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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暫時判袂莫傷情

2025-05-16 作者: 吳俁陽

輕垂辮發結冠纓,臨彆叮嚀緩緩行。

不久與君須會合,暫時判袂莫傷情。

夜深了,點一盞小燈,怔怔地讀倉央嘉措留下的文字。那份禪心,穿越了三百年的光陰,依然鏗鏘有力地撞擊著我的心扉。

麵對上師,平凡如我,渺小如我,寫不出任何東西。

蓮花開了

滿世界都是菩薩的微笑

天也無常

地也無常

回頭一望

佛便是我

我便是你

上師的禪心,讓每一個卑微的生命沉醉。

倉央嘉措是一個傳奇。傳奇的一生,在生動的背後,又處處充滿了神秘色彩,其中總有些讓人琢磨不透或浮想聯翩的地方。

透過倉央嘉措的文字,我可以望見雪域高原湛藍的天空和連綿的雪山,可以聽見布達拉宮裡遙遙傳出的梵唱,可以看見漫天飛舞的格桑花,可以觸摸那份蒼涼與寂寞。

你說,布達拉宮,四大皆空。

布達拉宮,四大皆空。

我想此刻,沉浸在你的世界中的我,除了這無邊的寧靜,還有什麼是值得擁有的呢?

心上的草,漸漸地枯了。心上的雜事、雜物,次第消失。

地空,水空,火空,風空。

佛門中說一個人悟道有三個階段:勘破、放下、自在。

的確,隻有學會放下,才會得到自在。太多的欲念隻是束縛靈魂的枷鎖,使心不再自由。

天空很藍,藍如寶石,藍如璞玉,藍如倉央嘉措的眼睛,純淨中透著清靈的美,清靈中透著高原的渾厚。仿佛與生俱來的王者霸氣,又似儒雅之小生,於輕盈鬥轉間便蕩出一股淡然凜傲的雄風。這股雄風,輕輕地劃向拉薩城南的拉薩河,吹得拉薩河畔的柳條搖搖招擺,吹得太陽的光暈在湖麵泛起層層微波,層層碧浪。天空的影子,一下映襯入湖,被湖水照得通明,照得見底。藍天白雲於波光粼粼的湖麵輕輕鋪展開,恬靜溫柔的安寧與美好儘收眼簾。草原茫茫,成群的牛羊馬匹,綿延千裡。

倉央嘉措,三百年前的那個黃昏,你躺在草地上,任草的柔軟觸摸每一寸肌膚,任陽光從指尖的縫隙潛入心田,然後閉上雙眼,暖暖的香草便溢出幸福的味道。你在夢著騎一匹白馬,一手勒緊韁繩一手揚鞭,高興地馳騁於莽莽蒼蒼的天地間,瑪吉阿米正頭頂格桑花,踏著雪蓮而來。你還冇來得及牽她的手,一個瘦骨嶙峋的紅衣喇嘛便與她擦肩而過,雙手合十,目光慈祥地朝你走了過來。

紅衣喇嘛冷冷注視著她的背影,翕動嘴唇,不無無奈地告訴你,那是你的心魔,是要將你拉入萬劫不複的魔障。他要你棄她而去,而你卻堅持不肯。

“不!”你唯唯諾諾,隻好顫抖著雙手翻開佛經,在那嫋嫋的梵音之中,一點一點,鋪展開的卻全是她的倩影。

“唉!”紅衣喇嘛深深歎口氣,望著你搖了搖頭。或許這就是命中注定,你和她,誰也逃不出誰的再生天。命運將你們的身心緊緊捆係在一起,如果自己不肯逃脫這牢籠,又有誰能夠幫得了你們?你們已經陷得太深,無法自拔,生生世世,隻由著那一段段籠著輕煙的塵緣彼此糾纏,互相吞噬,轉瞬便是紅顏枯骨。

紅衣喇嘛靜靜看著你,講你和她的前世,跟她當年在林中給你講的故事一模一樣。那一世,你是頭人家的班覺少爺,而她是一個跟隨母親行蠱害人的小巫女。你坐在馬車上苦苦掙紮著不肯離去,而她卻站在高高的山坡上憂傷著她的憂傷。後來,她在熊熊烈焰中化作一縷輕煙,愛你的精魂卻始終不散,為了再世與你相逢,她幻化成一隻白蛛。那一世,在佛前,她苦苦乞求了一段塵緣,希望能與你再次相遇。

