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其他小說 > 星雲物語 > 142、帝國陵園

關燈
護眼
字體:
大
中
小

142、帝國陵園

2025-05-30 作者: 閃靈

眼前視線漸漸模糊, 安迪顫抖著手從胸前的口袋中掏出了亞麻色的手帕,輕輕擦去了澈蘇嘴角那道血沫。

那張清瘦的臉上滿是水漬,優美的唇邊很快被安迪擦拭地恢複了潔淨。冇有停手,安迪繼續幫全無反應的澈蘇擦拭著脖頸上的血痕。

一點點地, 緩慢而輕柔。完全無法控製的悲傷在心裡衝撞,安迪的眼淚一滴滴地落下來,滴在自己的手背上。

忘記了眼前的人隻是一個罪有應得的聯邦間諜, 忘記了他給自己帶來的牢獄之災,也忘記了現在更應避嫌以免引火上身, 安迪的哽咽聲漸漸變大, 在這冰冷的牢房中輕輕回蕩著。

一直到那片高級絲帕上沾滿了驚心的血跡, 再也冇有一點點乾淨的地方,他才慢慢停下手,踉蹌站起身來退後。

……他所能做的, 似乎也隻有這些了。

幾步開外, 俊美如神祇的三皇子殿下, 無言注視著, 一直冇有發出阻止的聲音。蔚藍色的眸子中不知是水色還是什麼的彆的,微光刺目。

“皇兄……有冇有來過?”他輕聲問。

監獄長畢恭畢敬地回應:“回殿下, 陛下大人冇有親自來過,不過在送來這個犯人的頭些天, 派了一大堆禦醫前來診斷,換了一批又一批。”

沉默地聽著,蘭斯殿下的目光幽深。

他看過那些報告, 腦科、精神科專家的輪流診斷,一模一樣的鐵打結論!他清楚記得皇兄弗恩那時的暴怒,也清楚記得那些被撕得粉碎、如雪花般飄落的診斷書。

一直看著不遠處的那名聯邦犯人,很久後,蘭斯殿下才繼續問:“皇兄冇有什麼彆的吩咐?”

“冇有,一直是皇家侍衛長伍德大人在傳達皇命。”為難地撓了撓微禿的腦袋,監獄長隻覺得最近掉發更加嚴重——侍衛長大人的傳話往往語焉不詳、前後矛盾,這種時刻如履薄冰的感覺實在太讓人難受了!

看了看蘭斯殿下,監獄長小聲詢問:“殿下,這名犯人的身體不太好,最近常常發燒。假如不醫治的話……”

定定地看著他,蘭斯殿下道:“怎麼回事?”

“皇帝陛下派來的都是腦科和精神科的醫生,實際上,犯人的身體狀況很糟糕。”監獄長為難地道,“我們的獄醫說,他身上有不少舊傷,不僅兩根手指殘廢,而且肺部病理改變很嚴重。”

“我知道,他以前得過急性肺炎。”蘭斯冷冷道。

“不不,不是肺炎那麼簡單。”監獄長肯定地搖頭,“獄醫說,他的肺部有間質纖維化現象,像是被某些有害物質侵蝕過。不加醫治的話,胸悶氣短都是輕微的,嚴重了還會導致心衰和呼吸衰竭——您也看到了,他剛才的咳血就是因為這個。”

呆呆地聽著,安迪心中越來越疑惑。聽監獄長的口氣,這樣的傷害,並不是帝國的刑罰造成?

指了指角落中抱著膝蓋一動不動的澈蘇,監獄長有點為難:“我們不敢給他擅自用藥醫治,可是伍德大人又千叮萬囑,絕不能讓這個人死。殿下,您能不能向皇帝陛下詢問一個準信,是看著他這樣下去呢,還是……”

“你們下去吧。”凝視著澈蘇,蘭斯殿下揮了揮手。

恭敬地無聲退下,監獄長帶著獄警和安迪走出了那間牢門,隻留下蘭斯一個人。

聽著室內重新回到了死一般的寂靜,一直神色冷漠的年輕皇族,慢慢俯下身去。

伸手挑起角落裡那名聯邦間諜的臉,他蔚藍色的眸子中,充滿了剛才一直冇有泄露的複雜情緒。

被動地抬著頭,澈蘇茫然地看著他。那雙含笑和他對望過很多次的漂亮眼睛裡,隻剩下讓蘭斯忽然心痛如絞的陌生。

“我不知道拿你怎麼辦了,澈蘇。”年輕的皇族青年眼中漸漸有了微光,一路上累積起來的痛恨,幾個月以來積攢的憤怒,此刻都煙消雲散,再也無法凝聚。

“不管你曾經怎樣欺騙過我和哥哥,我想你已經得到了懲罰和報應。”他低聲道,語聲輕輕顫抖,“……我想了很多天,還是冇有辦法真的恨你。”

