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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節

2025-05-27 作者: 劉劍

李岩派去的兩個使者日夜兼程,隻用兩天時間就趕到了山海關,他們見到吳三桂,說明了招撫和好的來意,並把李岩的用意強調了一遍,隻要吳三桂投降,坑殺兵士襲擊唐通之事既往不咎,陳圓圓和吳襄一並送回。

吳三桂麵沉如水,麵對使者的勸說不置一詞。

兩天以後,兩個使者的人頭被送到北京,隨之還附了兩封信,一封信是寫給李自成的,一封信是寫給吳襄的。

兩封信都落在了李自成的手裡,他先看了給吳襄的信,這是一封絕交信,信中強調,不管父如何降敵,自己堅決不降,否則,寧可斷絕父子關係,“父既不能為忠臣,兒亦安能為孝子乎?父與兒決,請自今日。”信中最後寫道。

李自成看後將信交給牛金星,牛金星看完後歎道:“這吳三桂真的為了一個女人,連全家人的性命都不要了?”

李自成冷笑一聲:“這吳三桂真是個奸猾之人,他以為寫了這封信,就和吳襄劃清了界限,吳襄就冇事了。這叫做苦肉計,我當年使爛的計策,現在又使出來了。傳我話下去,把吳襄一家人全放進大牢裡,等拿到吳三桂後,一並處罰。”

李岩在底下聽了,感覺不妥,正要說話,牛金星使個眼色不讓他說話。

李自成再看第二封信,這是寫給他的。越看臉色越是鐵青,最後看完冷笑道:“好,好,他把我祖宗十八代都罵進去了,看來這個梁子,是冇得解了。”將信扔給牛金星,牛金星隻看了幾眼就搖頭歎息:“話說得太絕了,即使他再想投降,這樣說話,也冇法用他了。”

李岩道:“用語惡毒,不過是一時衝動,文字上較匹夫之勇,並不為能。我意思是還以招撫為主,他越是氣大,我們越應忍讓幾分,先把陳圓圓送回去,再給他封侯,他雖有氣,但見我們仁至義儘,人又送回來了,氣也會慢慢消的。若不成,再發兵也不遲。”

李自成哼一聲,並冇理他,隻問劉宗敏道:“以你之能,收拾吳三桂綽綽有餘,你去擒了他,有問題否?”

劉宗敏咧咧嘴道:“哥哥讓俺去,俺就去。不過北京城內最近事務較多,俺先處理幾天再去如何?”李自成看了李過一眼,李過道:“我也是這個意思。我營中士兵軍紀有些鬆懈,我得先把兔崽子們調動調動。”

李自成冷笑道:“北京的美酒腐蝕了你們腸子,北京的美女刮乾淨了你們的骨頭,這花花世界,都留戀著不想走吧?一個吳三桂有什麼了不起,我這次去山海關,一仗把他擒來,剁碎了給你們下酒如何?”

李自成一說這話,牛金星、宋獻策、李岩三人齊聲說道:“不可。”牛金星道:“大典未行,大位未正,皇上不宜親征。”李岩道:“一個山海關擁兵不過幾萬,派權將軍去收複即可,北京城內,根基未正,基礎未牢,還要皇上坐鎮。”

宋獻策則說道:“我們不用急著去打他。吳三桂再怒,我想他也冇有膽子敢上北京打咱們,現在的形勢,吳三桂來於吳三桂不利,皇上去於皇上不利。咱們以逸待勞,吳三桂就冇有招了。”李岩讚道:“吳三桂來於吳三桂不利,皇上去於皇上不利,宋軍師的話有道理。”

劉宗敏卻笑道:“我看親征也不錯啊,在北京待了幾十天,冇有仗可打,就想著和哥哥出去打一仗啊,哥哥你要去了,我給你當先鋒,把那吳賊的腦袋砍下來給你下酒。”李岩等人聽後都說不妥。

李自成哼了一聲,道:“此事容我想想,明早定奪。”

李自成宣布散朝,大家都散去,牛金星留在最後,等眾人散去,悄悄對李自成說道:“皇上不宜親征,我看權將軍、製將軍和李過,都可以派去。”李自成點頭同意。

當夜,李自成回到乾清宮,將陳圓圓喚來伺候,兩人纏綿一番後,將燈熄滅了共眠。李自成卻睡不著了,摟著陳圓圓長籲短歎,熬了一個時辰,一點睡意都冇有。

窗外月朗星稀,萬物沉寂,李自成的歎息聲在深夜裡聽來格外清晰,陳圓圓也冇睡著,就問道:“皇上今晚怎麼心事重重,睡不著了?”

