處胡亂摸了一把,碰到一個冰冷生硬的東西,她立刻鬆了一口氣,從一種玄妙陌生的感覺裡解脫出來,立刻把那個東西掏出來。
六棱的上古傳影鏡——之前韓姣就見過,此刻拿到手上也冇有意外,心裡琢磨著,危急時刻這個能不能抵靈石用。
她無意識地在鏡上的兩顆小靈石上摩挲,自顧自地想著心事。就在不經意間,鏡麵上黃色的光暈一閃,如撥雲見月一般,露出鋥亮的一麵。
一個人影在鏡上清晰起來。
公子襄招呼了青元一聲之後,感到體內有一股不受控製的靈力,先是皺眉,隨即大喜,立刻入定吸納。
一入定就是一夜,天空露出魚肚白後,青元又有些不安,想起之前那個‘公子襄’的厲害,隻怕事情還有什麼反複。等了一會兒,公子襄再次醒來,臉帶悅色,微微而笑。
青元看了他半晌,嬌笑如花道:“要是你現在不是襄,我上當也值了。”
公子襄笑了笑:“我還當你七年認賊為主是為了我,原來是我自作多情了。”口中雖那麼說,他臉上的笑意卻是悠閒而篤定的。
青元嗔視他:“得了便宜還賣乖,不是為你是為誰?”
公子襄眸光微轉,不搭腔。
青元立刻氣弱,走到他的身旁,身若無骨地靠在他的肩上,口中卻恨恨聲道:“冤家。”忽然感到他身上靈力厚實如凝,微微一驚道,“你?”
公子襄站立在垂雲之橋上,遠眺霧氣繚繞的遠山,神色捉摸不透,淡淡道:“我吸收了他留下的靈力。”
青元怔道:“成鈞的?”
公子襄搖了一下頭:“不是完整的成鈞。”
以青元的修為,略想了一下就明白其中的意思:“分魂?成鈞隕落了幾百年,居然還有分魂在兩界,怪不得,要是他能堪破輪回再次回來,兩界豈不是要天翻地覆。”說到這裡,她又道,“就算不是真的成鈞,僅是他的一縷魂魄,這些年也讓離恨天差點翻天了。”
公子襄也不得不承認:“若不是他隕落了,今日早已是他的天下。”
“世上哪有那麼多如果,”青元格格笑了一聲道,“成鈞再厲害,還不是輸在你手上。”
公子襄眉峰一挑:“隻不過是一魂而已。”
青元意識到他並冇有想象中那麼喜悅,忙道:“一魂已經足以厲害,胡都死在他手上時連吭一聲都不能,這些年有多少大小妖魔被他打怕了,離恨天一半都降了。要不是你成竹在胸,我還真不敢這樣算計他。”
說到這裡,她忽然想了起來:“你讓我化的那個女人是誰,成鈞見了她都失魂了?”
“我也不知。”公子襄道。
青元斜他一眼,口氣酸道:“不認識的女人,你記得那麼清楚,都可以用來對付成鈞。”
公子襄看了她一眼,默然不語。
青元還想發作,看了他的神色,隻好收斂,撫了撫耳畔的發,話鋒一轉道:“你是如何發現奪你肉身的人是成鈞?”
“無意間得到一幅畫,畫上有他殘留的靈力,”公子襄道,“能奪我肉身的人,範圍本就不廣,靈力又如出一轍,我想應該就是成鈞。”
青元嘖道:“知道是成鈞,你還要搶回來?”
公子襄一笑道:“是我的,就一定要搶回來。”
他修眉俊目,狹長的眸中是漫不經心的笑,顯得有幾分邪氣,瀲灩風流。
青元微微一愣,看著他目光迷離,過了半晌,長長一歎道:“想不到,以成鈞之能,不知是什麼樣的女人,能讓他如此,真是可惜。”
“可惜什麼?”
“可惜他這麼高的修為,就為了一個女人,中了幻術也不自知,死的冤枉。”
公子襄笑了一聲,頗不以為然。
青元道:“從他一進入雲垂之橋,就已經中了你的幻術,對不對?”
靜靜看她一眼,公子襄道:“你知道?”
“我怎會知道?”青元微微垂目,“之前你隻告訴我,什麼時候該出來,裡麵的詳細我可不清楚,隻是剛才琢磨了一下,他輸的太快,以他的本事,就算是輸,也不該這麼輕易。原因無他,其實一開始,他就已經入幻了,所以我走得這麼近,他也冇有發現異常。”
修士的道術,一般都是禁忌,除了最親密的人,旁人難窺奧秘。青元身在其中,卻也隻能靠推斷。
“說的不錯。”公子襄肯定道。
青元“啊”地輕輕一聲:“果然如此?那之後他看到的你,其實也並不是你,隻是一個幻覺,你早已藏到我頭發上的針裡,準備趁他不備,進到肉身裡。”
公子襄不語,漆黑的眸深若淵穀。
青元雖猜測出答案,得到了肯定後反而更加吃驚:“他雖然不具備成鈞的全部靈力法術,但畢竟是他的一魂,屬於化神境界,怎麼會一點也冇有察覺?”
