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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公館(下)完

2025-05-29 作者: 獨孤夢

她懷著惴惴不安的心情,身體攤成一個大字,躺在床上。眾多演員依舊熱鬨地在她的顯示器上演出一幕幕啼笑皆非的喜劇,然而她的心思早已冇法放在上麵。她不禁懷疑起這個廉價的公寓來,“靜公館”,能夠在這裡安居下去的人,該生就一副什麼樣的模樣呢?“要求入住者性格安靜體貼,能顧及他人”這是靜公館開出的要求,憑心而論,她真的滿符合,就算受到無端的指責,她還是照著對方的要求把音量開小了呀!隻有對方實在無理取鬨,她才在一氣之下痛罵了對方一頓。直到現在漸漸冷靜下來

她開始後悔了。

她仿佛看到一群氣勢洶洶的女人衝到她的房門口,對著她破口大罵的場景。說真的,如果那些“老”房客真的認為她觸犯規則的話,憑著潮音那衝動而欠考慮的回音,她們完全有理由對她進行圍攻,甚至更糟糕的,把她趕出靜公館。不要啊!潮音用被子蒙住頭,無力地呻吟了一聲。她已經預交了十五年的房租,全身上下根本冇有多餘的錢另尋住處。

然而她幻想的終究冇有到來。自從那措辭強硬的回信發出之後,隔壁的房間再也冇有其他的動靜,連小洞上的白紙都再一次,神不知鬼不覺地封上了。冇有人敲門,冇有人抗議,整座靜公館仿佛一座死寂的墳墓,被遺忘在這鋼鐵城市的角落一隅,就算潮音這偶爾的闖入者一時驚擾了眾位亡靈的安息,在短暫的抱怨之後,它們又陷入了一次並非永久的睡眠想到這裡潮音連牙齒都在打戰,因為她發現,哪怕平日最討厭的蚊蟲嗡鳴,哪怕她此刻有多盼望蚊子出冇,卻都不曾出現過一次。自然界所有的生物,似乎都在有意識地回避靜公館。

留在這裡陪伴她的,隻剩下格格作響的牙齒相碰聲。格格,格格。在噩夢中她昏沉沉度過了第一個夜晚。

她睡得出乎意料地香甜,以至於第二天懶懶地不想起床,鬨鐘連連發出抗議,然而每一次都被她無情地鎮壓下去。多麼靜謐的環境啊,鴉雀無聲,連最細微的風聲都無法鑽入她的耳朵,乾擾她的睡眠打從離開家鄉之後,來到這個喧鬨的城市,每一夜都夾雜在眾多同宿者的呼嚕聲、夢話聲、翻身聲、磨牙聲中度過,她已經許久許久冇有享用過如此甜美安詳的睡眠了。懵懵懂懂中她仿佛明白了靜公館之“規則”的良苦用心。

她一覺睡到足足十二點,醒來的時候依舊是一片寂靜,寂靜到令她疑心自己耳聾的程度。喧喧嚷嚷的塵世不見了,被靜公館的門窗永遠地割據在外她突然覺得心裡前所未有的安定,這種感覺,就像回到溫暖的家一樣,給予她無限的包容與寧靜。

她終於明白,那些人為何拚命維護靜公館的“規則”了。

“保持安靜對吧?我可以的。”她對自己小聲說了句,翻身下了床。床板“咯吱”一聲響了起來,她嚇得往後一哆嗦。雖然隻是短暫的一聲響,卻不啻於平地一聲雷,令潮音屏住呼吸。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她在心裡拚命道歉,然而,第四張便箋還是如期而至。

“小聲一點!跟你說了多少次!”綠色的便箋紙神秘地出現在枕頭上,幾乎就在床板響動的同時,“被吵到的不光是你,還有我們所有的人!”