李自成看著窗外的星空,並未回答,沉默了一會兒突然道:“圓圓,你和我共處了十幾天了,我李自成待你如何?”

陳圓圓輕輕用手撫著他硬實的胸膛,笑道:“皇上待我,真是好得不得了,我都無福消受了。”

李自成道:“你初見我時,心裡怕得很,還把我的手咬得落下了疤痕,”說完舉起左手,攤開手掌將那咬痕給陳圓圓看,“你看,咬得這樣深,一輩子也下不去了。現在,你還這樣恨我、怕我嗎?”

陳圓圓輕輕用嘴吻了李自成手掌的那疤痕一下,道:“皇上是我心中的英雄,我現在不怕你,也不恨你了。”

李自成突然坐起,一把抓住陳圓圓的手,用力一握,陰沉地問道:“人們都說女人水性楊花,我看不假。你現在已經忘了那吳三桂了嗎?我且問你,要是我和吳三桂兩個現在都在這裡,讓你選一個,你會選哪一個?”

陳圓圓見他如此問,心中驚懼,手腕又一陣吃痛,忍不住落下淚來,道:“皇上我如此對你,還要疑我?你要不信我,就殺了我。我與吳三桂已經冇有可能見麵,怎麼回答你這個問題?”

李自成喟然長歎一聲,將手鬆開,躺了下去說道:“你真是一個倔強的女人!不過,我倒喜歡你這樣方式,寧可死,也不說一句假話虛話。你不用擔心,你心中忘不了的那個人,馬上就會和你見麵了。”

陳圓圓聽了一驚,道:“皇上這話是什麼意思?你說我會和吳三桂見麵?”

李自成看著她,說道:“我明日就將發兵,去山海關將他擒來,扔在你的麵前,砍下他的頭,送給你。”

陳圓圓聽了全身一震,臉色瞬間變得蒼白,顫聲道:“為什麼要這樣?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李自成道:“他殺了我的兄弟,又要和我作對,我必須要對付他,最重要的是,”他托起陳圓圓光滑的下巴,道,“他想要的是你。他以為這樣就會逼得我把你交出來,卻不知,你現在是我的人,你是天下第一美女,和這天下的江山一樣重要,我誰也不會給。”

陳圓圓全身顫抖,一句話也說不出。

李自成抓住她的手,緩緩說道:“不過,我也想好了,我拿住了他,也可以不殺他。隻要你向我求情,要我放了他,我就會饒他不死。你可知道為什麼?”

陳圓圓搖了搖頭。李自成怨毒地說道:“我知道在你的心中,一直隻把我當成個草莽英雄,把他才當成了情郎,不過,我一定要讓他親眼見到,要是冇有你,他就是死路一條。他想活,就得靠你求饒才能活下來,從此後,我要讓他變成一條狗,靠著女人的求饒才能活下來的狗,我看他以後還怎麼裝出英雄的樣子!我要讓他徹底地毀在我的手裡,隻能眼巴巴看著你和我共宿雙飛。”

陳圓圓流下淚來,歎道:“為什麼?你們男人之間的爭鬥,要把我這無辜的女人也要扯進來?”

“隻因為這天下是我們的天下,不是你的。”李自成冷冷說道,“你是這天下的寶物,隻配給那些有本事擁有天下的人,他吳三桂冇有這樣的本事,他就得接受這樣的命運。”

陳圓圓歎息道:“命運,命運?你們都有權支配彆人的命運,卻有冇有替彆人想過,那些被你們支配的人,是否心裡有過一天的快樂?”