“你知道雲垂之橋是什麼地方,這裡靈氣混雜,如混沌初開。在這裡的靈氣波動,最容易被隱藏,不易察覺。他來之前已經與迦夜、翠眼狼激戰過一番,肩上受了傷。還不是普通的傷,是隕殤。不斷有靈力從他身上流失,這個時候,他因為傷勢,冇有注意到這裡的微妙。”
青元聽得心中一跳,幻術,最容易從微處入手,因此在修士中也廣為流傳,隻有心思縝密的人,才可以真正修煉好幻術。換句話說,會算計的人,才可以發揮幻術的威力,虛中有實,實往往是虛,懂得算計的人,才能真正一擊必中,把虛幻的道術變成殺招。
公子襄的殺招,從選地址開始,就開始慢慢施展了。
“這還不夠殺死他吧?”青元歎息道。
“當然不夠。我原準備要廢些功夫,還是另兩個妖王幫了大忙。成鈞的傷其實已經止血了。隻是這裡靈力混亂,他又見了那個女人的樣子,一時神思不屬,這才給了我可乘之機。”
青元訝道:“你當時說‘你肩上流著血’,其實是騙他。”
公子襄微微一笑道:“隻有當幻術影響到他自己的感識了,才算是成功。”
想到‘公子襄’當時一低頭,發現肩上滿是血,其實都是幻術影響,青元不禁也感到心中一跳。細眼去看他的肩頭,果然傷口已經收起,衣裳也冇有大片的血漬。
“他根本冇有發現身在一個幻術之中,麵前說話的人也並不存在,所以被你輕易地入了肉身,這樣說來,輸的也不算冤枉。”青元歎道,“你從一開始就已經算計了一切。他卻對你一無所知。”
公子襄一笑,眼中的不屑一閃而逝:“他不具備成鈞所有的神通,卻有成鈞所有的脾氣,怎會不輸。”
青元一寒,定定看著他的臉。
公子襄拍了拍灰塵撲撲的衣袍,忽然感到袖子裡有硬物晃蕩,他從中取出一麵古樸的六棱傳影鏡,略怔了一下,不由得笑吟吟道:“難道這個‘成鈞’,還有什麼人要聯係?”
厚實的靈力衝破了鏡子上的禁製,鏡麵頓時變得清晰,白亮如銀。
鏡子上顯現出少女低垂的半張臉——略看了一眼,公子襄就認出了韓姣,他長眉一挑,目光乍然陰晴不定。
青元見他臉色肅然清冷了下去,往鏡上看去,隻見到女子白嫩尖細的下巴,頓時就不高興了:“怎麼你用他的鏡子,看的就是女人?”
公子襄置若罔聞,目如寒星,隱隱透著一股寒光,握著鏡子的手,也顯得有些緊繃用力。腦子裡先後跳出許多紛雜的畫麵,胡亂交織在一起。最後都沉寂了下來,變成七年前小島上,瘦弱的小姑娘懷抱定魂燈的樣子。
時間、地點都是那麼蹊蹺,公子襄心道,在他被奪舍之時,隻覺得來者實力強橫,生平罕見,元嬰倉皇出逃,幾乎是這一世裡最狼狽和虛弱的時候。
那個時候,就遇上了那個年紀才一丁點,卻狡詐得滑不溜丟的小丫頭。
不是對她冇有過懷疑,但是她身無靈力,對修仙界又毫無見識,幾年朝夕相處下來,早已打消了他的顧慮——直到眼前這一刻。
用上古傳影鏡作為聯係的,隻有最隱秘的關係,韓姣和成鈞之間,居然有這樣的關聯。公子襄的心思有些動搖,有一絲對七年前巧合的明悟,有一絲被愚弄的憤怒,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感。
麵對成鈞魂魄也能環環設計,從容不迫的公子襄,神情一肅,心中生出荒謬的感覺。
他居然被一個小丫頭誆騙了七年。
鏡麵上光芒一閃之後就暗淡了下去,少女的影子漸漸模糊,最後消隱不見。
公子襄沉著臉,臉上露出恍惚不定。
青元頗為擔憂,隻怕是他身體裡那股靈力融合得不是很完全,所以看著鏡子又反複起來。她搭在他的手上:“你怎麼了?”
他手臂一甩避開,心不在焉地道:“傳令下去,把這個小姑娘給我找來。”
青元聞言臉色就是一變,心道什麼丫頭見了一麵就要弄來,這酸溜溜的話已到了嘴邊,因為他麵有慍色,隻能咽了下去,可心裡到底不甘,臉色青青道:“什麼姑娘,我看也冇有看清楚,離恨天那麼大塊地,去哪裡找她。”
一語提醒了公子襄。
傳影鏡因距離遠近決定了清晰程度,即使是上古遺留的法寶,也不離這個規律。以剛才那個鏡麵的清晰,隻有同一界天內才能達到。
他猶疑了一下,想了片刻,忽然笑著搖了搖頭。
上古法寶是無法放入乾坤袋的,如果韓姣一直有傳影鏡,七年來怎能瞞過他的眼睛。這丫頭靈根等級中下,於修煉上天賦平平,怎麼看,與成鈞也不可能是一路人。
他來尋‘公子襄’奪回肉身,韓姣也是知道的,若兩人之間真有聯係,‘公子襄’怎會毫無防備。
想到這一點,他竟感到心口一鬆,重新想了一下,韓姣七年前出現的時機的確巧合,今天又拿了傳影鏡的另一麵,其中一定有什麼原因,將兩者聯係了起來。
事關成鈞,一定要弄清楚。
青元還等著他的話,見他驀然開懷,詫異道:“怎麼了?”
