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瓊結佳人獨秀群
拉薩遊女漫如雲,瓊結佳人獨秀群。
我向此中求伴侶,最先屬意便為君。
一連幾天,倉央嘉措每天都要在夢中的達娃卓瑪出現的潭水畔坐著發呆,默然無語。
親隨的洛桑喇嘛見他憔悴得快不成樣子了,又不敢向桑結嘉措回報,怕他一時想不開悶壞了身子,便悄悄建議說:“佛爺每天這樣用功,要是覺得山上悶得厲害,不如下山去走走看看,總比整天待在潭邊憋壞了身體強。”
“下山?”
洛桑喇嘛點點頭。
“可是第巴?”
“放心,我不會告訴第巴的。”
“他要是到白宮找我,發現我不見了,一定會大發雷霆。”
“其實第巴也冇你想的那麼不通人情。不就是下山走走散散心嗎,有什麼不可以的?佛爺的身子若是憋悶壞了,第一個逃脫不了乾係的就是第巴,就算他知道了您下山的事,也一定會睜隻眼閉隻眼,網開一麵的。”
“此話當真?”
“我什麼時候騙過佛爺?”
倉央嘉措感激地盯著洛桑喇嘛點點頭:“你知道我心裡在想什麼。你知道的,對嗎?”
“我知道。”洛桑喇嘛抬起頭,目光慈祥地盯著他如玉的俊顏,“哪個少年不鐘情?這是人之常情,也是佛爺的大愛,更是那個姑娘的榮幸。”
“我想找她。直覺告訴我她還留在拉薩,我想我一定能找到她的。”
“找到她又能如何?您現在已經貴為活佛,是西藏的最高領袖,更是子民們的希望和神聖的寄托。作為活佛,您是不能有兒女私情的。”
“可是……您剛才不還說哪個少年不鐘情嘛?”倉央嘉措失望地望著窗外,“我還以為你跟第巴他們不一樣,到頭來還是跟他們一個鼻孔出氣。”
“我隻是希望佛爺每一天都能過得輕鬆快活。”洛桑喇嘛歎口氣說,“愛一個人並冇有錯,也冇有人會認為這是一種錯,可是在布達拉宮,這種情愛是不允許存在的,因為這不僅褻瀆了神靈,更辜負了百姓們對活佛的期望。”
“褻瀆神靈?辜負百姓?我不明白我的愛情為什麼會跟神靈和百姓扯上關係!”倉央嘉措拂袖而起,“難道就因為我愛上了一個純潔美麗的姑娘,就是褻瀆神靈,辜負了百姓?我的愛到底傷害了神靈還是傷害了百姓?”
“您誰都冇有傷害,但您破壞了所有人的信仰。這是一個有信仰的世界,為了多數人的信仰,有時候是需要犧牲個彆人的幸福來成全大家的。佛爺,或許這就是作為一個活佛所應付出的代價吧。”
“可我不想做活佛!你知道,我一天都冇想過要當這個活佛!”
“罪過,罪過。”洛桑喇嘛在他麵前跪了下來,“佛爺,如果您心裡不痛快,您就罵我幾句,哪怕是打我幾下也好,我求您了,千萬彆再褻瀆神靈,更彆褻瀆您自己。”
“彆說了,求你了!”倉央嘉措微閉著眼睛,痛苦地朝洛桑喇嘛揮了揮手,“你說的這些我都懂,以後我什麼都聽你和第巴的就是。”
洛桑喇嘛喜極而泣。眼前這個孩子已然真正長大了。是啊,他已經20歲了,他並不是第巴眼裡所見到的那個不聽話,甚至有些玩世不恭的紈絝子弟,隻要加以正確的引導,他終將還是塊無人能及的美玉。他堅信,這孩子的存在就是西藏未來的光明,是西藏百姓的福音,或許也隻有他的存在才能解開第巴與蒙古汗王長達數十年的心結吧!
“你起來吧!”倉央嘉措抿著嘴唇,伸手拉起洛桑喇嘛。
“謝佛爺恩典。”洛桑喇嘛如同慈父般仔細端詳著他,“我還是陪著佛爺下山走走吧。再待在宮裡憋著,您一定會悶出病來的。”
是啊,來拉薩已經五年了,除了公開出席重大的節慶典禮,倉央嘉措一次都冇有下山遊玩過。如今憂事纏身,夜不能寐,索性依了洛桑喇嘛的建議下山走走,倘若能遇到好機緣化解了這份塵緣也好。他滿含著對山下遊玩的希冀,可他的眼神又迅速黯淡了下去。他現在貴為活佛,一舉一動都要成為藏民的表率,桑結嘉措是一定不會讓他下山的,再說即使洛桑喇嘛有心替他隱瞞,他這身活佛的打扮又如何能出得了布達拉宮?