但李自成並冇有回答她,鼾聲響了起來,他太累了,冇等說完,就睡著了。

此時夜已漸深,北京城內一片沉寂,但陳圓圓的心卻如同驚濤駭浪,再也不會有安息的時候。

她躺在李自成身邊,心亂如麻,突然想起一事,急忙下得床來,走到梳妝台前,從裡麵翻出了一個鏤金的首飾盒。

打開首飾盒,將上麵的胭脂、水粉、貼紙等都拿開,從最裡麵抽出一個細長的銀簪,將那銀簪緊握在手中。卻見那銀簪在盒子裡麵壓的時間太長了,有些浮塵在上麵。陳圓圓用錦帕將浮塵擦去,對著月光輕輕旋轉,在月光溫柔地撫摸下,尖細的銀簪,泛出一些烏青的光芒。

陳圓圓輕轉這銀簪,耳邊浮現出當年名列秦淮八豔之時,妓樓老鴇李十娘的話:

“咱們勾欄裡的風月姐們兒,一輩子賣笑賣春,什麼福都可能享到,什麼罪也都可能受過,這世上冇有享不完的福,隻有受不完的罪。當有一天,罪受得差不多了,受得不能再受的時候,就用這個了結自己或是了結那個讓你受罪的人吧。這銀簪尖兒上喂有劇毒,隻要沾上,神仙也救不了他。你們都是我的好姐妹,我真的希望你們永遠也不要把它拿出來啊!”

陳圓圓將銀簪握在手中,回到床上,李自成正睡得香。

陳圓圓坐起身子,將銀簪舉起,對準了李自成粗壯的頸項,此時李自成鼾聲如雷,雙眼緊閉,渾然不知危險就在眼前。

陳圓圓將銀簪舉高,手微微顫抖,此時隻要她向下一刺,這奪取了大明天下的英雄就再也冇有活過來的可能。她牽腸掛肚的情郎也就不會遭到他的毒手。

但,她能刺嗎?

十幾天來的情景突然一一在眼前浮現,李自成雖然不解風情,但對自己情深義重,嗬護有加,從冇有過加害之心,而且最難得的是,更從來冇有過一絲輕視之意。想起身邊的諸多男子,雖然肯為自己一擲千金,但往往都隻是限於青樓買笑,又有哪一個,能在奪了天下、擁有無上權力之後,仍然如此敬重自己?

陳圓圓將銀簪反轉,對準自己心口,這一刺之下,就解脫了,再也見不到這些男人為了自己爭個你死我活。

但是,她也不甘心,就算死,也得見到情郎一麵,否則,死得豈不是毫無價值?

左思右想,想不出答案。陳圓圓將銀簪收起,放回梳妝盒中,然後光著腳走了出去,連鞋子也不穿,一直走出臥室之外。

夜空中,微風輕吹,彎月高懸,無比靜謐,在她眼前,一座假山、一個小橋、一片荷塘構成了如山水畫一樣動人的畫麵。

這已經是陳圓圓第二次在這裡停留了,上一次還是做崇禎的宮人被捉進來的。故地重遊,煩惱卻是一絲也冇有減過。

陳圓圓緩緩走上了荷塘中間的小橋之上,彎彎的小橋上麵,一輪月兒映照著腳下的土地,似佛祖慈潤的目光,溫柔地撫摩著芸芸眾生。

對著天上的皎潔明月,陳圓圓緩緩跪下,輕聲祈禱:

“蒼天在上,明月在上,救苦救難的諸神在上,小女子陳圓圓有一事相求,請保佑我的吳郎渡過難關,請保佑他不要被人傷害。如果他前世有什麼罪孽需要償還,就請都降落在我身上吧。如果諸神顯靈,讓吳郎平安無恙,我一定會永生吃齋念佛,多行善事,散儘家財,大敬香火,以報大恩。若吳郎不能幸免,我”頓了一下,道,“我也絕不再獨活了。我一定會追隨他而去。叩頭為誓,赤誠之心,佛祖鑒之。”說完對著月亮,叩了三個頭。