她來到一座寺廟。那裡每天都有許多人上香拜佛,香火很旺。她每天都跪拜在佛像前虔誠祈禱,祈禱來世能和你終身相偎。她在那裡一待就是一千年,白天在深山修煉,日落後便在佛前打坐。

有一天,佛祖光臨了那座寺廟,看到那裡香火甚旺,十分高興。在佛祖準備離開寺廟的時候,不經意間地回頭,卻看見跪在角落裡念經的她。佛祖停下腳步,目光定定落在她的身上。

倉央嘉措默默聽著僧人的講述,心輕輕戰栗著。

佛祖踱到她身前,怔怔盯著她說:“你我相見即是緣分,現在我來問你一個問題,看你修煉這一千多年來究竟都參透了什麼真知灼見,好不好?”

白蛛遇見佛祖很是高興,想都冇想就連忙答應了。

佛祖和藹地看著問她:“你說,世間什麼東西才是最珍貴的?”

她想了想,回答說:“世間最珍貴的是‘得不到’和‘已失去’。”

佛祖點了點頭,一句話也冇說就離開了。隻留下白蛛悵然若失地呆呆跪伏在地上。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回答錯了,要不佛祖怎麼一句話冇說就轉身離去了呢?

就這樣又過了一千年,雪衣依舊在寺廟裡修煉,她的佛性也日漸大增。一日,佛祖又來到寺前,望著她說:“一千年前我問你的那個問題,你可有什麼更深的認識嗎?”

白蛛想著情人的麵容,癡癡地念著:“我還是覺得世間最珍貴的東西是‘得不到’和‘已失去’。”

佛祖無奈地搖搖頭,說:“你再好好想想,我還會來找你的。”

這樣,又過了一千年,有一天,天上刮起了大風,風將一滴甘露吹到白蛛的臉上。白蛛望著甘露,見它晶瑩透亮,很漂亮,頓生喜愛之意。白蛛每天看著甘露很開心,她覺得這是三千年來她在寺廟裡修煉中過得最開心的幾天。然而好景不長,冇過幾天,外麵又刮起了一陣大風,將甘露從她身上吹走了。白蛛一下子覺得失去了什麼,感到很寂寞和難過。這時佛祖又來了,問她說:“白蛛,你心裡最愛的是頭人家的少爺,還是甘露?”

“這?”佛祖的問題問倒了白蛛。這些日子,她如水的心思的確被晶瑩剔透的甘露攪動,她覺得很不好意思,整個臉龐頓時緋紅起來。

佛祖望著她哈哈大笑說:“你還被蒙在了鼓裡啊!頭人家的少爺就是甘露,甘露就是頭人家的少爺,難道你一點都冇感覺出來?”

“什麼?”甘露就是她鐘情的少爺?她頓時覺得有如萬箭穿心,疼痛莫名。為什麼要這樣對她?為什麼佛祖就不肯成全她,讓她和心愛的人相伴到永遠呢?

佛祖對她的悲痛不無憐憫,他依舊慈祥地盯著她問:“這一千年,你可曾好好想過那個問題:世間什麼才是最珍貴的?”

白蛛想到了甘露,想到了少爺,難過地對佛祖說:“世間最珍貴的是‘得不到’和‘已失去’。”

佛祖搖搖頭,說:“好,既然你有這樣的認識,我就讓你到人間走上一遭吧。”

就這樣,白蛛投胎到了一個普通的藏民家裡,成了那家人珍愛的寶貝女兒,父母為她取了個好聽的名字,叫瑪吉阿米。

“瑪吉阿米?”倉央嘉措癡癡地盯著僧人,心裡若有所動。

“你知道佛祖為什麼要讓白蛛來人間走上一遭嗎?佛祖是想讓她明白一個道理,而這個道理是她參了三千年都冇有參透的。”

“道理?”

“是的。在遇到你之前,我已經見過瑪吉阿米了。”

倉央嘉措抬起頭,目視著瑪吉阿米剛剛消逝的方向。

“我是說我已經和瑪吉阿米聊過了。”

“什麼?你們聊過了?”

“嗯。我代替佛祖告訴她什麼才是這世上最珍貴的東西,你知道那是什麼嗎?”

倉央嘉措搖搖頭。

“世間最珍貴的東西不是‘得不到’和‘已失去’,而是現在能把握的幸福!”紅衣喇嘛語重心長地盯著他,“你和她注定是兩條冇有交叉的平行線,為什麼就不肯放手,讓她去把握能夠把握住的幸福呢?”

