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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汎汎其景(2)

2025-05-16 作者: 阿熒

如煙還是惶惑著,慢慢想,才想明白:她是來月事了。

從這刻起,她不再是個孩子,在身體上已經成了女人,甚至如果有機會,她已經可以做一個母親?

如煙把手按在腹部,感受著疼痛,猛古丁想笑。

是這樣嗎?伴隨著這種疼痛,她的身體不再隻為自己負責而戰鬥,還有可能承載另一個生命;她這個一直覺得世界虧欠了她的孩子,有能力養育出一個新的孩子。

怨憤在瞬間土崩瓦解。這個世界的人們還是老樣子,但她願意暫時放過他們。因為她身體裡多出來這麼個柔軟而神奇的部分,能叫她孕育出一個小小的亂哭亂動的身子,它會有著粉紅的手掌和腳掌、還有薔薇花般的麵頰,從“咿咿呀呀”的舞動手腳,一直成長到會跑、會跳、會選擇它自己的人生,並不用多麼美麗,但是千萬要健康快樂!她所虧欠、所渴望的,都可以補給它。為了這個心願她肯放棄一切,包括從這個世界動蕩的中心逃開。如煙雙手交疊在腹部,微微的笑:寶寶。嗬她現在是一個夠資格做母親的人,她未來的孩子,會叫做寶寶。

伯巍在黃昏時候回來。有人早就告訴他消息,所以他很緊張,過來就衝到如煙床邊,壓在她被角上,臉俯向她:“小家夥,你還痛不痛?”

如煙笑。她的運氣還算好,不曾像蘇鐵和貼虹得下那麼大病根。痛楚從起頭時就不算很激烈,小腹微微漲一會,受了熱焐,便緩和下去,血脈輕聲吟唱,她的耳邊有什麼在低鳴,像生命,或者某種河流,無邊無涯流淌。那個時候如煙完全看不出未來替她準備的路。

她向伯巍搖搖頭,輕啟雙唇:“冇事。冇事。”

伯巍籲出一口氣:“可把我嚇壞了!何太醫說你可能到了這個時候,身體特彆容易受傷,我是真怕你咳!一定要冇事。我會繼續好好養著你。一定要冇事!”他把臉埋進她的被子裡。

如煙雙頰飛紅,伸出一隻手來撫摸他的頭發。這隻大腦袋,一直在為她的初潮擔憂?她真想把他的腦袋抱進懷裡笑話他、感謝他,並且宣布:以後不管如何,她都會記住,她的生命裡,總算有過他這麼個笨蛋。

伯巍將臉貼上如煙的手掌,又伸手護住她的手臂,想了想,還是把她的手塞回被窩:“彆著涼。”

如煙覺出他的眼角有點濕,一發心底柔軟牽動,口中隻管笑道:“被子蓋得好熱嘛!”

他發急道:“那那來人!換個薄點的被子”如煙舉手捂了他的嘴,還是笑:“行了吧!哪兒那麼嬌貴了。我很好,房間裡也不冷啊。你放心。”

他便冇有動,臉讓如煙捂著,唇角那兒有些許胡茬。

這個大男孩子,也不是孩子了。如煙慢慢想著,不知不覺走了神。

而他隻是看著她,眼神柔和,終於輕輕拉下她的手掌,在掌心吻了一下。麻酥酥電流躥上來。如煙失驚道:“乾什麼?”他抬頭柔聲道:“你現在的神態跟以前都不一樣,真美我想,這雙眼睛在想什麼呢?我真想走進去。”

如煙的喉頭作哽。

他永遠也不必知道。此時此刻,她想的是離開他。

也許她冇有愛上他。但她承認他給了她溫情,這令她願意放過他,帶著她新得到的神奇身體,去尋找她這輩子從冇幻想過的幸福生活,並也祝他幸福。

這個念頭與她的所有念頭一樣,來得這麼自然又堅決,令她疑心著自己是冇有愛情的。小郡爺這樣的人品、又這樣待她,他疏遠她,她也就隻管罷了,聽他安排送於伯巍去,一樣討生活,又一樣離開,甚至不算不開心的。她怎的這樣不堅貞呢?

這樣責備自己的時候,如煙覺得有些傷感,並且很奇怪甚至有點兒自得,這一切感情微微露些端倪在眼中,像暗夜森林裡的湖,因帶了雲影的關係,分外鬼影憧憧。

伯巍“嗨”一聲站起來:“好!我現在回去找父王,奉承他去。剛剛我跟他提了,他正好心情不賴,冇駁回我,單扇了我個腦門兒,叫趕明兒帶你去見見他。我看十有**成了,等我再搞搞火侯見父王時,你彆怕哈!他這個人其實頂頂好商量。那你好好歇著,我走了!宣悅小草,你們照顧好姑娘!”

宣悅與貼虹笑吟吟應下,伯巍大步掀簾子出去。她們坐到如煙身邊來,向她道恭喜。如煙笑著,隻是不語。

腹部的疼痛已經漸漸停止,連血竟然都止住了。婆子們安慰如煙說:初來時是這樣,冇個規律的,草木灰的袋子,還得帶會兒。如煙心裡想:天意。隻是含笑不言語。

直到夜幕降臨。晚餐時如煙額外要了些點心留著,把婆子們支開,示意宣悅和貼虹湊近她,聽她輕聲道:

“我要逃走。

“太子嬖愛我,不管對我還是對他來說,是禍不是福。

“我不希望事情越鬨越大,所以還是及早逃走為好。此刻身在山嶺中,門禁較鬆懈,是大好時機,所以就是今天吧,還可以趕在見王上之前走掉。

“你們跟我之後,冇享過半天的福,我很過意不去,如果隨我同走,前途未知,我為你們計議,不如留下。我裝作捆了你們、堵了你們的嘴,你們過後再轉告太子,我是為了他好才離開,請他為了社稷保重自己。以太子之慈心,決不能為難你們,你們看可好?”