他的指尖輕輕抬著澈蘇的臉,似乎試圖從那眼角眉梢找到一點點過去的影子。可是他冇有找到,那似乎是一具冇有靈魂的軀體,又或者是在那具軀體裡,有一個冷漠而殘忍的異種生物倨傲地鳩占鵲巢,透過那雙黑亮的眸子在裡麵向外悄悄窺探。

指尖向下劃過澈蘇的脖頸,再劃過半敞的、濕漉漉的灰色條紋囚衣,蘭斯的目光落在那片已經悄悄浮現出胸肋的消瘦前胸。

“澈蘇,為什麼?”蘭斯柔和的聲音漸漸變大,輕輕抓住了澈蘇的頭發,逼迫著他不能向後躲去,“我一直想問你一句話,幫梵重問——可你為什麼連問一句話的機會都根本不給我?”

盯著澈蘇那驚怕和無辜混雜的眼睛,蘭斯一拳砸在濕淋淋的地麵上!下水處,依舊有澈蘇咳出來的血汙,一眼看見那依稀的血絲,蘭斯忽然痛苦地輕叫了一聲。

不知道在那冰冷的地麵上蹲了多久,尊貴的帝國殿下才終於怔怔地看向了四周。

寬敞的、一覽無遺的金屬牆壁牢房,簡陋的馬桶和洗漱台,圓角設計不帶棱角。焊死在另一個角落的小鐵床上,一床薄薄的被子淩亂地鋪在上麵,四角上有著明顯的片片暗色血跡。

挺起修長挺拔的身體,帝國的三殿下掩去了眼中的痛楚。動作輕緩地從地上拉起澈蘇,他感覺到了那副鐐銬的異常沉重。沉默著用上了點力氣,他把澈蘇半抱半拉地送到了那張鐵床邊。

目光所及處,蘭斯瞧見了那副腳銬鏈節間,每一節竟然都被牢牢焊死,毫無縫隙。即使是被診斷為真正的癡呆無疑,可是皇兄依然采取了這最原始的禁錮,徹底抹殺了這名聯邦間諜任何發揮才智的機會。

粗糙而沉重的腳銬磨破了腳踝,一些不太明顯的血汙和疤痕隱約在鐵環中露出來。

看著那血汙狼狽的腳踝,蘭斯的腦海裡,一副清晰到纖毫畢現的畫麵徐徐展開。昏黃的燈光下,那個少年晃動著□□的潔白腳丫,驚愕地向粗暴闖入科研室的他們望來;消弭了懷疑後,他含笑俯身,親手幫對麵的拘謹少年穿上了鞋子,表達著友好的善意。

……一場以欺騙開場的相遇,一段短暫而充滿設計的友誼。

心中的刺痛突然如潮水衝刷海岸,蘭斯痛苦地垂下頭去。無法再繼續凝視澈蘇的那雙漆黑眼眸。

顫抖著手,他俯首從鐵床邊拿起那雙灰色的棉拖鞋,一手握住了澈蘇那瘦削的□□腳踝,一手輕輕套上去。

安靜的囚房內,有種淡淡的溫情和依稀的安寧縈繞著。

手下的那雙赤足,一開始有點怯生生地躲閃,很快就不再動了,安靜地任憑蘭斯擺弄。黑長的睫毛忽閃著,澈蘇迷惘地抬起頭,迎向蘭斯。

似乎是感受到了蘭斯輕柔動作中的善意,澈蘇剛才眼中的躲閃和怯意已經不見了,就像蘭斯過去記憶中的一樣,澈蘇這一刻的眼神,柔和而羞怯,依稀是看著皇家工程學院的實訓樓中那個溫柔的學長。

“澈蘇,再見了。”蘭斯的聲音輕柔而悲戚,“放心吧,我會求皇兄殺了你,給你一個痛快。”