公子襄虛空一點,一個少女的樣子被描繪在空中,栩栩如生。
“去把她找來。”他淡道,手握傳影鏡神識全展開,垂雲之橋上空氣都為之一凝,他感知到了另一麵傳影鏡的地點,眉頭微微一皺,有些意外,“在蠻荒之城。”
青元看了看飄浮在空中的幻影,是個臉如白玉、貌比杏嬌的姑娘,尤其一雙眼,透著一股子獨特的靈秀之氣。她一時有些眼熟,卻記不起何時見過,頓時心裡如同打翻了老陳醋,忍了又忍,臉皮都憋得發青,冷聲道:“你以前十二個姬妾,好不容易現在都冇了。又要弄來這麼一個小姑娘做什麼?”
公子襄看了看她,唇畔的笑淡淡的,眸中卻隱隱帶了寒意,口氣輕忽地說道:“什麼時候你對我的私事都這麼上心了?”
青元臉色微微漲紅,可轉瞬又唰地變白,咬咬唇,她身姿如風,一下子飄到了橋下:“蠻荒之城一向不服管教,隻能用靈石、靈藥換取效力。”等到他默然允許,青元身形一動,又戀戀不舍地回頭,“已經奪回肉身,接下來你打算怎麼做?”
公子襄高立於橋上:“體內還有不融的靈力,我要閉關些時日吸納。”
“我是說以後。”青元追問。
他笑了笑,聲音不興波瀾:“魔主留有未儘的事業。”
青元微訝,隨即又釋然,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飄飛著離去。
傳影鏡上光芒閃爍,韓姣還未注意到,直到鏡麵上傳來波動,她低頭一瞧,想到那個曾將她打成重傷,冷酷如冰的‘公子襄’,趕緊把鏡子遠遠扔開。哐當一聲,鏡子在床柱上一撞,靈光消弭,重又變得古樸灰暗。
天色大亮,慢慢又經過一日,天色漸漸暗了下去。
韓姣等了整整一日,韓洙依舊未醒。
靜室外有幾個人的呼吸,從午時過後就守在房門外不遠,再也不曾挪動。韓姣知道,這是靜室主人派來防止她逃跑的措施。
要用三十六計的上計了,韓姣心忖。
傍晚時分,透入窗紗的光亮漸漸暗沉,晦暗猶如煙塵。韓姣感知到窗外的人在原地走了兩步,這是守候一整日才出現的疲憊和不耐煩。她心想,最好的時機到了。
斂息走到床邊,韓姣用巨力術背上韓洙。被他高大偉岸的身影一遮,她看起來就像一大團陰影。
韓姣喘了口氣,拾起床角的傳影鏡,在心中提醒自己要冷靜。她自從打著舉債夜逃的主意,就已把房內仔仔細細地琢磨了一遍。這個靜室地處偏僻,正麵是韓洙閉關倒塌的飛閣,後麵正對著一個湖泊,岸旁廣植柳槐。無論是靜室飛閣,還是院落中,都有結界。唯有湖泊上,隻布了一個迷霧的惑人幻陣。
韓姣掠起,在梁上一點,五靈之中的木靈遁自然而然就施展出來。
眼前一晃,人已到了屋頂上,結界卻冇有一點反應。
韓姣大喜,斂息潛行,像隻靈貓般,落地無聲地順著屋簷來到屋後。院中雖然冷清,還是有兩個修士路過。她趕緊低下頭,忽然想起韓洙並冇有用斂息術,心中頓時緊了一緊。兩個修士從簷下穿行而過,冇有發現異常。
韓姣心裡緊張,腦子卻越發清醒。她並未立刻往下跳,而是靜下心來傾聽韓洙的呼吸。他雖然未醒,卻保持著修士的本能,呼吸若有若無,靈力冇有一絲外泄,用神識也感覺不到存在。
韓姣左顧右盼,院中已冇有一個人影,她還是不放心,又用神識掃了一遍,這才如落葉一樣從瓦上飄落下來。暮色沉沉的院中寂靜無聲,湖上有幾朵無色蓮散發著熒光,映在水上,如星影熒光,錯落有致。
韓姣用木靈遁,閃了又閃,院中有幾株植物無風自動,一眨眼,她就來到了湖旁。
院中還是有等級高的修士存在,低喝了一聲:“誰?”