“能夠把握住的幸福?”什麼才是能夠把握住的幸福?倉央嘉措顯然迷茫了。難道他對她的愛是無法被把握的幸福嗎?

你們注定隻是萍水相逢,無論今生,還是前世。知道嗎?在亙古的時空裡,你們的相逢已不是一世兩世。紅衣喇嘛麵無表情地訴說著他們的過往,那一幕幕如同皮影戲般在倉央嘉措眼前流轉。這是真的嗎?紅衣喇嘛說,曾經,你是一個準備離家求取功名的落魄文人,而她,則是搖著船櫓送你離鄉的未婚妻。你滿腹心思,不敢看她的眼,她卻含情脈脈地望著你,仿佛要望穿眼前的秋水,望破頭頂的長空,一如古老的傳奇。

月光下,她搖著櫓,沉默無語。你在寂寞的船艙裡為她吹響了一曲離彆的戀歌。你滿心裹挾著難以自抑的淒涼,你望著月夜下那一汪失去了色彩的河水,更明白一曲終了,此音便會悠然而絕。後來,你客死他鄉,再也冇能回去,而她卻一直守在當初送你離去的渡口,執著地等待你的歸來,直到坐化成石。

還有一世,你和她相遇在垂柳依依的湖畔,湖裡是五彩斑斕的槳聲燈影,岸上是談笑風生的紅男綠女。那一世的你,是一個風流的紈袴子弟,而她,卻是倚窗賣笑的青樓女子。你為了去見心儀的女子,步履匆匆,迎麵撞翻了她新買的胭脂盒,你彎腰揀起散落了一地的粉黛,抬頭間,卻發現她雙目含情、顧盼生輝地望著你。這是你從來冇有遇見過的紅顏,你的心頓時化作了一泓清水。你望著湖裡漂流的落花,卻在感歎,身在百花叢中,卻也曾有著常人難以尋摸的寂寞。

從此,你為她而寂寞,為她而孤獨。多少個日日夜夜,她為你唱曲,為你輕歌曼舞,然而你還是無法忽視內心深處藏著的落寞。你知道,身份的懸殊注定了你們不可能有任何的未來,你隻想儘力多騰出一些時間與她聚首,可你還是無法抗拒世俗的流言和家族的希冀,終於狠下心來放開了她緊緊攥著你的雙手。

那一次,你傷了她的心。她為你整整痛了一生一世。她不再為任何男人唱歌,不再為任何男人彈曲,不再為任何男人賦詩。鴇媽舉著竹杖打她,用燒紅的木頭燙她,都不能逼她再接一個客人。終於,她被趕出了煙花繁盛地,流連於燈紅酒綠的街頭,但為了你,她咬緊了牙關,悲痛而又堅強地活著。最後,她成為一家小酒館的老板,她每天都會釀你最愛喝的花雕,日複一日,年複一年,直到白了頭,佝僂著身子,她依然在等待,因為她堅信那個曾經愛過她的男人還會回來。她等,她要等,哪怕隻剩下最後一口氣,她也要看著你喝下她為你釀的花雕。

那一夜,從京城榮歸故裡的你回到了留下你無數情債的湖畔。你嗅著酒香慕名敲開她虛掩的店門,卻未能從枯坐燈下的她那張布滿褶子的臉上找到她往日的一點點印跡。歲月的滄桑洗禮已經使她嬌美的容顏一去不複返,你品著她親自釀造的花雕連聲叫好,卻不知道她的心在飲著一份劇烈的傷和沉重的痛。

時光荏苒,卻冇在你臉上留下過多的印跡,透過昏黃的燈光,她還能認出你那張曾經俊美的麵龐。你是她一生的牽掛,是她一生的希望,她多麼渴望與你相認,但看到你身旁兒孫繞膝,她終是冇有點破那層紙,直到看著你起身離去,才任那渾濁的淚傾瀉而出。

後來,你突然生了一場大病,花去了你大半生的積蓄,你的兒女嫌棄你,你從京城帶回來的幾房小妾更是各自盤算著她們的將來,終於,小妾們偷偷打開了家中的錢櫃,把你僅剩的積蓄一一瓜分,然後在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逃遁而去,而那些被你視為掌中明珠的子女見你已是一個窮得叮當響的糟老頭,不但不肯出錢替你治病,還以害怕傳染的理由,在寒冷的夜裡把你丟棄在了街頭。

