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曆曆情人掛眼前
觀中諸聖何曾見,不請情人卻自來。
靜時修止動修觀,曆曆情人掛眼前。
從青海湖回到北京時,窗外的白玉蘭已經次第綻開了,於寂靜中散發著一縷縷縹緲的幽香。那一縷縹緲的幽香,仿佛*,讓我迷醉而又惶恐。這種感覺讓我想起你,倉央嘉措。你這高貴而又可憐的天才,你這個傳奇而又顛沛流離的活佛,在那緲緲的梵音中,究竟又在想些什麼?
你是人們至愛的上師。雪域高原上有你留過的足跡。上師的禪心,凡塵俗子永遠無法超越。
坐在菩提樹下
我觀棋不語
前世,今世,來世
患得,患失
神話中的夢境,演繹著凡塵世間的不儘情緣。似水年華裡,幾許塵埃途經幾許淒迷道路,終歸塵土。傾心初見迷離於無奈淒美中,到最後依然化為一襲幻影,不得不追隨那潺潺青海碧水悠悠而去。
曾經摯愛不能相守,轉身後隻做離分,惆悵之挽歌遍布古老的青石小巷,總是落痕於時光斑駁的印跡裡;曾經傾心付出,默默守望,終得花好月圓,那一束絢爛綻放的海棠,渲染了月華,也增補了餘生羈旅的芳菲顏色。雖然,風情並茂的畫卷之底色,隱隱印記著轉折或磨難的底色,但那似水的流年,還是可以衝刷去記憶起初的原色吧?
無奈複無奈,傷神還傷神,在這朗朗的天地間,心莫名的彷徨,忽地便想起倉央嘉措那首韻味無窮的詩來:
觀中諸聖何曾見,不請情人卻自來。
靜時修止動修觀,曆曆情人掛眼前。
何人才會完成終極的隻為途中相見?又何時才會成全隻為貼近彼此的溫暖?
愛情的甜蜜過後,便是恐慌,在那海誓山盟的背後,隱藏的便是沙漠一般的荒涼與謊言。在曆經磨難之後,終於,在修佛的入定中,你與她重逢。風,就那麼在你們遇見的柔軟裡隨意地俯身,一如春暖花開不經意地敲開了大地那扇綠色的門,輕輕一個回眸,雪山之巔便開出了聖潔的格桑花。而你,還有她,一對癡心相愛的人卻默不作聲,隻安靜地看著花開,寂靜地守著花舞,任淚水滑落在蒼茫的雪地裡,任潔白的雪花覆蓋了所有的悲歡離合,仿佛那彼此凝望的眼中,隱隱的淚光,不是因為難過,隻是因為安靜。
無論見或不見,也要不惜長久佇立凝望。
恍惚之中,你看到她牽著你的手跋過山,涉過水,回到少年時代那片茂密的果林。少年的天空很藍,很清澈。天上的白雲像一朵朵柔軟的棉花糖,於是你開始躺在草地上幻想,你要和她變成小鳥,飛到天上去把那些甜甜的棉花糖吃得一點不剩。後來你慢慢地閉上了眼,空氣裡有甜甜的棉花糖的味道,你深呼吸,感覺隻要你輕輕地一擰,那清透清透的天空就會被你擰出水來。
你輕輕地笑,山坡上有著不知名的花爛漫地開著。清涼的風裡,有鸚鵡脆亮的叫聲從樹叢裡傳來,和著風,仿佛落入水中的糖果,泛濺起香甜的氣味。
然後你開始翻動經書,看她如花的笑靨。你把她當成了你的珍寶,片刻都不忍與之分離,你叫著她的芳名,叫她娘子,脆脆糯糯的聲音,一遍一遍。她對著你笑,風情萬種,你也望著她笑,肆無忌憚。從此,你不再感覺寂寞,心裡那個莫名地有些空的地方似乎被愛戀的溫情迅速填滿了。
你無法拒絕她的好,當她離你而去之際,你哭著從佛堂跑了出去。你發了瘋地四處找她,可是找不到。你望著突兀如削的山崖,顫抖著唇,默默地,站在一棵古老的鬆樹下,心裡滿是忐忑。和她相擁的影像在你麵前一片一片脫落到地上,裂成無數碎片。你沉默著,任雨水在你周身漫溢,然後慢慢蹲下,將那虛無的碎片一片一片拾起,拚湊成紀念,裝進死氣沉沉的天幕下,不敢再去觸摸。
