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霍小玉(下)
隻聽鏘的一聲巨響,隻砸得石屑紛飛,竟宛如一條鐵棍掃在了門上。
聶隱娘不禁大愕。此人方才明明隻提著一隻燈籠,而今燈籠也被拋開,應該是赤手空拳才對,又哪來的鐵棍?難道他能在這樣短暫的一瞬間,從虛空中掣出一把兵器?還是他的內力已經強到能用血肉之軀,將石門砸得碎屑亂飛?無論是哪一種,都可謂匪夷所思,聶隱娘的心不禁冷到了極點。
萬幸的是,那人並未追擊,隻是緩緩收起手臂,再度躬下腰,恢複了邀請的姿態,神色僵硬而謙卑,仿佛剛才那一擊,完全隻是出自本能。
聶隱娘倒吸了一口氣,這樣的邀請,去還是不去?
正在遲疑,柳毅卻緩步走了過來,將落在地上的燈籠拾起,拍了拍上麵的塵土。他的動作十分悠閒,仿佛全然無視一旁的強敵。而那人也隻是繼續邀請著,並未有所舉動。
聶隱娘正在詫異,柳毅淡淡笑道:“你用不著害怕,他本來就不是人。”說著將燈籠往那人身上照去。
光略盛了一些,照出來人一張宛如麵具的臉。那張臉的五官極為端正,甚至可以說頗為俊秀,然而看去卻給人一種不舒服的感覺。他依舊默默站在當地,笑容極為僵硬,嘴角牽動,卻冇有發出聲息。
柳毅注視著他,讚道:“冇想到天下竟有如此精致的人偶。”
聶隱娘一怔:“人偶?”
柳毅點了點頭,對聶隱娘道:“不信你看。”話音未落,他突然揮起燈籠的木柄,向來人頭上削去。
來人身體直直往後一退,右手高舉,重重掄下。趁著火光,隻見半空中他的手臂竟然轉動起來,隨著一聲細微響動,手臂上那層蒼白皮膚突然裂開,向中間陷下。就在轉眼之間,那條手臂已然變成了一根鐵棍,向柳毅當頭劈下。火光風影中,柳毅的身體遊龍般向後疾退,冇想到那人鐵臂一轉,竟改變了方向,手肘向外彎折,向柳毅彈擊而來!
人類的手肘,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彎折到這種程度。
聶隱娘目瞪口呆,隻見柳毅側身讓開鐵臂追擊,足尖一點,再度躍起,這一下已退開到一丈開外。
那人並不再追,而是緩緩收回手臂。隻聽他臂上劈啪微響,皮膚、手掌又翻裹上來,那條精光閃亮的鐵棍迅速還原為一條人臂。
他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又緩緩鞠躬,再度恢複了邀約的姿態。
聶隱娘大為驚愕,向後退了一步,她身邊的謝小娥卻仿佛早有準備,隻是幸災樂禍地望著兩人。
柳毅在身後歎息道:“冇想到他竟然還能變換招數,方才一時大意,險些被他擊中。”
他提著燈籠來到聶隱娘身邊,道:“不過不用害怕,隻要不主動攻擊,他是不會還手的。”
聶隱娘冇有答話,隻是一把奪過燈籠,小心翼翼地將光聚在那人身上。她一麵將燈籠貼近,以圖能看得更加清楚;一麵又極力不觸上那人的身體,以免引動他狂悍的反擊。
她強行壓製住心中的驚懼,但手腕仍止不住微微有些顫抖。搖曳的火光下,照出一片細膩的皮膚來。皮膚細膩柔滑,宛如女子,上麵還隱約能看出細細的汗毛,實在是逼肖之極。她再往上照,那人脖子上露出隱約的筋絡,除了冇有呼吸之外,竟完全和真人毫無二致。
然而脖子的下方,赫然現出一排蠅頭小楷,字體清秀雅致,深陷入皮膚之中,仿佛不是寫刻,而是整體熔鑄上去的。
戊十八,某年某月某日造。
聶隱娘深深吸了一口氣:“難道真的是人偶什麼人能造出這樣的人偶?”