你匍匐在地上,拚儘全身的力氣,爬向她的小酒館,那條路並不遙遠,但你卻感覺爬了幾個世紀還是看不見你想去的終點。你不知道你為什麼要爬去她的酒館,你隻是聽到了兒女們在把你關在門外後發出的陣陣嗤之以鼻的聲音。小妾們背叛了你,兒女們丟棄了你,病重的你心痛莫名,那一夜,你瞬間白了頭,一如她額上的眉。月光淒涼,她踏著月色打開院門,赤足走在凜冽的寒冰上,一麵俯身抱起你,用她溫暖的懷抱為你取暖,一麵和淚悲歌,聲聲不舍,句句淒婉,字字催淚。

你和她相遇在酒館的門前,彼此凝望,一個回眸,你終於憶起了她往日的紅顏,但周身卻激蕩著淒厲的孤獨與悲慟的寂寞。一瞬間,你的眼裡失去了空間,也冇有了時間,仿佛天地之初就隻有你們兩個,就這麼望著,一望便是千年。

她抱著你,迎著淒厲的風聲,飛也似的跑進房內,讓渾身臟汙的你睡在了她那張乾淨整潔的床上。她為你抱來了幾床厚厚的棉被,她為你點燃了暖爐,她為你請來了大夫,她坐在門前一邊劇烈地咳嗽一邊為你熬藥,而你唯一看見的便是你眼中那滴不舍的淚水。她不相信大夫說你已經病入膏肓的話,無論如何,她也要傾儘全力治好你的病,可是,她花光了所有的積蓄,你的病情還是冇有任何好轉,於是,她隻好賣了她賴以生存的酒館,雇了一輛馬車,執意要帶你去京城尋訪天下最好的名醫。

你們蹚過了無數的大河,走過了無數的路,就在她快要看到希望時,你的病情卻又加重了。她雇來的馬夫告訴她,前麵不遠處的深山老林裡長著一種神草,或許能夠治好你的病,她雖然將信將疑,但還是隻身一人走進了杳無人跡的山林。她曆儘艱辛,卻無功而返,而那個馬夫早已駕著他的馬車跑得無影無蹤。她知道,她被馬夫騙了,馬夫不僅丟下了她,還帶走了她全部的積蓄。

那可是救命的錢啊!可她冇有時間理會這些,因為她發現,奄奄一息的你被馬夫推下了懸崖,但你大難不死,正好掛在了一株枝葉繁茂的大樹上。她隻覺得那無數伸展向天空的樹枝仿佛一條條赤練蛇,要瞬間將你吞噬,那時那刻,她隻想著如何才能把你拉上來,完全冇有考慮到她的年紀,於是,你看到她沿著陡峭的懸崖緩緩爬了下來。

不!不要!你掙紮著求她不要下來,根本冇有意識到輕微的晃動也會波及你的安危,因你的眼中此時此刻隻有她一人,整個世界也隻是她一人。你看見她來了,那曾經美豔無雙而今白發蒼蒼的她來了。她翩然一笑,隻輕輕一句“天地崩江水竭,才敢與君絕”,便把這世間所有的溫暖傳遞至你的周身,儘管你也想還她一份珍重,但卻不願看到她繼續為你付出她的所有。

你大聲喚著她的乳名,你鬆開緊握住樹枝的雙手拚命朝她揮舞,求她不要再管你這個將死之人。你的眼淚潸然而下,大滴大滴落在你的額上、臉上,而她卻始終微笑著,微笑著,最後深深凝望了你一眼,翩然一舞,躍到那無邊的懸崖之下。

你知道,她是在為你跳最後一支舞,這支淒清冷豔的舞,用儘了她一生的心血,耗儘了她的整個生命,於空中儘情綻放——那一朵盛開的花,驟然隕落,透著一種絕望的悲傷的淒美。

你就這麼望著她,她的每一個動作都在你的眼中無限放大,並終於落下,而那株承載著你所有重量的古樹也在挺立了千年之後訇然折斷,那一刻,數百年的過往恩怨轉瞬間便在時空裡蕩然無存。你們在空中遙遙地相望,你隻希望自己下墜的速度再快一點,隻要快到任你伸手便可以擁住她的身體就可以了。這短短的一段路,最終幻化成了你前世今生不會褪色的記憶,而你也終於如願以償地接近了她的溫度。你緊緊抱著她擁著她,這麼瘦弱的身子,卻容納著這世間一顆最真最癡的心,而這一份情深不悔的愛意又叫你如何償還得起。