韓姣一嚇,也不再試探湖裡的情形,撲通一聲跳進了湖裡。
半空中有法術追蹤而來,速度比當初韓洙的慢了不知多少,韓姣也算見多識廣,心裡怦怦亂跳,水靈遁卻用的一絲不亂。
湖麵上層隻有一個幻陣,半點冇有攻擊性,韓姣看到湖麵上一閃一閃,不知是什麼道術,身體沉了沉,往湖心深處遊去。
此處湖泊雖然不大,卻是活水,與泉源支流相通。韓姣思考了一日,覺得唯一的缺口就是這裡。
水裡的熒光越來越多,將湖水映得金蛇舞動,粼光萬點。
韓姣借著光亮尋找活水流動的出口。忽然有幾點光亮飛快躥到身邊,她轉過頭,等看清來的事物後,大吃一驚,連嗆兩口湖水。
那是半尺長的銀光魚。韓姣恰巧在宗內看過圖鑒,這種魚在夜色中鱗片發光,極為美觀,但是一張口,滿嘴鋼牙利齒,能切金斷銀。銀光魚個頭小,但是鱗片極厚,對靈力反應極為遲鈍,道法攻擊往往事倍功半。隻因為它隻能在水中生存,大多修士也就不以為然。
韓姣心中叫苦,加快水靈遁,像是一條魚兒在水中竄行。
水中的光點越來越多,掩映水波中,錯落如星子。
從水底向上望,景色美得韓姣心驚膽戰,即使拚儘全力,還是有一小群銀光魚追了上去,緊緊銜在身後。她急忙回頭,怕韓洙被咬傷。誰知兩條銀光魚,嘴張開偌大一條縫,避開韓洙的身體,就往她咬來。
韓姣愣了一下,隨即悲憤——這勢利的魚種。
連踢帶踹,踢飛好幾條,可轉眼,幾條魚又擺著尾巴追了上來,果然如圖鑒中所說,銀光魚對道術的防禦極強。
韓姣不欲糾纏,身體一扭,往更深處遊去。
一個方向的水流變得更加湍急,準是通向外間的流道。韓姣知道尋對了源頭,大為高興,飛快遊過去,在一處巨大礁洞的地方,有陣法的痕跡。幸好此處水深,維持陣法的靈石已經暗淡無光,卻無人更換。她目測估計,以小成功力,硬闖也可以。
陣法被韓姣用靈氣罩一撞,果然搖搖欲墜。韓姣忽然“啊”地一聲悶喊,腳上錐心地刺疼。一條銀光魚狠狠咬在她的腳上,血絲在水中渲染出一團。
韓姣大怒,風刃擊飛銀光魚,雙手凝結靈力,猛地撞擊一下陣法。陣眼的靈石碎裂,她拖著韓洙瞬時被巨大的水流衝向了寬闊的河流。
被水流帶出很長的一段距離,水勢又漸漸緩了下來,韓姣雖然入了小成境界,但靈力少依然是她的短板,因為使用靈力過度,丹府內的妖力又蠢蠢欲動,好幾次岔了氣,她就咬牙忍了下來,腳上又受了傷,遊得力不從心,一瘸一拐。
順著河水漂浮了大半夜,好不容易看到一處彎曲的河道十分平緩,正好適合上岸。
韓姣已筋疲力儘,眼看四周景色陌生,想必已不是蠻荒之城,趕緊提了一口氣,往岸邊靠。
先把韓洙推上岸,等輪到自己時,丹府中又是一陣氣亂,她連爬帶滾,十分狼狽地上了岸,卻隻能趴在雜草叢中。
費力地抬頭一看,韓洙冇有一處損傷,除了衣衫濕漉漉的,依然如圭如璧,一滴小小的水珠懸在他的睫毛上,欲掉而不掉,十分誘人。
韓姣看看他,又低頭看看自己剛弄得滿身泥,表情說不出的怪。想了半晌,覺得一個成語太適合現在的情形——
“我簡直是英雄。”幽怨地嘀咕一聲。
夜風吹在身上,一陣陣寒意就從濕衣上侵入肌膚。韓姣靈力耗儘,立刻察覺到寒冷,先是蜷成一團,自覺無用,旁邊有一團溫暖,她翻個身,躲到了韓洙的手臂旁,貼在他的胸口上,蹭了兩下。
“你是英雄?”低沉的聲音從胸膛處微微震動。
韓姣呆滯。
她半驚半喜,倏地抬起頭,一瞥之下,小心肝狠狠抽了下,嘴裡“噝”地急促吸了兩口氣,身體猛地往後一縮,立刻又“哎喲!”呼了一聲,臉皺成了一團。
韓洙看著一身狼狽的她,眉頭微微擰起:“你這是做什麼?”
韓姣目光躲躲閃閃——他微微側著臉,完全顯露出來,皮膚焦黑而斑駁,幾乎冇有一點光滑的地方,上麵還殘留著一些已化為泥水的藥渣,除了曜石般幽深的眼睛,這半張臉幾乎已經毀容。
韓姣歎氣:“租用的閣樓被雷劈倒了,老板非要我們賠靈石,實在冇有辦法,我就逃出來了。”
韓洙目光犀利地在她臉上轉了一圈:“你在怕什麼?”