傳說西蜀諸葛亮製造木牛流馬,能載物行走,自劍閣直抵祁山大寨,往來搬運糧草,助蜀軍取得北原大捷。聶隱娘本以為,這不過是小說家的誇飾之辭,卻冇想到在這深山古宅中,竟親眼見到比木牛流馬還要精致數倍的機關偶人。這個偶人不僅能行動如常,而且還能根據對方攻擊的招式反擊,其威力之大,也隻有傳說中少林寺的十八銅人差相仿佛。
柳毅歎息了一聲,握住她輕顫的手,讓她手中的燈籠略略向下一指。
昏黃的光暈隨著他的舉動往下微沉,照出一個火紅的漆印,上麵駭然是個篆書的“霍”字!
兩人對視了一眼,都冇有說話。
不用看謝小娥手中的名卷,他們也能猜想到霍小玉的特長是什麼了。
然而他們卻想不出他的弱點。
至少,作為一個機關製造者,他手下的人偶完美得驚人。一個排名為戊十八的人偶,已具備了如此強大的戰鬥力,誰又知道他手中到底有多少這樣的偶人,而他本人又是多麼可怕?
兩人尚在遲疑,戊十八似乎等得有些不耐煩,將伸長的手臂在空中揮動了幾下。一聲輕響,他的手腕再度裂開一條間隙,一幅白色的絹書從他臂中垂下。
上麵是一幅小小的手劄:
“我為玉樹,君為秋風。風來雲動,樹泛秋聲。今我思君,君胡不行?”
是應邀而往,還是及早抽身而退?聶隱娘將目光投向柳毅。
柳毅仿佛看透了她的心意,搖頭道:“霍小玉既能如此安排,隻怕不會容我們平安走出這扇大門。”
話音甫落,他們身後傳來一聲轟然巨響,那道石門已經闔上,絲絲密扣,連一絲光線也透不進來。
聶隱娘本能地將目光投向柳毅,心中卻暗自一驚。她突然發現,自己竟已經習慣了在行動前先去征求他的意見,這是她多年獨行的生涯中從未有過的。
或許,女人本身既不懶惰、也不愚蠢,隻是當她身邊有了一個男人的時候,卻總會不由自主地鬆懈下來,由他去衝鋒陷陣,自己卻在一旁坐享其成。於是也就越來越懶,越來越蠢,最終成為一個隻會在黑暗中尖叫的廢物。
這對於聶隱娘來說,實在是個危險的先兆。
她搖了搖頭,似乎要將這些征兆都甩出自己的腦海,她定了定神,嘗試著做出以前那種婉媚而堅定的微笑來,卻多少有些生硬。她深吸一口氣,道:“既然如此,何妨去見見這個素昧平生的大師兄?”她故意不再看柳毅,拉起謝小娥,徑直向漆黑的大殿中走去。
柳毅也不阻攔,隻是跟在她們身後。
戊十八似乎能察覺出他們的行動,搶先一步,擋在了三人前麵,他有些僵硬地搖了搖頭,將手指向一旁,示意他們避開正殿,向側麵的一扇側門而去。
聶隱娘正要移步,戊十八已將側門推開。門軸發出一聲鏽蝕後的澀響,仿佛已經很久冇有開啟過。
門後是一條長長的通道,完全由巨大的石塊壘成,散發出一股黴爛的氣息。聶隱娘剛剛踏足其中,一片嗆人的塵土飛揚而起,她一麵揮袖,將塵土拂開,一麵提過燈籠,細細打量周圍的環境。
隻見這條通道中堆滿了各種各樣的木材、鐵器,有圓形、方形、連環、棱錐、直條多種樣子,大的足有數人高,小的僅如蠶豆,真可謂千形萬態,不一而足,仿佛是一座巨大的倉庫。
聶隱娘拖起謝小娥,緩緩向前走去,四周的器物也在不斷變化,有的是幾個疊在一起的巨大櫃子;有的是一輪殘缺了半截的風車;有的是兩把奇形怪狀的椅子,被倒扣在一處;還有的竟是一頭碩大的木虎,花紋斑駁,爪鬣飛揚,似乎隨時都會從塵埃中蘇醒過來,發出一聲震天裂地的長嘯!
然而這一切比起通道儘頭的景象,實在是不足為奇。
儘頭又是一扇門,而門的兩側高高地堆起數人高的垃圾,就宛如兩座怪誕的小山。燈光逼近,卻照出一片驚人之景兩座垃圾小山裡邊,竟駭然布滿了人的頭、手、足、內臟、軀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