你長長的擁抱,讓她感到隔世的溫暖。那麼久那麼久的尋覓,翻山越嶺、跋山涉水,年老體弱的她忍受著那麼多的苦難,就是為了在她生命最後的日子裡擁有這一瞬的相遇。她在你懷裡笑了,天真而可愛,融化了你曾經冷漠絕情的心。

望著她純真的笑容,你終於明白,所謂的權勢和名望其實都是虛幻,在這個世間,你除了她之外,其實一無所有。可是,她最終還是滑出你的懷抱,一個人,孤孤單單地飄向深不見底的山穀,任憑你費儘氣力也追不上她下滑的速度,你隻能你撕心裂肺地一聲聲深切呼喚著她,久久凝視著她下滑的身影,絕望地朝天悲傷地嗚咽,如一隻受傷的白蛛。

輕垂辮發結冠纓,臨彆叮嚀緩緩行。

不久與君須會合,暫時判袂莫傷情。

不知又經曆了幾生幾世的輪回和糾葛,終於,你帶著前世隱藏的記憶,重回到班覺少爺住過的院子。朦朧的月下,你在蒼老的相思樹上目睹了兩隻纏綿的鳥兒,聽它們鳴唱,似有感悟,卻始終無法參透。

你信步走出去,看見一個輕鎖眉頭的白衣女子,正惆悵地倚在相思樹下,伴著光陰,隨著流水,想你,歲歲年年;掛著思念,帶著心魂,盼你,年年歲歲。蒹葭今又蒼蒼,白露依然為霜,你站在秋之水湄,望不穿那煙水空蒙,揮不去那笑語嫣然,忽地憶起,憶起那段被時空湮冇的曾經。

她就是那個在月下的山坡上為你日日牽掛、夜夜揪心的女子嗎?

你憶起那年,你把帽子戴在頭上,你把假發辮甩在背後,在小酒館見到她的情形,眼裡陡地盈了一池秋水。你每次喝完酒離去,她都會一再叮囑,生怕你被磕了絆了,這女子純淨的心思怎就不曾有過點點滴滴的自私?

“不久與君須會合,暫時判袂莫傷情。”可你卻讓她等了那麼久,久得讓她的心都為你操碎了。你不知道,當她想你的時候,心都在顫抖,一任剪不斷的離愁彆緒,在多情的土壤裡蔓延癡長,綠葉上的寄托,已在歲月的熬煎中冉冉成蔭。

風把你的衣角吹起,把你的癡情捎到天空,漫天的蝴蝶在你身旁飛來飛去,滿心滿心溢起的都是對她的依戀。

雪衣?!你癡癡望著她,真的是你嗎?

盈盈月光下,一棵樹,一棵因愛而寂寞惆悵的樹,和一個白衣飄飄的女子,對著你悄然敞開心扉:枝葉婆娑,人影脈脈。她真的就是你的雪衣。

倉央嘉措的痛,第巴桑結嘉措看在眼裡,疼在心裡。他還是個孩子,他不應過早地經曆這些人世間的生離死彆,可為了西藏,他又不得不那麼做。那個女子雖已被他悄悄送出拉薩城,但現在還不是讓倉央嘉措知道真相的時候,隻有瑪吉阿米在他心裡死去了,他才能真正擔當起六世*喇嘛的職責,而這痛苦也是他作為活佛所必須承受的。

眼看著倉央嘉措一天天消沉下去,為了緩和自己與活佛日益緊張的關係,桑結嘉措決定暫時把他送到五世班禪羅桑益西那兒去。這樣想著,桑結嘉措立馬提筆給五世班禪羅桑益西寫了一封措辭嚴謹的信,信中提到,按照他們之前的約定,五世班禪是時候給倉央嘉措授比丘戒了。他近期會安排倉央嘉措去日喀則的劄什倫布寺麵見五世班禪。又說倉央嘉措對佛經的學習不甚用功,他亦曾對*喇嘛一再規勸,但未蒙采納,希望五世班禪以師傅的身份多多引導指教。

這一年,倉央嘉措去劄什倫布寺麵見了五世班禪羅桑益西。

來到劄什倫布寺時,已近黃昏,夕陽下的寺院顯得一派安詳寧和。寺外的轉經道縱橫了一道道的車痕,成群的放生狗靜靜蹲在那裡。“劄什倫布”為藏語,意為“吉祥的須彌山”,由格魯派祖師宗喀巴的徒弟一世*喇嘛於公元1447年修建,是後藏最著名的黃教寺院,也是曆代班禪的駐錫之地。這是一座偉大的寺院,也是一座令人尊重的寺院。

夕陽深處,五世班禪羅桑益西正站在那裡靜靜等候著倉央嘉措的到來。幾年前,就是他在浪卡子給倉央嘉措授的沙彌戒,當時倉央嘉措還是個聰慧明智的孩子,現在又該變成什麼模樣了呢?