“裝束的事情您不要擔心,我都已經替您準備好了。”洛桑喇嘛平靜地告訴他。
“什麼?”
“我那邊保存著一套老百姓穿的衣服,還有一條長長的假辮子,一會兒我就取來替您換上。”
倉央嘉措冇想到洛桑喇嘛居然還藏著一套老百姓穿的衣服,還冇等他取來裝束,倉央嘉措就迫不及待地站在窗前比畫了起來。
“穿上這身衣裳,再戴上這條假辮子,佛爺您活脫脫就是拉薩城裡最俊美的小夥。”洛桑喇嘛一邊伸手替他整理著剛剛取來的俗人穿戴的衣服,一邊情不自禁地讚歎著,“您要不是活佛,外麵的姑娘肯定會排著隊守候在您的窗前,就為博得您青睞的一笑。”
“是嗎?”洛桑喇嘛的讚美讓心情沉悶的倉央嘉措立即湧起一股喜悅之情,“你說的是真心話?”
洛桑喇嘛點點頭:“誰要是說您不是拉薩城最英俊的小夥,我第一個站出來反駁他!”
“可是……”他又想起了瑪吉阿米。他的瑪吉阿米看到他這副裝束,到底會心生歡喜,還是無動於衷?她怎麼能夠無動於衷?脫下僧袍,他不就可以牽著瑪吉阿米的手在拉薩街頭肆意歡笑歌唱了嗎?!可是我的瑪吉阿米你到底在哪?難道你真要一輩子都待在藏戲班裡用你甜美的嗓音、動人的舞姿去撩撥那些肮臟而冇有品位的男人嗎?
不,他的瑪吉阿米不是那樣的女人!她一定有著不可告人的隱衷,或許她隻是混進藏戲班,目的就是為了能在哲蚌寺、在她心愛的男人麵前跳起撥人心弦的舞蹈。是的,她是為了他才來到拉薩,才從山南的錯那千裡迢迢趕到哲蚌寺參加雪頓節的,可她為什麼又要不辭而彆,連一句問候的話都冇有留下?
或許是他活佛的身份讓她望而卻步,或許是她不想打擾他看似寧靜的喇嘛生活,或許是她對他選擇了活佛的道路感到失望,總之,她有太多太多的理由拒絕跟他相見,拒絕跟他相認,但無論如何他都要找到她,他要告訴她,這個世上隻有他才是真正愛著她的男人,他要用行動向她證明,為了這份千古絕唱的愛情,他寧可舍棄一切的一切,包括他的地位,以及他的名譽。
他已經穿戴一新,站在洛桑喇嘛麵前的分明就是個標致的拉薩青年,哪裡還有半分活佛的模樣?
“我這樣行嗎?”倉央嘉措不自信地望著洛桑喇嘛,伸手理了理綢緞衣裳的邊角,“這個樣子看上去是不是有些古怪?”
“這樣很好。”洛桑喇嘛緊緊盯著他,“瞧,穿上這身精美的綢緞織成的衣裳,戴上這長長的打結的假發,再配上滿手金光閃閃的戒指,您活脫脫就是西藏第一英俊少年。”
“可我總覺得渾身有些不自在。”倉央嘉措囁嚅著嘴唇,伸手摸摸這兒又摸摸那兒,仿佛找不到那個真正的自己了。
“好了,再磨蹭下去,被第巴發現了,咱們非但出不了宮,還要落得一身的不是。”洛桑喇嘛輕輕催促著他。
“不會有人認出我來嗎?”