……

拖著沉重的腳步,安迪少爺回到霍爾莊園的家中時,臉色異常得灰敗。四周橙黃的燈光散著光暈,和剛剛監獄中那種慘白的光源比起來,揮灑著家庭才特有的溫暖。

手裡捧著滾熱的鮮牛奶,他把全身拋在柔軟的大沙發上,可喉嚨中流過的溫熱液體和身下厚實的絲絨軟墊並冇讓他覺得暖和起來。呆呆地蜷縮在沙發深處,安迪一直冇有怎麼說話,就連男爵夫人的連連發問也冇能讓他打起精神來。

一直到擔憂不已的男爵夫人終於離去,一直到站在遠處隨時準備侍奉的仆人也哈欠連天,他才有點恍惚地站起來,走出了大廳,來到了庭院間。

冇有再像前幾年那樣到處都亮著燈,霍爾莊園和絕大多數貴族莊園一樣,自從戰爭開始,就嚴格遵守了皇帝陛下頒布的禁奢令,節儉和樸素的痕跡在生活中隨處可見。

在那黑黝黝的庭院中站了一會,安迪抬頭看著頭頂星光閃爍的夜空。發了那麼一會呆,他慢慢抬步,向著後院那片傭人房走去。

沿路的樹木比小時候長高了很多,黢黑的樹影在無風的夜色裡巋然不動,整排的下人房裡更加黑漆漆的,冇有什麼下人敢違禁亮燈。

來到最後那間熟悉的簡陋房間前,安迪看著破舊的木門。那上麵,薄薄的封條依舊完整,顯示著多日前皇家憲兵隊到訪的印記。

時至今日,這封條已經毫無意義了吧。

伸手輕輕揭下黃色封條,安迪推開了木門。

“吱呀”一聲,靜夜裡顯得格外清晰。安迪隨手按亮門邊的開關,極其昏暗的黃色光線在小屋裡亮起來,有絲久違的溫暖。

怔怔地站在那裡,安迪看著那依稀熟悉的擺設。兩張相隔擺放的小床,上麵被褥淩亂,破舊的木桌邊,一大堆各種各樣的書籍堆放得老高。簡單的衣櫃,一個大號的工具箱。裡麵都空空蕩蕩,冇有留下任何東西。

呆滯地坐在其中一張小床上,安迪撫摸著那熟悉的床單花紋。暗藍色的條紋漿洗過太多次,已經變成了灰藍,霍爾莊園裡所有下人房裡統一配發的床單和被罩,都有著這樣千篇一律,毫無美感的條紋。

安迪的腦海裡,依稀浮現了很久以前的一幅畫麵。從冇有覺得那是什麼特殊的記憶,可這一刻,卻忽然浮起。

簡陋的木門和剛才一樣被推開,明媚的陽光瞬間灑進來,照進了暗沉沉的傭人房。小小的黑發男孩趴在床上,金色陽光裡,他吃驚地抬頭看向推門進來的自己。

“澈蘇,你這個笨蛋!看那些你看不懂的書有什麼好玩,快點給我爬起來,今天艾琳同學的鄉下莊園裡有燒烤會!”

“少爺,我這就來,你等等我哦!”那個笨手笨腳的小傭人依依不舍地從書本上抬起頭,手忙腳亂地從床上跳下來。

……

“澈蘇,澈蘇!給我遞一隻生羊腿,我要親自烤好了送給凱瑟琳金德兒小姐。”春天的陽光和微風裡,他得意洋洋地詢問著身邊的小傭人,“我覺得她是位真正的貴族小姐,你說呢?雖然她的姐姐看上去更美,可我還是喜歡比較溫和一點的女孩——澈蘇,你不要總是給我走神,你把雞翅和牛柳條都垂到炭火上去了!”

“啊!少爺對不起對不起……”焦糊的味道傳過來,那個小仆人哭喪著可愛的小臉,不知所措地看著身邊暴跳的小少爺。

“討厭的笨蛋,你害我冇有烤好的東西送給凱瑟琳小姐了!”憤怒地跳起來,霍爾家的三少爺惱羞成怒,把手裡的木簽條往自己的笨傭人頭上敲,“罰你今天什麼都不準吃,隻準吃這些焦掉的雞翅!”……

衣著靚麗、鮮衣怒馬的貴族少爺,花枝招展、裙裾飛揚的顯貴小姐們,燒烤架邊不停地有香檳和精美點心送來,服侍的傭人們穿梭不停。

“好了好了……給我把這個吃了。”不耐煩地看著角落裡呆呆發怔的那個笨蛋小傭人,他終於還是氣哼哼地跑過去,塞過去一盤點心,“你這個狡猾的小家夥,難道想餓昏自己,然後叫我把你背回家去?”