倉央嘉措一臉落寞地來到寺院前,帶著一身的疲憊和滿腹的極不情願。麵對眼前這個慈祥的老人,他始終默然無語,隻是畢恭畢敬地行禮作揖。他瘦削的臉上,烏雲密布,神情決絕。五年前,便是這位大師為自己授了出家戒和沙彌戒。那時的他,鋒芒畢露,修為精進,為眾人所讚不絕口,一致譽其為不世出的天才靈童。他至今還記得五世班禪對他的殷殷教誨,以及對他寄予的厚望,那時的他,能將很多人一輩子也無法參透的機鋒於瞬間化解,可是之於瑪吉阿米,他卻一輩子也參悟不透了。

班禪大師目光炯炯地望著他。許久,他終於開口,提議倉央嘉措為全體僧人講經。

出乎意料的事情發生了,活佛倉央嘉措居然當眾拒絕了班禪喇嘛的請求。

五世班禪大驚失色地盯著他搖了搖頭,輕輕歎口氣,隻好勸他接受比丘戒。

倉央嘉措還是拒絕,頭搖得像撥浪鼓。所有在場的喇嘛都震驚了。

班禪大師祈求勸導良久,倉央嘉措隻是沉默以對,然後毅然起身,奔跑。冇有任何多餘的聲音,唯有他的喘息聲,他的腳步聲,在空曠的大廳裡發出沉重的回響。

麵對如此情形,眾僧人中已經炸開了鍋。他們開始小聲議論,即使在遠離拉薩的後藏日喀則,他們也早已經聽說這個活佛不守清規,甚至偷偷溜出宮外與一群俗人飲酒作樂,但是他們萬萬冇有想到的是,他竟然會當著班禪大師的麵如此堅決地拒絕接受受戒。

五世班禪冇有辦法,隻好先讓他退下。

倉央嘉措孤獨地遊蕩在劄什倫布寺,眾僧人將他當作異類,紛紛躲避著他。

他知道,世事從來難以儘如人意,人在曆史中從來卑微如蟻,無法自持。白丁布衣如斯,高貴如倉央嘉措亦如斯!瑪吉阿米的棄世讓他哀婉欲絕,現在的他多麼渴望能夠重新回到滾滾紅塵之中,去嘗那愛情的酸甜苦辣,品那人世的悲歡離合,而不隻是作為一個無所事事的旁觀者,什麼也不能做。

聽著那熱鬨的人世之聲,倉央嘉措靜靜站立於空曠的藍天之下。陽光燦爛,那瘦削頎長的身軀投下長長的影子,孤獨、迷茫、淒清、冷寂……

很多時候,生活不給我們選項。雖然我們苦苦徘徊,精細衡量著每一個取舍的得與失,事實卻是,命運之神早已安排好了一切,不管我們的腳步如何踟躕,不理我們的頻頻回首……

逃避吧,既然冇有選項,那麼就丟開題不做罷了。逃避這戒律森嚴的宗教儀軌,逃避這終日監護如堵的佛陀、菩薩、法王……他年輕、蓬勃的心靈就像尋找著陽光的向日葵,要那燦爛陽光的撫慰。

他在寺中徘徊良久,抬起頭,望著夕陽下高昂的雪山。他想了很多,也想了很久,終於,他提起筆,運足氣力,力透紙背,在牆上提了一首令人斷腸的情詩:

一自魂銷那壁廂,至今寤寐不斷忘。

當時交臂還相失,此後思君空斷腸。

題畢,從容入殿麵見五世班禪大師。他步履從容地走到日光殿外,一撩僧袍,給羅桑益西磕了三個響頭,囁嚅著嘴唇反反複複隻說著一句話:“違背上師之命,實在感愧。”之後黯然離去。在後來的許多天裡,倉央嘉措不僅拒受比丘戒,而且要求班禪大師收回此前在浪卡子所授予他的出家戒和沙彌戒。無法忘情於瑪吉阿米的他,痛徹肺腑地匍匐在羅桑益西腳邊泣曰:“上師,若是今次不能交回以前所授的出家戒及沙彌戒,我將麵向劄什倫布寺而自殺,二者當中,請擇其一,清楚示知。”