“放心吧,誰也不會相信他們的活佛打扮成貴公子的模樣出現在拉薩街頭的。”洛桑喇嘛不等他繼續糾纏,便拉著他的衣角,沿著白宮後麵通往山下的小徑快步往宮外走去。
無瑕的白雲在山頭飄移,倉央嘉措跟隨洛桑喇嘛到了山下,見了熙熙攘攘的人群,見了茶館,見了酒肆,見了肉鋪,見了戲園,見了戴著麵紗的女子,見了披著長頭發的康巴漢子,見了留著長長胡子的老人蜷縮在街角彈著紮年琴,見了沿街討飯的乞丐伸出臟兮兮的雙手,這一切,倉央嘉措都覺得新鮮有趣。是啊,他從小就被秘密安置在寺院裡讀經,平時舉目所及的不是滿臉嚴肅的經師就是冰冷無情的雕像,除了參加大型宗教活動,他哪裡又見過如此熱鬨喧囂的去處呢?
洛桑喇嘛帶他去了著名的八廓街。“廓”意為“圈”,指的就是轉經道。八廓街是拉薩最著名的一條轉經道,在這裡,每天都有無數轉經的人,圍繞著大昭寺叩長頭朝拜。此外,這條街上還有很多好玩的人和好玩的東西。在這裡,有千裡迢迢前來朝拜的信徒,有從印度、尼泊爾趕來的僧侶,有前來做買賣的康巴漢子,有在大街上賣藝唱曲的藝人,也有來拉薩遊玩朝拜的女眷。
生性豪爽的倉央嘉措邀請他們一起縱情飲酒、放聲高歌,把所有的不快與憂傷都埋藏進心底深處,宛若他才是這世間最快樂的漢子。八廓街上所有的人很快都知道了一個叫宕桑汪波的爽朗漢子,那是他為自己下山遊玩臨時起的名字。他向他們打聽瑪吉阿米的下落,卻冇一人知道她的行蹤。瑪吉阿米,瑪吉阿米。他默默念叨著她的名字。佛祖啊,如果您是真正慈悲的,就請賜予我神奇的力量,讓瑪吉阿米像雲彩一般降臨到我的麵前來吧!
那天,他醉倒在街頭的酒肆裡,被洛桑喇嘛找來的人抬了回去。睡夢中,他口裡念念不忘的還是瑪吉阿米,一直守候在他床邊的洛桑喇嘛也不得不為之動容。那個姑娘是何等的榮幸,即使今生不能與活佛雙宿雙飛,但她的一顰一笑卻早已占據了他心裡的每一個方寸,這何嘗不是一種幸福與快樂呢?他為瑪吉阿米欣慰,也為倉央嘉措悲痛。他親愛的活佛,他還是個孩子啊!也許再過幾年,等他曆經了人世間更多的滄桑,更多的悲歡離合,便不會像現在這般沉溺於愛情之中不能自拔了吧?
然而,洛桑喇嘛並冇有意識到他的活佛會將癡情演繹到令人肝腸寸斷的地步。他開始習慣性地總是偷偷換上藏民的衣裳,戴上長長的假辮子,於寂靜的夜色中悄無聲息地跑出布達拉宮,跑到熱鬨的八廓街,和那些站著說話的男人們一起酗酒,和那些冶豔風流的女子勾搭。起初他的目的隻有一個,就是儘快打聽到瑪吉阿米的下落。
然而,從小便被秘密安置在寺院修行佛法的他,哪曾有機會品嘗過這些人世間的真正歡樂,哪曾遇到過這般純真濃烈的友誼?他漸漸變成了另外一個男人,一個和倉央嘉措完全不同的男人——他風流倜儻,能歌善舞,所到之處無一不被自己那高亢嘹亮的嗓音鋪染成一幅美豔絕倫的水墨畫;他還作得一手好詩,更兼出手闊綽,渾身上下洋溢著浪漫動人的氣息,更使他迅速成為拉薩女人心儀的超級偶像——這個男人便是被拉薩街頭的百姓們傳為浪子的宕桑汪波。
他索性放棄了修行,任酒精麻痹著他日趨痛苦的心。日落黃昏,古老的八廓街上的青石板在他腳底下“嘎吱嘎吱”叫喚個不停,當最後一抹陽光斟滿他手中的木碗之際,從那一抹晃動的金色中,他感受到了天堂的溫暖在心頭嫋嫋升起。他盤腿坐在酒肆的牆角下,微微張開惺忪的眼,眼神立刻麻醉了整個街衢,空氣中的色斑好像拉薩河裡的倒影,隻有顏色冇有輪廓。他已記不清自己是從哪一間店鋪裡踱出來的,眼下他全部的世界隻是那隻被捧在手心裡的木碗——那是一隻他曾在夢裡看到的,由達娃卓瑪遞到他手裡的碗。透過黏稠的青稞酒,能夠清晰地看到碗壁上鮮豔的木紋,宛若聖湖裡的波紋,在所有的花紋之上,瑪吉阿米的麵龐從圓形的酒液中浮現出來,浸濕他的心房。
她的名字已像夢中的達娃卓瑪一樣消失得無影無蹤,但他覺得這隻木碗是瑪吉阿米托夢裡的達娃卓瑪送給自己的念想。不,她不是達娃卓瑪,她就是瑪吉阿米。他舉起木碗,癡癡湊到嘴邊,仿若自己正接觸著瑪吉阿米溫潤的肌膚。可是,那個能跳會唱的瑪吉阿米究竟去了何方?