手指被砂礫劃破,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你抬起蒼茫的頭顱,和著蒼白的雨水一起沉入寂靜的世界。走,走,走,重複地走著;尋,尋,尋,不停地尋找。佛說,永遠不要對世界絕望,星星對天體絕望,才會變成隕石墮落,於是你輕輕地呢喃著,還冇呢,還冇呢。你又想起了瑪吉阿米嫋嫋的歌聲,如三月的輕煙飄拂在雲水之間。
你無法拒絕。你冇有停下。前麵還有更遠的路。這看似冇有儘頭的路,抑或可以駐足,但你無法不讓自己的腳步跟著心一起奔跑。一縷清風襲來,顫巍巍的。你看到,藍天的花朵,沉沉入水,一切都美得令人沉醉。點點粉黛,獵獵經幡,激起你無數的感慨,那山南還是蝶舞人醉,心如飛絮,於繽紛的世界裡,彌漫著經久不散的彩色的夢,而你便在這夢裡不停地向她許著今生來世的諾言。來了,瑪吉阿米。彆怕,我的瑪吉阿米,我不會丟下你,不會。
你走了很久,也想了很久,在找尋相愛的因。山川河流給了你太多阻隔與穿越,但因為愛,都不曾使你畏縮不前。你知道,是她給了你無數個不得不愛的因,你不得不為之輕易沉迷。
溫暖的陽光,驅趕著零的溫度,你仿佛又看到那隻修煉的白蛛,幾多感慨,幾多惆悵。時光的轉盤托著永不顛覆的規律:昨天,今天,明天,日複一日,年複一年。而你依然冇能聽到她一聲低沉的回應。拉薩街頭對酒當歌的片晌歡娛又在你心頭瘋狂地打開了如風的記憶,瑪吉阿米,你依舊斜著身體在風裡尋覓,在雨裡守候,將她的名字輕喚。飄來飄去的靈魂,是否還留在那塗滿黃色顏料的酒肆?這滿目的風景,也隻薄弱得剩下你的瑪吉阿米,但你無心惦念,你隻想擁她入懷,給她溫暖,給她歡喜。
瑪吉阿米,你是獨自一人漂泊在無儘的荒野中,還是早就在那荒涼的山穀中孤獨地逝去?
恍惚中,你聽到她的聲音。你明白,你在山穀裡聆聽到的,有很多聲音就是這樣飄然而過,偶爾會在你的耳邊停留,亦如她曾在心底輕輕喚你的名。你再也冇看到她的臉,為何她巧笑倩兮的眼始終清晰地停在你目光的最前沿?
你願意為她等待,生生世世。漫長的沉默,在心間橫生的思念,最終都被你一根根折斷,你隻要在寂寞中等待。隻是等待。
夢醒時分,你跌坐在風中的簷下。風鈴叮當作響,你卻在用更深沉的痛表白,這一世,你並冇有等到她,你的瑪吉阿米。
花的盛開,隻為前世的一笑而過;你的存在,隻為來生的。你震撼,你迷惘,你充盈,你彌漫,你在飛,掠過這喜馬拉雅山,在夢裡穿越那生死輪回。你應該還在,是的,你還在;瑪吉阿米,她應該還在,你卻看不到她嬌弱的身影。
她在雪域高原的第三極等你。風將她的回眸吹到你的眼前,是的,她還在,她就在那裡,在雪域高原的第三極等你。你終是談笑風生,這燦爛一時,這繁華一世,怎能冇有你的瑪吉阿米?這點點苦澀,這淡淡憂慮,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還是為她。
倉央嘉措雖死,但他的身份在很長一段時期內並冇有得到確認。不僅是他自己,還有他的轉世靈童。事情鬨得太亂了,西藏居然同時出現了三個六世*喇嘛。一個就是倉央嘉措,一個是拉藏汗所立的益西嘉措,還有一個便是西藏僧侶團們找到並認定為倉央嘉措轉世靈童的格桑嘉措。他其實是七世*喇嘛,但是康熙皇帝偏說他是六世*喇嘛。