夕陽斜照過來,如血的殘陽鋪在劄什倫布寺中,倉央嘉措眼中一片血色,他堅毅地跪在那裡,一動也不動。

眾僧人大驚,大家一個個全都傻了眼,原本準備好的說辭一句也用不上了。大家本想動之以情、曉之以理,讓倉央嘉措迷途知返,重回大無量佛界。可是誰也冇有想到,倉央嘉措會突然耍出這麼一招!他這可真是造反了!即使對他以往做下的種種荒唐事情既往不咎,也便宜了他三分!

這下可好了,他不僅不承認不改悔從前所做的錯事,不接受比丘戒,現在還變本加厲,要班禪大師索回以前所授予他的出家戒及沙彌戒,甚至還以自殺相脅迫,實在是件大逆不道的事情,這事又怎會在令人景仰的*活佛身上發生?要知道,他可不是普通人,他可是西藏的轉世活佛,是西藏的神,是西藏的精魂,是西藏的宗教領袖,要是連他都自殺了,那可怎麼向全天下的人交代啊?

他的話如同平地一聲驚雷落在五世班禪腳前,羅桑益西直愣愣地看著眼前這個既熟悉又陌生的大男孩。他所有壓抑在內心的真實聲音,早已把五世班禪驚嚇得渾身發抖。他無法相信,經他剃發受戒的六世*喇嘛,竟然有朝一日會說出這樣的話來,這實在是太放肆了!

良久,五世班禪才從巨大的震驚中緩過神來,他整了整衣領,雙手合十,對著倉央嘉措頂禮膜拜,懇請他珍惜自己的萬尊佛體,不為自己,也得為天下蒼生祈福。

倉央嘉措微微一笑:“蒼生萬物?什麼是蒼生萬物?蒼生萬物又與我何乾?萬般溪水,我隻取一瓢飲。世間女子多矣,我心裡隻容得下一人,那就是被第巴殘害至死的瑪吉阿米!”

“第巴那都是為了佛爺您好!”

“為我好?為我好他就可以任意殺人?瑪吉阿米隻是一個單純得不能再單純的姑娘,她所有的罪孽加起來也不及第巴萬分之一,他憑什麼殺她?憑什麼?”

“就憑她玷汙了佛爺的修為,已是萬死不辭了。”羅桑益西歎口氣說,“女子都是世間的魔障,你莫看她現今如花似玉,百年過後也隻不過是一具骷髏罷了。佛爺您年紀尚輕,隻是一時被女色迷喪了心誌,第巴那麼做都是在幫您回歸本性啊!隻有真心皈依佛教,我們才可以得到永恒的福氣,難道就為了這麼一個女人,您連活佛都不要當了嗎?”

“我早就跟第巴說過,自始至終,我從來都冇想過要當什麼活佛!”倉央嘉措緊緊盯著羅桑益西的麵龐不忿地說,“打我被從烏堅林接往錯那的巴桑寺跟隨梅惹大喇嘛研習佛經之日起,我所扮演的隻不過是他桑結嘉措的傀儡罷了!所有人對此都心知肚明,隻是冇有人敢正大光明地說出來,第巴之所以指認我是前世*喇嘛的轉世,也隻不過是為了鞏固他的地位,好讓他的野心更加順利地得逞罷了!”

“佛爺!”

“怎麼,您怕了嗎?是我說錯了話,還是我說得太對了?”倉央嘉措撇撇嘴說,“我在布達拉宮就像一隻被關在籠裡的小鳥,做什麼事都冇有自由,就連自己喜歡鐘愛的女子都不能保護,我還算是哪門子的*活佛?第巴一個眼神,一句話,就可以斷送一個年輕姑娘的性命,就可以毀掉我今生所有的幸福和快樂,你們又何苦非把我關在布達拉宮逼我做那我根本就不想做的活佛呢?我不想做!我真的不想做!現在,我隻想回到達旺的烏堅林,和我的阿媽生活在一起,我想每天都給阿媽唱歡快的歌兒,看她臉上綻放出的笑容。大師,難道連這點小小的心願你們也不能成全我嗎?”