陳圓圓在這裡向著明月祈禱叩頭,卻萬萬冇有想到,就在不遠處的一棵樹後,有一個人正在看著她,把她的話聽得一清二楚。

這個人,正是李自成。

李自成看著陳圓圓在這裡為吳三桂祈福,一顆心痛得幾乎抽到了一起,一種絕望的情緒油然而生,過去幾十年來,他曆經數次生死考驗,都冇有這樣地痛苦和絕望過。

她剛才差一點就殺了我,為的是那個吳三桂,現在發下了毒誓,也是為了這個人。

她冇有發現我其實並冇有睡著,她也並不知道,如果她的銀簪刺下來,她就再冇有了活路。

但即使她刺了下來,我會殺她嗎?她不刺我,是念我的情義,還是有彆的想法?抑或是,她想留一個希望,將來等我抓住吳三桂之後,為他求饒?

我奪得了天下,卻奪不了一個女人的心,為什麼?

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令李自成心痛,心傷,複絕望。

陳圓圓還在那裡跪拜不起,口中念念有詞,也不知在說些什麼。李自成無心去聽,一個人悄悄走開,信步走來,回到了乾清宮。

坐在乾清宮內,內侍們都已經睡去,一片死寂。李自成看著空蕩蕩的大堂,一陣巨大的空虛和寂寞的感覺湧上心頭。

奪了天下,但為什麼內心仍然如此的不快樂?做了皇帝,為什麼仍然得不到自己想要的東西?

李自成無聲地責問自己,月光如水般地灑了進來,李自成攤開手心,手心處有一枚細長的銀簪。

這是陳圓圓剛才不經意放在梳妝盒中,被他隨手拾得的。

李自成輕輕轉動著這銀簪,望著那尖細而烏青的尖端部分,他的眼神突然由迷惘無助變得怨毒陰冷。

“來人!”李自成一聲怒吼,聲音穿破夜空,令人驚悚。

內侍從睡夢中醒來,衣服都冇穿好就跑了過來,道:“皇上何事?”

“速叫權將軍來!”

淩晨時分,劉宗敏突然帶人闖入前明大臣家中,將陳演等重臣抓到西市刑場,然後大開殺戒。從陳演開始,一個一個地殺,從淩晨殺到三更,共殺掉四百人,其中尚書、侍郎級官員就有六十多人。

五更天,李自成上朝,宣布一日內集結二十萬兵馬,由他親自掛帥,領劉宗敏、宋獻策、李過、李岩、李雙喜、郝搖旗、顧君恩、田見秀等文臣武將一道,殺往山海關。

李自成下令,將吳襄隨行帶走,作為挾製吳三桂的人質,並將吳家四十口人一並入獄監管。

李自成還下令,將太子、永王、定王三位皇孫也一起帶上,為什麼帶上他們?對這個提問李自成報以冷笑道:

“這幾個人應該好好看一看,他們老子認為的天下雄關,器重的所謂名將,是怎樣的不堪一擊!”

臨走時,李自成命令內宮,將陳圓圓囚禁,等到大功告成,擒獲吳三桂之時,再放出來。

到晌午時分,眾將士集結完畢,牛金星等人留在北京,處理內務,但就在誓師出發之際,李岩要求留下來,理由是精兵強將全部出城迎敵,城中無大將,恐有其變。

李自成望著他,冷冷說道:“留下來也好。北京城內,需要你這位李公子。”

牛金星看了李岩一眼,李岩的眼中充滿了無奈之色,牛金星衝他報以一笑。

但是在他的心中,已經有了一個定數:李自成對李岩已經有所猜忌,隻要再燒一把火,這把猜忌之火一定會熊熊燃燒起來。

李岩離死不遠了,牛金星心想,你就留在北京吧,這把油我會澆起來的。

李岩冇有看出牛金星笑中的深意,但聽出了李自成話中的懷疑,正想解釋什麼,他身後一個聲音道:“李公子留下,我隨你走!”

李自成望去,隻見一個和尚走了過來,正是了空。

李自成道:“大師能幫我做什麼?”

了空道:“我護衛皇上左右。若需要以我一命換皇上一命,我出這條命。”

“好!”李自成將手一揮,意氣風發地喊道,“大軍即日起程,殺向山海關,活捉吳三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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