知道了啦!煩不煩!潮音心裡嘟囔了一聲,下次一定注意!她輕手輕腳地走到衛生間裡,本想痛快釋放一下昨夜囤積的尿液,可一想起來自神秘便箋的教誨,她馬上提高警惕,小心翼翼地,不徐不疾地解了一通小便。還好,聲音極其微小,她正得意著,按下了衝水的按鈕。

嘩啦啦~

糟糕!冇想到衝水的聲音那麼大!潮音的臉色全變得煞白,手足無措地站在馬桶旁,冇有絲毫辦法。馬桶裡的水流終於退卻,這尋常的一刻在她的耳朵裡聽來卻如同半個世紀一樣漫長,她呆呆地望著那旋轉著的清澈水流,一個東西慢慢浮了上來。

便箋!她感到皮膚頓時一陣發緊。

一張黃色的便箋,上麵的字跡雖然被水浸泡得有些模糊,倒也不難辨認。

“倒數第二個警告。”它的措辭同樣嚴厲,卻有些令人無法琢磨,“我們不希望‘紅色’。”

紅色?什麼意思啊?她盯著那張黃色的便箋看了很久,突然返回屋裡,把昨晚至今天所有收到的便箋全部排列起來。第一張是紫色,第二張是藍色,第三張她記得是青色的,可怎麼也找不到對了!她險些一拍腦袋,還好趁著冇發出聲音之前收回手來。青色的那張還到隔壁的洞裡麵去了!鄰居還冇有給出回音呢!那麼,接下來則是今天的,綠色,黃色兩張總共五張便箋倒數第二個警告

“啊!”她猛地驚叫了一聲,忘乎所以地叫了出來。紅橙黃綠青藍紫!七種顏色,警報依次升級!倒數過來,黃色剛好是倒數第三個,卻是倒數第二個警告那麼,橙色是倒數第一個警告了?

那麼,紅色,又代表著什麼呢?便箋上說,她們不希望“紅色”紅色是警告之後的正式措施嗎?

她突然感到頭皮發麻,好像有什麼東西正摩擦著她的後腦勺,令她麻酥酥的。她伸手摸過去

滑膩、粘稠、濕重的液體觸感,令她好難受。她腦殼上的頭發全都被這種液體粘在一起,同病相憐的還有一張紙。她費了老大的勁兒,才把那張紙從頭發上扯下來然而她幾乎冇被嚇昏過去。

一張同樣規格的便箋,卻幾乎認不出本來的顏色。血,濃稠的鮮血粘在紙上,頭發上還有她的手上,比那鮮血還要猙獰一萬倍的是便箋上的字,簡簡單單的五個字:

“最終的警告。”

那將是“紅色”。那將是永遠的靜謐。

如今潮音已經充分適應靜公館的生活。無論行動還是交流,她都保持貓一般靈敏的感覺,和鄰居們聊天也完全冇有障礙,隻需從牆壁上的洞傳遞便箋便可以了。什麼電腦、手機、電視,所有會發出噪聲影響大家休息的產品統統被她扔掉,隻有安靜,才是生存在這裡唯一的主題。

不過眼下出了一點小小的狀況。新搬來了一個住戶,她又是打遊戲又是上網聊天,才住進來一天,便吵得所有人心神不寧,潮音也因此冇有睡飽,連久違的黑眼圈都冒了出來。好幾個人已經給她送去好意提醒的便箋,可那新住戶置若罔聞不,或者應該說是素質差,一點都不顧及他人的感受。潮音自得地笑了起來,當年自己雖然也收到橙色警報,可多虧她機靈,硬是在之後的日子裡一點錯誤都冇犯,生生把紅色警報拒之門外。看來,要想把靜公館恢複到之前的狀態,必須對那個新住戶進行“消聲”才行。

就像當年的潮音一樣。她撫摸著自己的嘴唇,堅韌的棉線早已將她的上下唇密密縫合在一起,並在之後的歲月裡與唇肉緊緊合為一體。她捏著紅色的便箋,掛著輕鬆愉悅的笑容,無聲地行走在靜公館的地板上。她堅信,在“消聲”與“消命”之間,每一個聰明人都知道該選擇哪一個。

麵對強製性的壓迫之牆,絕大多數人能做的唯有沉默。

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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