“可您是西藏至高無上的*活佛,您是住在神聖布達拉宮的主,從您被認定是五世*轉世靈童的那一刻起,就已經注定您不是一個凡人,所以您必須肩負起一個偉人所有的使命,而這使命就必須讓您有所犧牲,包括親情,包括兒女情長,您要做的隻是讓您的子民從您身上獲取愛,看到希望,而不是和酒肆裡的女子談情說愛,更不是為了某個女子就要放棄活佛之位。”

“希望?那誰又是我的希望?您?還是第巴?”倉央嘉措痛苦地搖著頭,“您知道我那身在遠方的阿媽她心裡的希望又是什麼嗎?她一輩子無欲無求,她心裡最大的希望莫過於她的兒子能早早回到她身邊和她長相守,可是連一個母親最普通的希望我都無法滿足,又讓我拿什麼來成全彆人的希望?”

“佛爺……”

“是的,或許我隻是桑結嘉措的希望。有了我,他便可以挾天子以令諸侯,肆無忌憚地發號施令,想乾什麼就乾什麼,那我這個活佛豈不是當得夠窩囊的?難道我的存在隻是為了滿足第巴無窮無儘的權力欲望嗎?”

“不,孩子,”羅桑益西伸出手輕輕撫著他的腦袋,“不,孩子,您太偏激了。第巴不是像您想象的那樣,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您好,為了西藏所有的子民好。或許他處理事情的方式有不對的地方,可我仍然堅信他那麼做完全不是出於任何的私心,要知道當初五世*多次請他出任第巴都被他果斷拒絕了,這樣一個毫無名利之心的人又怎麼會利用您去滿足他那無休止的權力欲望?不,桑結嘉措冇有您所說的那種掌控權力的欲望,他隻是在完成前世*未竟的事業,隻是在為您親政掃除所有的障礙,難道您一點也冇看清他的良苦用心嗎?”

“良苦用心?”他冷冷盯著羅桑益西說,“如果他真是替我著想,就不會背著我下令處置瑪吉阿米了!他把瑪吉阿米的皮剝下來做成了一麵阿姐鼓,這是何等殘忍而又無情的行為!瑪吉阿米,哦,我的瑪吉阿米!上師,您知不知道,隻要能和瑪吉阿米長相廝守,莫說百年,便是三年五載,我也要感謝上蒼無儘的恩德,可是如今她卻與我陰陽相隔,第巴他毀了我一生的幸福,您明白嗎?如果今生不能與她攜手共歡,便是高踞佛堂,又何得半分歡喜?便是墮入萬世輪回之中,又何得半分遺憾?!”

羅桑益西無奈地望著他搖頭歎息說:“您自小便聰慧過人,參習佛經的悟性幾乎無人能及,這等大佛緣在彆人身上都是可望而不可即的,可您卻輕鬆地就接近了,這又是何等的稀有寶貴?!您想想,您飽讀經書那麼多年,參悟了那麼多彆人無法解透的機鋒,您離成佛作祖隻咫尺之遙,難不成就為了一個女人,要將您在風中祈求的佛緣,還有在佛前許下的大願心輕而易舉地放棄嗎?”

“我的心已經死了,已經隨著瑪吉阿米的靈魂去了遙遠的遠方,再也不可能做你們的*活佛了。”

倉央嘉措目光呆滯地望著羅桑益西,隨即雙手合十,吟唱起一首淒豔絕美、催人淚下的情歌,這首情歌將他此時此刻的心跡表露無遺:

含情私詢意中人,莫要空門證法身。

卿果出家吾亦逝,入山和汝斷紅塵。

五世班禪羅桑益西靜靜呆立在原地,默默聽完這首令人傷心欲絕的情歌,恍然若夢。他知道,眼前這位活佛心意已決,隻好退而求其次,代表眾僧人請求倉央嘉措不要換穿俗人的裝束,以近事男戒而受比丘戒,再轉*。但是,倉央嘉措仍然堅決不肯答應。

在劄什倫布寺居住了十七天以後,倉央嘉措再也無法在這裡待下去了。他毅然推開緊閉的寺門,踏著滿地的殘雪大步走了出去。他目光堅定,腳步輕快而堅決。他抬頭望了望遠方,前方的前方,就是他的拉薩。在那裡,他心愛的瑪吉阿米正等他回去。雖然他知道他的瑪吉阿米已經被第巴用最慘烈的方式處死,但他仍然堅信,她的靈魂將一直在拉薩守候著他。背後,五世班禪看著他遠去的背影,雙手合十,默默替這位迷失菩提的活佛做著真誠的祈禱。(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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