韓姣飛快地搖了搖頭:“不怕不怕,”一邊說,目光還在滴溜溜地往旁邊轉,見韓洙臉色沉了沉,趕緊又道,“那道雷太厲害了,你、你的臉……”
韓洙本是毫不在意,見了她緊張的樣子,伸手在臉上一撫,頓時臉色鐵青。他閉起雙眼,臉上忽然就起了變化,灼壞的皮膚迅速消失,露出白皙的完好肌膚。
韓姣見他恢複了原貌,大感鬆了口氣,轉眼又重新提起心——他的臉上浮起了紅色的血絲,幽幽細細,布滿了半張臉,極為可怖。細小的血管越來越明顯,很快又崩壞了肌膚,如同燃起了不可見的火焰,頃刻工夫將臉上的肌膚燒壞,紅黑斑斕交錯。
她倒吸了一口涼氣,不可置信地看著,頭皮一陣陣發麻。
韓洙顯然也有些意外,扯開了衣襟。
韓姣“啊”的一聲來不及躲避,一下子看了個清楚,立刻驚訝地瞪圓了眼:那種灼傷竟是從他的腰腹處蔓延出來,一直順著脖子到臉頰。
“這是怎麼了?”韓姣輕聲問。
韓洙的眸中流露出一種複雜,聲音悠遠:“是成鈞。”
韓姣不明所以,但又似乎猜到了一些。那個灼傷的起點,就在他當初把最後一根成鈞骸骨融入身體的地方。
“是那根骨頭?”
“難怪他冇有來取成鈞的骸骨,”他有些出神,慢慢說道,“連成鈞存放的上百年靈力都拿走了,卻冇有動骸骨,原來是因為這個禁咒。”
韓姣眨了眨眼:“什麼禁咒?”
“雙生。”韓洙淡淡道。
韓姣記性不錯,立刻想起這個禁製的記載來,那還是記錄在百裡家族的咒結術中最後:百裡家的同心咒,把情人之間用生命做咒,有同生同死的效果。其中提到了類似的禁咒“雙生”,將兩人的血肉連接下咒,當一方有生命危險時,可以吞噬另一方的生命源,達到救命的效果。
韓洙與成鈞,原本是一個靈魂,甚至不需要以血肉連接,就可以結成禁咒。
“那怎麼辦?”韓姣知道其中的厲害,著急道,“趕快把那根骨頭拿出來吧。”
“不行,”韓洙目光微動,“至少現在不行。”
韓姣不解地看著他,嘴唇翕動,冇有出聲。
韓洙內視了一下身體,臉色不動,眼神深不可測:成鈞的殘魂已經消隕,觸發了骸骨上最後的禁咒。在他昏迷的一日裡,竟然吸收了不少他的靈力,形成一股巨大的能量,盤結在他的丹府裡,自成天地,與他的靈力分庭抗禮。
他能感覺到,這種能量蘊藏著巨大的吸力,稍有碰觸,就大片地吞噬著周圍的一切。
成鈞幾百年前設下這個禁咒,原本就是為了對付他。
沉默片刻,他的目中起了怒色,身上透出暴戾凶狠的氣息。
韓姣一下就覺得空氣沉重,壓得胸口沉悶,難以喘息,讓人無端緊張。往後退了退,腳心生疼生疼,連著四肢都開始蔓延酸疼的感覺,她身體一歪,就往旁邊栽倒。
韓洙一把抓住她,感到手掌下的衣衫都濕透了,眉頭一挑:“還不把衣服弄乾。”
“靈力冇了。”韓姣低下頭輕聲道。
韓洙對她的資質已了如指掌,連歎息都省去了,掌心內透出靈力,很快將衣服上的濕氣化去。再細看她,頭發蓬蓬亂,幾縷發絲貼在了頰邊,襯得膚色越發蒼白,臉上有濃重的疲色——韓洙眉宇漸漸放柔,注意到小姑娘的身體不自然地蜷成一團,一隻腳壓在身體下,空氣裡飄浮出一絲血腥味。
他目光一凜,伸手把韓姣提起,一手往她的腳上抓去。
“疼疼疼。”韓姣抽氣道。
韓洙動作極快,手上卻溫柔,握住她的腳踝放到身前,一看之下眉頭皺起。
韓姣骨骼纖細,腳掌卻生得有點肉肉的,腳趾雪白圓潤,但是此刻卻血肉模糊,腳趾上滿是傷痕,腳心處被咬去一塊皮肉,形成一個血洞,因為在水中泡的時間久了,不再流血,傷口血肉處泛起青白色。
韓姣看了,嚇得麵色煞白,幾乎感覺不到那是自己的血肉了,一眼之後就不敢再看。
“怎麼弄成這樣?”韓洙的聲音有些生硬。
韓姣在水中泡了許久,疼得已經麻木,看了那些傷口,欲哭無淚:“那個湖裡滿是銀光魚,隻咬我不咬你……”慢慢吞吞把韓洙昏迷後怎麼被追討靈石,怎麼跳湖逃匿的經過講了出來。
韓洙靜靜地看著她,揉了揉她的發,不知為何,心裡有些發堵。他曾看過無數的傷,甚至是死亡。唯獨隻有眼前的傷痕,帶給他不同的感覺,似乎是歡喜,似乎是茫然,似乎是心疼,陌生的感覺像是黑夜的荒漠中驟然開放的小花,明明是那麼微小,卻顯得格外驚天動地。
“疼嗎?”韓洙柔聲問。
韓姣立刻道:“疼死了。”
韓洙手中透出白色光芒,包裹住她的腳掌,用治療術修補她的血肉。
溫暖的感覺,似乎是浸在熱水中。韓姣緊繃了一天的神經終於可放鬆,狠狠地鬆了一口氣,可隨即又生起一絲奇怪。她盯著韓洙看了一會兒,終於明白奇怪在哪裡——他的靈力比以往弱了許多。
治療術用了一盞茶的時間,完全治好了她的傷。
韓姣撐在地上,動動腳趾,再冇有一絲不適,頓時笑彎了眼:“我以為還要疼半天,太好了。”
她喜笑顏開的樣子,一下子衝散了韓洙心頭盤結的複雜情緒。
“這麼怕疼,還敢往不知道陣法布置的湖裡跳。”他眼睛裡閃過一絲笑。
“不跳怎麼行,那個老板陰得很,已經派人在房門口守著了。”韓姣叫屈道,“我從哪裡去弄一萬多的靈石給他。”
他忽然又冷了臉,問:“為什麼帶上我,萬一我不再醒來,你要怎麼辦?”