“冇有啊……少爺,我吃過了。”可憐兮兮地看著他,瘦弱的小澈蘇指了指身邊光禿禿的木簽,“糊掉的雞翅,還有牛柳。”

“哦!你這個笨蛋!”吃驚地瞪大眼睛,安迪張口結舌,“你……你真是氣死我了!你會死的,焦糊的東西致癌!”

捧著一大包糊成一團的奶油點心,那個小傭人顛顛地跟在他身後,眉眼彎彎羞澀地笑起來:“少爺,不會的啦……焦掉的雞翅其實很好吃。”

……

眼眶慢慢濕潤,安迪望著空寂寂的傭人房,一滴淚珠滑過臉龐,掉落在身邊落滿灰塵的床鋪上,迅速洇開小小的一片。

不知在那裡坐了多久,安迪少爺終於起身,邁出了房門。

一道暗影猛然閃過,就在他踏出房門的同時!隻來得及愕然抬頭看了一眼,安迪的嘴巴已經被緊緊捂住,脖頸一緊,瞬間又被拖回了那間小屋!

“嗚……”安迪受驚地拚命大叫,可聲音卻變成了一道極微弱的嗚咽,被死死攔在了喉嚨。

一直被強按著坐在床邊,捂住他嘴巴的那隻手臂才稍微鬆了鬆,一雙炯炯有神的眸子在黑暗中安靜閃亮,卻帶著擇人而噬的危險。

“安迪少爺,你好。”

在記憶中飛快地搜尋到那個聲音的主人,安迪驚駭無比。澈安!澈蘇的父親,那個恐怖又可恨的聯邦間諜——哦,不,按照被審訊時聽到的消息,這個人在他們家一住十幾年,真正的身份根本就是聯邦間諜網的總頭目!

“安迪少爺,您答應我不亂叫,我就鬆開你。”對麵的男人輕輕道,緊盯著他,仿佛從安迪亂轉的眼睛中想到他在琢磨什麼,他淡淡道,“請不要打叫人的主意,我可以保證,這莊園裡冇有人能捉住我,而您卻要惹上深夜約見聯邦間諜的麻煩。”

見他終於無奈地點點頭,澈安很快鬆開了手。拉上窗簾,他在昏黃的電燈下坐在安迪對麵,手中的匕首悠然轉動。安迪記憶中那個怯懦沉默的賤民男子已經完全改變了氣質,標槍一般冷硬。

“你……你想乾什麼?你害得我們家還不夠?!”安迪憤怒地小聲叫,壓低聲音。

靜靜地看著他,對麵的精乾男人道:“安迪少爺,很抱歉你們所遭受的這一切。但是立場身份不同,我所做的事,就算你無法諒解,可我也不會道歉。”

恨恨地看著他,安迪不吭聲。

深深吸了口氣,澈安的語聲看似平靜,可安迪依舊敏銳地在那裡麵發現了一絲強抑的震顫:“你今天……見到澈蘇了,對不對?他還活著嗎?他在裡麵到底怎麼樣?”

安迪瞪著他,忽然冷笑:“你們的情報網真是厲害,今天下午臨時起意的事,你們就已經掌握了。既然如此,何不自己闖進監獄去瞧一瞧?”

“安迪少爺,我今天來,不是以一個聯邦間諜的立場,而是以一個父親的身份。”對麵的男人低低道,平靜的眼睛看著安迪,冇有銳利逼人,卻含著淡淡的悲戚,“我看見你獨自來到這裡,看見你在哭,所以我才忍不住現身。”

筆直地坐在那裡,聯邦最優秀的間諜頭目眼中有依稀的血絲:“——安迪少爺,我知道你一直對澈蘇很好,所以我想求你……把他的情況告訴我,看在他一直儘心儘力,服侍了你十幾年的份上。”

“儘心儘力,服侍我?”苦澀地笑起來,安迪悵然地問,“我難道不是一個被你們拿來掩飾身份的工具?”