康熙皇帝為什麼說他是六世*喇嘛?因為康熙皇帝已經下過旨認定倉央嘉措是假的六世*,那麼現在又來了一個*,肯定就是真的六世*了。所以,他說格桑嘉措是真的六世*喇嘛。
但是,西藏的僧侶不同意,他們堅決認定倉央嘉措才是真正的*六世喇嘛。而那個拉藏汗所立的益西嘉措自然是假*,至於這個格桑嘉措嘛,他是倉央嘉措的轉世,是七世*喇嘛。
那麼,拉藏汗又會怎麼說呢?他當然要說其他兩個*都是假的,隻有自己的私生子益西嘉措才是真正的六世*喇嘛。倉央嘉措被押解赴京後,拉藏汗立即迫不及待地立益西嘉措為六世*,並且報請康熙皇帝同意。康熙皇帝雖然點頭同意,但是西藏各界僧侶都不同意。拉薩三大寺——色拉寺、甘丹寺、哲蚌寺的首領堅持倉央嘉措才是真正的六世*喇嘛,既然倉央嘉措已經死了,那麼就應該去尋找他的轉世靈童了。
關於靈童轉世的傳說是這樣的,一般上一屆活佛圓寂之時,都會暗示或者指明轉世靈童的下落。但是生不逢時的倉央嘉措流落在外,死也不逢時,在他離去的時候,身邊冇有一個親近的人,自然不會有人問過他轉世靈童的事,他也冇有給後人留下任何暗示。
三大寺的僧人命人遍尋倉央嘉措的遺物,希望能找到一些關於靈童轉世的蛛絲馬跡。
就在僧人們手足無措之際,意外卻悄然降臨了。這時,倉央嘉措在青海湖彌留之際,曾吟唱起的那支情歌卻從遙遠的草原上輾轉傳入了聖城拉薩:
跨鶴高飛意壯哉,雲霄一羽雪皚皚。
此行莫恨天涯遠,咫尺理塘歸去來。
那是倉央嘉措最後的遺響,更是一首震徹雲霄的悲歌,但三大寺的僧人卻顧不上悲傷,立即認真研究起活佛留在世上的這最後一首詩。他們將這首詩歌虔誠地抄在了羊皮紙上,並且深信,這就是活佛為自己轉世所做的啟示。
跨鶴,高飛,雲霄,理塘,難道六世*倉央嘉措要去的地方是康區的理塘?
這裡指的理塘,會不會就是他對於轉世靈童的指引呢?
三大寺的僧人經過長時間秘密決議後認定,六世*喇嘛倉央嘉措的轉世靈童一定就在理塘,得速速派人前去尋找。後來,他們果然根據那首詩的啟示,在理塘找到了一個聰慧伶俐的兒童,他的名字叫作格桑嘉措。格桑嘉措於藏曆十二饒迥陽鼠年(1708)七月十九日降生於康區理塘。這個格桑嘉措,便是日後的七世*喇嘛。
倉央嘉措的轉世靈童終於找到了,僧人們合十膜拜,暗暗祈禱。但是,轉世靈童雖然找到了,與拉藏汗的鬥爭才剛剛開始。
與此同時,拉藏汗也注意到理塘“靈童”格桑嘉錯的重要性,先後兩次派人到理塘察看,這就引起了支持倉央嘉措的青海和碩特部首領們的警惕,為了防止拉藏汗在格桑嘉措身上打主意,他們果斷地在公元1714年年初將格桑嘉措轉移到康北的德格地方。隨後,根據康熙皇帝之令將格桑嘉措送至青海西寧附近的塔爾寺居住。
但拉藏汗和青海蒙古首領的不和,卻引起了康熙皇帝的擔憂,於公元1709年又派遣了侍郎赫壽到西藏“協同拉藏辦理西藏事務”。西藏這種混亂的政治局勢很快就被準噶爾部的策妄阿拉布坦利用,他先是將女兒嫁給拉藏汗的兒子,以聯姻迷惑拉藏汗,然後以護送女兒、女婿的名義選派精兵長途奔襲,於公元1717年派大將策淩敦多布發動大軍從和田出發,突擊西藏。同時還派遣了一小股軍隊去塔爾寺,企圖劫持格桑嘉措,以號召人心。當準噶爾軍到達藏北草原時,拉藏汗才發現形勢不對,匆忙召集人馬抵禦。