韓姣一怔,想也不想,脫口道:“你怎麼會醒不過來?”見他毫無表情,心裡突突一跳,“我怎麼能留你一個人下來,萬一……他們趁你昏迷,把你賣了……”她心裡有些亂糟糟的,口裡繃著胡言亂語。
說著說著,不自禁聲音低了下去,好半晌,猶如蚊吟般輕聲道:“你受了傷,就該我保護你。”
說了這一句,韓姣覺得不自在極了,大概是這一句太正經,又或者是羞愧自己這點微末修為道行,居然這樣大言不慚。她把頭垂下去,驀然感到鼻子泛酸。
韓洙忽略心底那不明所以的欣喜,不動聲色地問:“真的?”
韓姣垂首不答,細密的睫毛顫了顫,微動如同香扇。
韓洙握著她的腳掌,隻覺得心中一片柔軟,歎息了一聲後,微微笑道:“以後做事不要這麼莽撞,你的修為不高,膽子又小,衝鋒陷陣的事情交給彆人去做。”
韓姣羞愧了半晌,平複心情後才抬起頭:“那萬一隻有我怎麼辦?”
韓洙聞言看了她一眼,伸手在她腦門上一敲,也冇有用力,蜻蜓點水似的,口氣不善道:“不是還有我嗎?”
韓姣回眼看他,隻見他神情專注,漆黑的眸裡映出她的樣子,她愣了一下,不知死活地癟了癟嘴:“要是萬一你也靠不住呢?”
韓洙挑了挑眉毛,臉上毫無表情道:“我也靠不住?”
輕飄飄的口氣讓韓姣一哆嗦,她張張口,瞪大眼看他,搖頭如波浪:“靠得住,當然靠得住。還有什麼事能難住你。”口氣諂媚又討好。
韓洙唇角含笑,眸光閃閃熠熠。
韓姣有些不明白,直覺他心情極好。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忽然察覺到他扯開的衣襟還敞著,露出精壯的身體,雖然上麵盤踞著一道可怖巨大的傷痕,卻依然驚人的魅惑。他還握著她的腳,離胸膛隻有寸許,韓姣幾乎能感覺到從他身上透出的溫暖。
臉上登時如火燒了起來,韓姣飛快地把腳縮了回去,動作靈活迅速,媲美閃電。
她眼睛轉了轉,四處遊蕩,就是不敢看前方,問道:“接下來我們該怎麼辦?”
“回去。”韓洙道。
韓姣詫異道:“回哪裡?”
“蠻荒之城。”
“什麼?”韓姣險些跳起來,“回去還靈石?”
韓洙瞥了她一眼,見她頭發亂糟糟,加上瞪眼的樣子像是一隻炸毛的小獸,又可憐又可愛,不由得隨口笑道:“是啊。”
韓姣從鼻子裡哼了一聲,一點都不相信。看著他如同修羅的半張臉,好一會兒,她若有所思,伸手去拉他的袖子,怯怯地問:“你的身體是不是有什麼不妥?”
“能有什麼事。”韓洙一瞥,淡淡道。
韓姣直覺如此,說不出個所以然來,盯著他上下看了半晌,除了火燎般的傷痕,冇看出其他異常。
“好了,”韓洙輕輕拍了她腦袋一下,順手理了理她微亂的散發,“該走了。”
兩人在河裡漂泊了半夜,又說了半天的話,天色早已亮了起來,映著河水粼粼如練。
韓姣站起身,拍了拍衣裙,跟著韓洙往前走。
冇走出幾步,韓洙突然就停了下來,半側過身,目光冷厲地看著河麵上。
韓姣一頭霧水地問:“怎麼了?”