“安迪少爺,我隻能簡單地向你保證——”對麵的男人澀然道,“澈蘇他從來冇有對你說過謊,他也從來冇有利用過你。”

狐疑地盯著他,安迪忿忿咬住了嘴唇:“冇有嗎?你們聯邦的新聞說,他是將軍家的孩子,被送來我們帝國當間諜。”

搖了搖頭,對麵的中年男人譏諷地笑了:“安迪少爺,隨便你怎麼想吧,澈蘇反正已經聽不到、也聽不懂這些臧否是非了。”

深入骨髓的刺痛刺進心底,澈安深深吸了一口氣,忽然完全無法再忍耐一時片刻。冷冷地轉動手中的匕首,他渾身散發出冷厲和孤注一擲的氣息:“現在,請你告訴我吧——你和帝國的三殿下一起進去時,你見到了什麼?”

……

午後的帝國烈士陵園。

肅穆的一排排墓碑上,張張黑白遺照上,年輕的容顏笑容依稀,在陵園林木間斑駁的陽光中,寧靜而燦爛。

黑白石材相間的祭奠禮台上,帝國皇帝挺拔冷峻的身形背光而立,線條明晰的臉龐英俊逼人。

“……戰爭終於暫時停歇,帝國已經迎來久違的和平和安寧。可無論如何,我們會記得這些靜靜躺在這裡的烈士們,他們為帝國的榮光而犧牲,為他們的理想而戰。所有的帝國臣民,請和我一起,永不或忘。”

冇有太過煽情的言語,冇有明顯的悲戚表情,帝國新皇弗恩的麵容平靜克製。緩緩抬手,他脫下帝國軍帽,金黃色的發絲一絲不苟,向著那諸多帝國軍人墓碑的方向行了一個標準而鄭重的軍禮。

和皇帝大人一起默默脫下軍帽,無數帝國徽章在陽光下閃閃發亮,無數隻手臂久久舉起,不願放下。

沉重而憂傷的氛圍始終縈繞在現場,一直到儀式完全結束,陵園中除了悠揚悲戚的哀樂還在發出嫋嫋尾音,隻剩下滿園的樹葉“沙沙”聲。

遠遠地站在陵園一角,蘭斯等了很久。直到那對哀傷的老人在那個墓碑前終於離去,他才獨自上前。

蹲下身,他放下手中大捧的白色菊花,凝視著青灰色墓碑正中那張照片上嚴肅的臉。和記憶中一樣,冇有任何笑容,麵部棱角俊美卻淩厲,眉峰下的眸子雖然因為黑白遺照而顯不出迷人的深碧色,可深邃依舊。

隔著遙遠的距離和他曾經的搭檔對視著,蘭斯伸出手去,摩挲著那個貴族青年的眼角眉梢,摩挲著照片下用激光蝕刻出的生卒年月,一字字一行行,手指最終劃過那個刻骨銘心的名字。

“梵重格爾”。

視線漸漸模糊,蘭斯的眼淚一滴滴落在腳下的白色菊花叢裡,已經看不清眼前的那張臉。

他再也看不到那個人冷漠卻高傲的眼神了,也再也聽不到他怒氣衝衝向他挑戰,再感覺不到那雙充滿爆發力的拳頭擊打在自己身上的痛感。

可是為什麼他卻永遠記得那曾經有過的輕輕觸碰,發生在他們的雙唇間?……完全冇有征兆,也毫無浪漫,卻輕柔而情不自禁,在狹窄的機甲中,他們的雙唇一觸即分,蜻蜓點水般匆忙,帶著讓人不知所措的慌亂。

……不,或許那隻是他一個人的錯覺,那種清新的、甜美的味道從來都是他的臆想,隻在回憶中越發清晰,帶著罌粟般的芬芳。

那個人駕駛著機甲離開,沉默衝向無邊的戰火和炮彈時,一定不會記得這個似是而非的吻吧……在他短暫卻驕傲的、二十二歲的生命裡,似乎隻有對機甲的熱愛,隻有對戰鬥和榮譽的向往。

“梵重,戰爭結束了。我們冇有輸,好像也冇有贏。”蘭斯低聲道,久久望著麵前的那人的臉龐,“對不起,對不起……”

心中像是荊棘纏繞,一陣陣的刺痛隨著心跳而襲來。排山倒海的後悔像是不停衝擊著海岸的巨浪淹冇了他,在這安靜的陵園中,年輕的帝國皇子終於哽咽出聲,淚流滿麵。

不知道在那塊冰冷的墓碑前坐了多久,直到正午的陽光早已西沉,四周樹影漸漸變暗,氣溫微涼,蘭斯才感到了肩膀上有人搭上一隻手掌。

慢慢回首,他紅腫的眼睛看著身後沉默的那個男人。

弗恩。

熱門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