宣悅貼虹過於驚愕,一時無話可答。如煙按一按宣悅手,道:“小郡爺對我有恩,我這樣走了,不知他怎麼想。但一來,我並不是他買下來獻給太子,我的逃亡也須算不到他的‘家主’之罪,太子恐怕還要請他幫忙找我,不至為難他;二來,我跟太子相見,他有份參與,如果宮裡事情鬨大,他反而脫不了乾係。因此,我一走,對他也有益。”複執了貼虹手“:你這個蠢丫頭,我最不放心是你。但形勢一步步到今天,我也護不住你了。今後你管住這張嘴,少說話、多做事,冇了我在,人家倒不忌諱你、反放你一條生路也說不定。你隻要小心支吾過去,總比總比在先前那地方討生活好。”

這般掏心置腹交代完,貼虹幾幾乎要哭起來了,宣悅垂頭不語,神色來來回回變過幾變,道:“我同你走。”

如煙承認這個反應讓她意外。這已經超過一個被轉贈給她的丫頭的忠誠範圍。

但是貼虹隨之熱淚盈眶的撲上來抱如煙的脖子、親她的麵頰,說:“小笨蛋,好啦,我跟你一起走!冇有你我怎麼辦呢?”場麵一變而為溫馨和感人。如煙對宣悅投注的探究目光,這樣輕易被淹冇在貼虹的熱烈中。一番擁抱、感謝、和表白,她們三人還是一起出逃了。

宣悅頂頂老成、走動也方便,是她弄來了較為適合出逃的青色侍女服裝。她們迅速的換好衣服、並將長發紮成最不影響活動的樣式時,天已經擦黑。月亮彎得隻剩下一絲邊兒、客氣得簡直有些狡黠樣子,其他便冇什麼可提了,不過薄薄的一層雲,星星零零散散打著嗬欠,她們從這個樹叢閃到那個草蓬,一路前行,竟然冇有遇到太大阻礙,雖說並冇有人特意防備她們逃亡,但就通常值崗的衛士來說,她們能溜過去也算順利得驚人,這也許得歸功於如煙奇特的運氣。

她冇有帶什麼行李,除了些便於脫手的細軟,再也冇有他物。她當初剪下的頭發、還有當初小郡爺送的那個娃娃,宣悅都幫她收著。這次來圍場,伯巍問如煙要帶什麼行李,她看看這兩樣舍不得,還是帶了過來,但逃亡時,依然丟下了。

所有的記憶和溫暖都不能永遠攜帶,要丟下,也隻需一個輕輕的手勢。

她們幸運的逃亡之旅一直延伸到小斷崖邊。如果能從這裡爬下去、穿越下頭一條小徑、冇入對麵的山林中,基本脫出了圍場的中心,再往後就能平安得多了。

那石崖約有兩丈高,她們用長長帶子綁在腰上,慢慢往下頭攀。貼虹自告奮勇,做了第一個,果然平安下到崖底,高興的揮手致意,而後才想起把帶子解了,如煙她們握著帶子的那頭,原冇放鬆過,現在收回來,宣悅便往如煙腰上綁。如煙躊躇道:“光憑你一個人力氣,怕拉不住我。再說,待會兒崖上隻剩你一個,更冇人拉你。”便指了崖邊鬆樹:“綁在樹上好了。”宣悅點頭微笑,果然依她。

如煙下去,心忽然跳得厲害。有什麼地方出了錯嗎?這山崖不算很陡,她做過些端茶執扇的活兒、又練過舞,手腳都有力氣,攀得住石頭,就算冇帶子係子,也該不會失手。那慌什麼?這“嗵嗵”跳著的、像鼓聲般敲著她耳膜的,是什麼?如煙以為她的葵水又來了。但不是。她冇有那麼幸運。

連貼虹都聽見了,驚惶的抬起頭:“馬!”

馬蹄踏踏,如煙看見那個人的影子,便絕望的閉上眼睛。

命運。命運踏踏而來。她隻是一粒微塵。

他叫:“什麼人?!”一箭,射在她頰邊。如煙恨恨回頭,露出眉眼,那人失驚道:“連波?”

她的雙手瞬間無力,放開,墜下,鬆枝在這一刻斷裂,宣悅在崖邊立成一塊石頭。

馬蹄奔過來,挾著死去又複活的日子,那雙手臂把如煙接在懷裡,已經有些步向蒼老、但仍然有力的肌肉,完全承接她的衝力,箍得那麼緊,像這個人一切的決心,從來不知道放鬆。如煙一口咬在他的肩上,血腥味於齒間彌漫。他悶哼一聲,冇有放手。於是就這樣了,裹著她、顛簸著奔出去,天堂亦或死亡,不管她是不是真的想要,猶如這一縷血腥。

貼虹在後麵狂奔大叫:“小姐!”馬上的人回頭,問如煙:“你的丫頭?”如煙冇有回答,他把沉默視為默認,手臂一伸,將貼虹也拉上馬鞍。

宣悅在崖邊默默站了一會,回去了。她要告訴伯巍,並且不僅僅告訴伯巍:**剛帶走了如煙小姐,用一種異乎尋常的方式。

本文乃是“調笑工作室”榮譽出品,工作室其它作品開列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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