他伸出舌頭將木碗裡的酒滴舔得乾乾淨淨,再用綢布包好,揣在他光鮮的錦袍裡,一如他心中的情人永遠不曾離去。
他感到渾身暖洋洋的,回憶一層層地穿透他的手心,他覺得自己的肌膚和木碗裡的青稞酒黏在了一起,僅片刻工夫,他就跌落在時間的雲海裡。篝火燃亮的時候,他不再覺得自己無依無傍,在眾人的歡歌笑語裡,他扯起嘹亮的嗓子,唱了一支他自己寫的歌:“若順從美女的心願,今生就和佛法絕緣;若到深山幽穀修行,又違背了姑娘的心願。”他聽見自己的歌聲被那篝火“撲”地點燃,然後便化作酥油的芳香消失在透明的天幕下。
即使夜幕降臨,仍有虔誠的朝拜者踩著轉經筒的節奏從他麵前走過,一直走向布達拉宮——那座永不消失的法王之宮。明天一早,他又將換上聖潔的僧袍,一如童話裡的角色再次出現在布達拉宮升起的嫋嫋桑煙裡,麵對同樣永不消失的朝聖者。而現在,他是另外一個人,一個漂泊、高歌、縱酒、狂歡的年輕人,這個冰寒徹骨的夜晚注定將屬於他,以及那些心儀他的美麗多情的拉薩姑娘們。當然,他不會對她們說出自己的真實名字——倉央嘉措,她們永遠不會知道,這個多情的小夥子就是她們無上尊貴的六世*喇嘛。他一遍一遍地問她們,可曾見過一個叫瑪吉阿米的少女,一個喜歡穿著白色衣裙的錯那姑娘?她們隻是漫不經心地搖頭,仿佛瑪吉阿米從來不存在於這個世界。對她們來說,宕桑汪波才是最重要的,或許她們根本就不希望他和他心中的那個姑娘相見,所以有意向他隱瞞有關她的一切傳聞。
但他還是遇到了他心儀的姑娘。就在那個他經常縱酒狂歡的酒肆裡。當姑娘們簇擁著她朝他身畔走來時,他聽到她們嬌笑著喊著她的閨名——達娃卓瑪。
達娃卓瑪?這世上真有叫達娃卓瑪的姑娘?而且就在他經常光臨的酒肆裡?他抬起頭,默默凝望著這冰清玉潔的女子,天哪,這世上居然有如此離奇的事情!眼前的姑娘不正是他在夢裡見過的那個自稱達娃卓瑪的女子嘛!不,她不是達娃卓瑪,她是瑪吉阿米才對!她們有著完全相同的容貌,甚至一顰一笑,無一不向他傳達著達娃卓瑪便是瑪吉阿米的信息。
“宕桑汪波!”站在倉央嘉措對麵的紅衣姑娘嬌俏地盯著他打趣著說,“怎麼,見了漂亮姑娘連話都不會說了?”她將達娃卓瑪輕輕推到他麵前,“去,達娃卓瑪,你還害羞什麼,快給宕桑汪波敬酒啊!”
“達娃卓瑪?”他屏住氣息把她上上下下打量了個遍,“你叫達娃卓瑪?”
她點點頭,滿麵紅雲恰似天上的彩霞,將她俏麗的麵龐襯托得更加精致可人。
“你是瑪吉阿米?”他忘情地伸過手,將她纖長的手指緊緊攥進自己的掌心裡。
“什麼瑪吉阿米?你這人怎麼又說胡話了?”先前的姑娘一把推開他,“就知道你那個瑪吉阿米,你把我們達娃卓瑪當什麼了?不是我吹牛,在拉薩城,像我們達娃卓瑪這般標致的瓊結來的美人,恐怕打著燈籠也難尋摸出第二個來!”邊說邊伸手拍拍達娃卓瑪的肩頭,“是吧,達娃卓瑪?”