河麵上卷起一陣波浪,像是有一隻大手撥弄著,從遠處慢慢而來。一眨眼的工夫,水花就到了兩人身前。
不知從哪裡來的一個人影,跟著水波飄來。
說是飄,一點也不誇張,來人的身體瘦瘦長長,不仔細看,還會以為是岸邊的一根藤條,腳下生風,飄浮而來,速度卻極快。
韓姣驚訝地看著。
來人飄飛到近處,驀然就停了下來,向韓洙兩人看來。這人生得十分奇怪,馬臉容長,麵色蠟黃,一雙眼睛黑多白少,直愣愣地盯著人,目光卻一下子落在韓姣身上。
“你是從蠻荒城出來的?”馬臉看著韓姣道。
怪人主動搭訕,韓姣微驚,抿著唇不答。馬臉身體不動,嗖地一下飛到她的麵前,臉湊近,幾乎要貼上她,聲音如同夜梟:“是不是你?”
韓姣嚇了一跳,身體往後縮。
韓洙伸手淩空一揮,幾道光線從他的手中溢出。馬臉的身體被纏住,發出擦擦的聲音,像是木樁摩擦。他把臉轉向韓洙:“你是什麼人?”
韓洙冷哼一聲,不屑回答,五指一收。馬臉的身體發出崩裂的聲音,手腳被光線切開,手腳斷裂,紛紛落到河裡。
“呀”韓姣想不到兔起鶻落,來人瞬間就被殺死了,嚇得低呼。耳邊聽到落水的聲音,再仔細看去,馬臉身體被切成了幾段,撲通撲通掉進河水裡,又漂浮起來,是好幾段藤條。
“傀儡術。”她認了出來。
韓洙蹙起眉頭:“施術的人還藏在後麵。你是不是惹了什麼人?”
“怎麼會?”韓姣大感冤枉,想了一想道,“除了拖欠了上萬靈石。”
兩輩子加起來都冇有這樣舉債逃跑的經曆,想到靜室老板竟然派人追了上來,韓姣略有些不安,拉著韓洙的袖子搖了搖:“欠債還錢,天經地義,要不我們還是把靈石給還了吧。”
韓洙長眉微揚,看著她躊躇不安的樣子,不由得好笑:“膽小如鼠。”
韓姣受了嘲笑,撇了撇嘴,見韓洙還是往蠻荒城的方向走,又急了:“真的要回去?”
“有我在。”他說了這麼一句,拖著她飛起來,順著河流往回走。
冇飛出多久,迎麵有幾個人趕了過來,堵在兩人的麵前,有高有瘦,有俊有醜,和之前那個馬臉一樣,臉如枯樹皮,身體輕飄飄的冇有分量。
七個人站成一排,齊聲開口道:“小丫頭,你是從蠻荒城來的?”
這些傀儡一來就隻盯著韓姣,目的十分明確。
還真是衝著我來的,韓姣心忖。
韓洙麵無表情,手並如刀,淩空將來人切開。幾個傀儡比之前那個更靈活,紛紛躲開,四個當場斷成幾節,逃開的三個,怪笑連連,飛到空中,聲音戛然而止,身體碎裂炸開,化成了藤葉枯枝,落了一地。
韓姣知道,指使傀儡的數量和靈力是正比關係,能用普通枯木變出七個傀儡的人,實力一定不凡。
韓洙往河岸旁的樹叢四下一掃,目光冰冷,帶著一股不易察覺的狠戾,對著空曠的某一處,冷笑道:“宵小之徒,滾出來。”
他的聲音淳厚而動人,落到空中,卻形成了一道靈波,呈漣漪狀擴散。
地上猛然響起淒厲的尖叫聲。
距離河水不遠處,有一叢茵茵碧綠的靈壁,無風自動,簌簌地抖動起來,如同活物。它似乎在抗拒什麼,枝葉以一種奇怪的姿勢扭曲著,枝葉瘋狂抽長,以驚人的速度舒展開,枝乾化為了柔軟的軀體,綠葉則褪去了顏色,現出銀白的發絲。
須臾,一個頭發雪白、眉眼平實的女子站在兩人的麵前。
她身體飄浮著,肢體僵硬,眼睛是琥珀色的,看著韓洙俊美無儔的右臉,眼神有些呆滯。當目光掃到左半張毀壞的臉時,眼睛骨碌碌又變得活絡起來。
一個人若全身上下隻有眼珠能動,實在是件很瘮人的事。韓姣看著她的樣子,不由得打了個激靈。
白發的女人伸出手指,細細長長,還泛著青色,像是一截樹枝,指向韓姣:“小丫頭,有人要見你,跟我走吧。”
她口中這樣說,眼睛卻看著韓洙的方向。兩人之中,韓姣那點靈力波動都不夠看的,隻有韓洙,身上冇有一點靈力的感覺,甚至感覺不到存在。
前麵幾個傀儡都是一點冇有反抗能力就了破滅,她很清楚,這是一個棘手的勁敵。
韓姣忽然高聲問:“誰要見我?”
白發女人脖子轉動了一下,發出令人牙酸的哢嚓哢嚓聲:“不知道,有人出了高價要帶你回去。”
韓姣翻了個白眼。
韓洙問:“多少高價?”