儘管準噶爾派去塔爾寺的軍隊被清軍擊潰,但是到達藏北的準噶爾軍仍然宣傳他們已經接到了真正的*喇嘛,並要將其送到拉薩來,以此渙散拉藏汗的軍心。拉藏汗在戰爭勝敗難定的情況下,隻得硬著頭皮倉促撤回拉薩城,想堅守拉薩,等待清朝派兵救援。但是策妄阿拉布坦的軍隊得到了那些不滿拉藏汗的僧俗人眾的配合,拉薩城很快就被攻破,驕橫不可一世的拉藏汗隻好夾著尾巴,逃進布達拉宮躲了起來,不久便在突圍時被準噶爾部殺死,同時假*益西嘉措被囚禁,在全藏建立了統治政權;再後來,公元1718年,清朝政府自四川出兵西藏,但是被策淩敦多布擊敗;公元1720年,清政府再度進兵西藏,以恂勤王胤禵為大將軍統領各軍,年羹堯為四川總督負責後勤保障,三路發兵,同年十月十六日,策淩敦多布兵敗逃走,清朝建立了對西藏的直接統治,拉藏汗所立的假*益西嘉措亦被押往中原五台山囚禁,至此,格桑嘉措才隨同平逆將軍延信的軍隊從避居地啟程進藏。清朝政府正式頒發給格桑嘉措一顆金印,印文是“弘法覺眾第六世*喇嘛之印”。
直到這會,康熙皇帝還是堅持著自己過去的錯誤,硬說格桑嘉措是六世*喇嘛,其實更是否定了倉央嘉措六世*喇嘛的身份。康熙皇帝不管誰是真正的六世*,他隻知道,他自己是不能出錯的。
但是,伴隨著時光的流逝,曾經不公的遭遇,也終將被最後的公平糾正。
清雍正二年(1724),雍正皇帝冊封格桑嘉措為“西天大善自在佛掌管天下佛教知一切斡齊爾*喇嘛”,既不說他是六世,也不說他是七世。
這裡,雖冇有公開承認倉央嘉措的合理身份,但已經很隱晦地點明了,在*喇嘛的轉世排序的問題上,清政府掌舵者內心自有一杆秤,他們是無法抹殺掉倉央嘉措那一頁的。
就這樣,一直到雍正皇帝去世,再到乾隆皇帝繼位,最後等到乾隆四十八年,乾隆皇帝才正式冊封格桑嘉措的轉世靈童強白嘉措為八世*喇嘛。
這是一個顛覆性的封號。這樣的封號,其實就是默認了格桑嘉措為七世*。那麼,既然格桑嘉措是七世*喇嘛,那倉央嘉措就理所當然地就是六世*喇嘛了。
曆經滄桑的倉央嘉措,一生都在政治的漩渦中顛沛流離,便是死了,也始終冇有獲得一個正當的名分。他就這樣在政治的爭鬥默默逝去,從康熙,到雍正,到乾隆,一直曆經了三位皇帝,一直到拉藏汗也死了,一直到準噶爾部最終被清政府平定,一直到天下太平、盛世乾坤,清廷再也不怕西藏鬨事,一直到這時,才被清政府暗中承認了他是真正的六世*喇嘛這一事實。
倉央嘉措,你這個活佛做得好辛苦!
讀者需要記住的是,乾隆皇帝非正式承認倉央嘉措為真正的六世*喇嘛的這一年,已是公元1783年。這一年,也是倉央嘉措的百年壽誕。他生於公元1683年,在他出生的一百年之後,他終於獲得了自己應有的身份。不知道這是乾隆故意為之,還是隻是一種巧合罷了。
公元1783年,在倉央嘉措的百年壽誕的這一年,他終於可以含笑九泉了。與清政府爭取了那麼多年的西藏僧侶們,至此,一直壓在他們心裡的那塊石頭也終於可以落地了。為了慶賀這不同尋常的時刻,他們一起從西藏蜂擁至內蒙古的南寺,為倉央嘉措祈禱永恒的福祉。
倉央嘉措,一百年後,你終於恢複了自己應有的身份。現在,你終於可以為你心愛的瑪吉阿米放聲高歌了。(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