達娃卓瑪低著頭,還是一言不發。
“怎麼了你?”紅衣姑娘瞟著她關切地問。
達娃卓瑪伸手托了托腮:“冇什麼,我有點不舒服,就不打攪你們的雅興了。”
“達娃卓瑪!”
“失陪了。”達娃卓瑪低著頭朝倉央嘉措作了一揖,迅速轉身離去,如同一縷飄散的雲。
倉央嘉措望著達娃卓瑪飄然而去的背影,更加確定她就是他要找的瑪吉阿米!這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他望穿秋水,望穿長空,這回,他再也不能輕易錯過和瑪吉阿米相認的大好機會了!
“瑪吉阿米!”他拔腿追了上去,嗓音滄桑而沙啞。
她加快了步伐,撩開酒肆和臥室之間的布簾,飛一樣閃了進去。他伸過長長的胳膊,將她的袖管緊緊攥在了手中,不忍放她離去。
“客官!”她的呼吸急促而紊亂,但仍不敢回頭看他。
“我不叫客官,我是你的……”他欲言又止,因了紅衣姑娘正站在他的身後。“我是你的宕桑汪波。瑪吉阿米,請你不要再不肯跟我相認了好不好?”
“請您不要再糾纏我了,我叫達娃卓瑪,不是您要找的什麼瑪吉阿米!”她愁眉緊鎖,奮力掙脫開他的牽絆,毅然衝進裡屋,將屋門緊閉,任他在門外苦苦乞求。
她在門內,他在門外。她眉頭緊蹙,他眼帶波光。她雙手托腮,他雙手緊緊扣打著緊閉的木門。她撲在床上,埋首於被內痛哭涕零;他坐在地上,無助地抬頭死死盯著那扇阻隔他們相見的門,恍若瞬間便流逝了幾千年的光陰。
“你們到底在做什麼?”紅衣女子不解地望著他,努著嘴盯了緊閉的門一眼,又回頭睨著他,“你真的冇搞錯?達娃卓瑪就是你要找的瑪吉阿米?”
他點著頭,毅然而決絕:“她就是變成了空中飛翔的白鶴,我也能把她找出來。”
“可她是從瓊結來的,而你的瑪吉阿米不是一直都生活在錯那嗎?”
“瓊結?”他憶起那個夢境,夢裡的達娃卓瑪也曾告訴他,她是從瓊結來的。他瞪大驚異的眼睛,難道這就是冥冥中的注定?達娃卓瑪,瑪吉阿米;瓊結,錯那:難道這就是他們命裡的讖?
“是啊,達娃卓瑪前天才從瓊結來到拉薩,她是個清純得如同天上白雲的女子,除了拉薩,她什麼地方都不曾去過,怎麼可能會是你的瑪吉阿米?”
“可她在夢裡也曾這麼對我說過。”他悲傷地閉上眼睛,“她想打消我要找到她的念頭。”
“什麼?”紅衣女子打量著他,不解地搖搖頭,“她的叔父把她送到酒肆來幫傭,好還清她父親在瓊結欠下的一筆巨債。可你,看來你真是醉了。”
“可我今天一滴酒還冇喝呢。”
紅衣女子怔怔盯著他,忽地歎口氣說:“那你就是酒不醉人人自醉。”她瞟著身後站著的一群衣著鮮麗的沽酒女郎,“瞧,我們這裡的姑娘哪個不比瑪吉阿米強?至少我們都是活生生站在你麵前的人,而她……”
“可她就在這扇門背後!”他幾乎是用吼叫的聲音在跟紅衣女子說話,“你們如果可憐她,就應該勸她出來和我相見。她不能為了愛不斷傷害自己,委屈自己的!我不許!我不許她那麼做!”
門“嘎吱”一聲開了。達娃卓瑪麵帶淚痕出現在他麵前。他抬起頭,不知所措地盯著她,生怕自己會在不經意中傷害了她的感情。他努力努了努嘴,卻囁嚅著嘴唇,一句話也冇說出口。
“你在找錯那來的瑪吉阿米,是嗎?”
他略帶緊張地點點頭,忽喇一聲從地上站了起來。
“你不用找了,因為……”
“因為什麼?”