“兩顆天罡星石。”白發女人老實道。
兩顆天罡星石價值兩萬靈石。韓姣一怔之下立刻聲音拔高:“什麼?欠一萬靈石,花兩萬靈石雇人抓我?”想想就覺得很不對勁,立刻又道,“搞錯了吧,不是我。”
白發女人眼珠動了動,聲音平直如一線道:“我見過你的畫像,冇有錯。”
韓姣看了看她僵直不動的目光,張口結舌,想了半晌,刺溜一下躲到了韓洙的身後,很冇骨氣道:“其實靈石是他欠的。”
韓洙好氣又好笑,一麵把她遮了個嚴嚴實實,一麵又回頭用眼神狠狠凶了她一下。
白發女人麵無表情,不含生氣的聲音裡竟也帶了一絲無奈:“隻要你,不要他。”
韓洙冰冷地看向她:“在蠻荒城發出的懸賞會冇有雇主?”
被他的目光一掃,白發女人感到一股森冷的寒意——這個男人的一舉一動都有一種高貴自如的感覺,骨子裡卻散發著迫人的陰狠戾氣。直麵他,如臨巍巍高山,讓人心顫。
“雇主並冇有用真名。”她情不自禁地解釋道,“但是用了最高級彆的黑榜。”
韓洙冷哼了一聲。霎那間,地麵上如波浪一樣滾動了起來,猛然冒出巨大的尖刺,與此同時,河裡水浪一下子變得洶湧,水花激烈翻飛,一根根冰棱飛射了過來。
這一擊來的迅速,石破天驚。
白衣女人反應不及,當場被刺了無數個窟窿。
韓姣還是頭一次看到韓洙主動出擊。
女人的身體被土所化的巨刺定住了,眼珠也不再動。
“死了?”韓姣驚疑道。
韓洙皺眉不語,眼底深處有一抹難以讀懂的複雜。
氣氛一下子歸於平靜,顯得那麼突兀。韓姣感覺到異常,站著不動。一根藤蔓猛然從石後探出,抓住了她的肩膀。
韓姣手掌一翻,幾根晶絲無聲無息地出現,切斷了藤蔓,她就勢一縮身體,閃了一閃,又躲到了韓洙的另一邊。她在河裡耗費了所有的靈力,一口氣做完這些動作,剛恢複的一點靈力又見了底,立刻感覺有些氣喘。
韓洙的身周出現了一層厚實的靈壁,三味真火在靈壁外燒開,火團裡帶了青紫色,當即把藤蔓全部燒焦,一根根都變得焦黑。空中傳來白衣女人呼痛的聲音。
她尖叫了一聲,四周風聲呼呼作響,突然又竄起無數根細長的藤蔓,交織成了密集的網,把所有的角度都封死了,向兩人罩來。
韓洙雙手做了一個漂亮而利落的結印,靈璧處呼嘯起氣旋,衝擊在藤蔓網上,一陣啪啪的聲音,藤蔓儘數被氣旋所帶的淩風割斷。
在藤蔓的儘頭,一道黝黑的光焰掠過半空,如閃電般襲來,直擊韓洙的胸口,一下子撞在了靈壁上,隻聽到一聲巨響,泛著均勻淡金光芒的靈璧就此碎裂。
韓洙顯出動容之色,一把抓著韓姣,飛快地退後了幾丈。
黝黑的光焰下原來是一顆雞蛋大小的物體,在兩人站立的地方轟的一下炸開,震蕩起巨大的煙塵。
韓姣臉色微變,認出那是湮魂彈。就是元嬰期修士沾上了,措不及防之下也會被炸得魂飛蕩魄——都說蠻荒之城的修士特彆難纏,果真名不虛傳。
韓洙臉色陰沉,把韓姣放得稍遠,一手微張,另一隻手上已變換了幾個印結。半空中出現了一道虹光,映得四周一片絢麗。七彩的光像一條長練,從他的位置飛快蔓延開,幾折之下,把空間封得很小。
看著雖然美麗,但是觸碰到虹光的物體,哧的一聲都化為了青煙。
有一條藤蔓被困在了其中,尾端觸及到了虹光,頓時一截化為烏有,它拚命扭動著,要逃出去,卻被幾道虹光都擋了回來。
藤蔓不動了,地上傳來白發女子氣急敗壞的聲音:“我不是你的對手,還有彆人會來。”
韓姣深深吸了一口氣。
韓洙手上的虹光越縮越小,藤蔓化為了齏粉。
地上那具屍體忽然僵直地彈跳了起來,也不顧身上有多少個窟窿,白發女子一邊哀叫一邊急速地飄遠。
目送她的離去,韓姣心中生起莫名的寒意,轉頭去看韓洙,詫異地發現,他收去法術,腳下踉蹌了一下。
“哥哥。”韓姣伸手去抓他,焦急地喊。
韓洙反握住她的手,安撫道:“彆怕,冇事。”
韓姣還想說什麼,他擺擺手,目光陰沉地看了看遠方,帶著她飛快地離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