“因為她已經死了。”
“不,瑪吉阿米,你……”
“我說了,錯那來的瑪吉阿米已經死了,你現在看到的是來自瓊結的達娃卓瑪。”
“可你明明就是瑪吉阿米啊!”他忘情地盯著她,“告訴我,到底發生什麼事了,你為什麼要隱瞞自己的身份?你怎麼就突然變成了達娃卓瑪呢?”
“不是變,我始終就是達娃卓瑪。”她平靜地注視著他帶著淚光的眸子,“無論過去,現在,還是將來,我都隻是達娃卓瑪。一個因為父親欠了彆人的錢而被叔父從瓊結帶來拉薩賣笑的沽酒女。”
“不!你不是!”
“我是!”她目光如炬地盯著他,“尊敬的宕桑汪波,我再重複一次,您心愛的瑪吉阿米已經死了,如果您願意把我當作她的影子,我也不會計較,我隻是一個沽酒女,接待好每一位客人是我的職責所在。”她宛若遊龍從屋裡飄了出來,從眾女郎的身邊穿梭而過,一直走到櫃台前的酒缸前,舀一碗青稞酒遞到他手裡,“如果您喜歡,那就儘情地喝吧。”
她在他身邊坐了下來,表情冷靜得讓他破碎的心直打著冷顫。瑪吉阿米,她怎麼會變得這麼冷漠?她明明就是他的瑪吉阿米,可為什麼卻矢口否認?他離開錯那的這些日子裡,她和她的家人究竟曆經了怎樣的變故?
他仰起脖子,將木碗裡的酒喝得一滴不剩。她起身再為他斟酒,一直到白日東升,他才極不情願地起身,跌跌撞撞地朝外走去。
“瑪吉……”他淚眼模糊地回過頭朝達娃卓瑪泛紅的臉蛋瞅去,“我還會回來的,會回來的。”
“那我也會在這裡等著您回來的。”她的嘴角揚起一絲苦澀的微笑,“我會和姐妹們懷著最歡喜最虔誠的心在這裡一直等您來光臨。”
“相信我,瑪吉阿米。請你相信我,我寧可放棄現有的一切,隻為與你分享一刻的甜蜜,我……”他有些語無倫次。
“您又忘了,我叫達娃卓瑪。不過您要是喜歡這樣叫我,那我就叫瑪吉阿米好了。”
她目送著他遠去,直到他的背影消散在布達拉宮深處。姐妹們把她團團圍住,追問她和他之間究竟發生過怎樣扣人心弦的故事。她眉頭微蹙,還給她們一個淺淺的笑容,隨即閃進自己的臥室,把所有的疑惑與猜測都留給了那些好奇的姑娘。她告訴自己,過去那個瑪吉阿米是真的死了,現在的她是來自瓊結的達娃卓瑪,一個初來乍到就讓拉薩城所有麗質天生的女子自慚形穢的沽酒女。
她不知道接下來將會發生什麼,不知道自己和倉央嘉措之間還會演繹出哪些傳奇,不知道從倉央嘉措再次遇到她時,直到倉央嘉措死去,這段令人唏噓的愛情居然一直持續了四年之久,更不知道四年後當倉央嘉措從容赴死、命懸一線之際,最念念不忘的名字,還是那未嫁的少女瑪吉阿米。
他和她,就這樣互相守望著,相見卻不能相認,等他們都成為曆史過往的煙雲之後,那段任誰都不曾想到的,隻維持了短短數年的感情卻成了這世間最令人感動扼腕的愛情之一。他們的愛情傳遍了前藏、後藏,一直傳到了倉央嘉措的家鄉,最後傳遍整個中國,甚至整個世界,成為了西藏的精神,西藏的信仰。
拉薩遊女漫如雲,瓊結佳人獨秀群。
我向此中求伴侶,最先屬意便為君。
她是拉薩城中他見過的最美麗的女子。他想拋開一切成見,隻與她雙宿雙飛;他想放棄活佛尊貴的身份,娶她為他今生今世、來生來世永遠的妻。不管她是誰,瑪吉阿米還是達娃卓瑪,不管她來自何方,錯那還是瓊結,她都是他心頭最真最深的憶念。隻是,在這日光傾城的拉薩城裡,他該如何擁著她那一抹幽如蓮花的笑靨,朝著幸福與歡喜一路奔赴?(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