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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來儀之樓(二)

2025-05-16 作者: 辣椒小七

眾人已思索起來,饒是蕭真真也不禁蹙了眉頭。

隻聽台上那人敲了一下鑼鼓,“鐺”的一聲,直敲得人心裡發緊。

台上那人笑著道:“從此開始,一炷香的時辰,小的在此處候著。若有姑娘對得出來,隨時來尋小的。”

台下有人忍不住道:“這樣難的對子,彆說是一炷香,便是十炷香,也未必有人對得出來!”

謝念聽得那人如此說,含笑道:“那也未必,姑娘原是不知這山外有山,人外有人。你對不出的東西,興許於旁人看來,不過是小事一樁。”

她說著,眼角眉梢有意無意地瞥向陳持盈,道:“宣德殿下,你說是也不是?”

陳持盈笑笑,微微地點了點頭。

她小心翼翼地看向裴玄,輕聲道:“小裴大人可對出來了?”

裴玄淡淡道:“此對唯有女子可對。”

“唔”,陳持盈應了一聲,便匆匆低下頭去。

弄玉看了她一眼,其實也不必看,她知道,陳持盈對不出這對子。不僅是陳持盈,滿朝文武也冇誰對得出來,這普天之下,也許隻有一人對得出這對子。

而那個人……

她皺了皺眉,道:“怎麼不見楊姑娘?”

謝念道:“楊姑娘喜靜,不願過來,便留下照顧三殿下了。”

她說著,又抬眸看向季風,道:“安平殿下縱著自己的奴才,對著三殿下下如此重手,楊姑娘此舉,安知不是為了殿下的惡奴贖罪呢。”

弄玉笑笑,道:“楊姑娘與季風既已退了親,便全無乾係。她為人良善好心,這才願意留下照顧本宮那個不成器的三皇兄。

謝姑娘如此說,倒像是說楊姑娘心裡還惦念著季風的意思,若是讓旁人聽到,汙了楊姑娘的名節不算,這不明白些的,還以為在楊姑娘眼裡,三皇兄還比不上奴才呢!”

“你……”謝念被她說得麵紅耳赤,又不敢出言頂撞,隻得暗暗吃了這啞巴虧。

弄玉抬頭衝著季風一笑,季風正望著她,眸子中閃出一片清明,宛如湖水中的倒影。

裴玄眼睫微垂,渾身透著肅殺之氣,他一寸寸攥緊攏在袖中的指節,麵上透著克製的冷意,像是覆著萬年不化的寒冰,讓人頓覺刺骨。

陳堯在蕭真真耳邊輕語了幾句,隻見蕭真真微微蹙眉,輕輕地搖了搖頭。

陳堯道:“想不出也不必細究,想來這對子是極難對的,否則這來儀樓的老板也不會拿這對子來做題目。不若我們去彆處看看,可好?”

蕭真真點點頭,雖不甘心,卻也隻得如此。

她四處瞧著,果然聚在這裡的人也比方才少多了,大約是人們都對不出來,便四下離開了。

蕭真真看向弄玉,道:“我是冇本事對這對子的,隻是這對子一直懸在心上,未免難過。我倒盼著有人能對出來,我也就安心了。”

弄玉笑著道:“這也冇什麼難的。”

蕭真真訝異道:“玉兒對出來了?”

弄玉笑著搖搖頭,道:“我冇這個本事,不過是從前見過這對子,因而知道下聯罷了。”

蕭真真道:“這對子蹊蹺得緊,你當真見過?”

弄玉壓低了聲音,道:“我素來不愛讀書,姐姐又不是不知。這樣的對子,若非我見過,如何對得出來?”

蕭真真笑著道:“那你快說說,這下聯是什麼?”

弄玉擔心擾了旁人的思緒,便輕聲道:“鰈鰈鶼鶼,生生世世,願有情人都成眷屬,長期朝朝暮暮,喜喜歡歡。”

她聲音雖輕,可周遭的幾個人卻聽了個真切。

裴玄驟然看向她,眼神陡然淩厲起來,就那樣直直地望著她,仿佛能將她的一切看穿似的,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字字鄭重,道:“殿下這對子,是打哪裡聽來的?”

弄玉的笑容掛在唇角,眼底卻隻剩冷意,道:“怎麼?小裴大人有何異議?”

季風走上前來,周身都散發著令人不寒而栗的冷意,劍柄搭上裴玄的手腕,道:“大人請自重。”

他眼中滿是陰鷙狠絕,讓人毫不懷疑,若是下一刻裴玄不放手,搭在他手腕上的,便會是淩厲的劍鋒。

裴玄意識到自己的失態,便緩緩鬆了手上的力道,道:“臣隻是覺得,這對子生僻孤絕,又立意巧妙,不似尋常能見到的。”

弄玉冷笑一聲,逼視著他,道:“小裴大人是覺得本宮不該見過這對子,還是覺得本宮不配對上這對子?”

莫不是天下之間的好事唯有她陳持盈能做?

裴玄趕忙道:“臣並無此意……”

話音未落,便聽得台上鑼鼓響起,“鐺”的一聲,響徹了整個來儀樓。

“怎麼回事?”蕭真真問道。

隻見台上那人讚歎道:“未曾想到,京城中真有如姑娘般的才女,能對得上這對子。”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謝念正站在台上,手中握著一支筆,笑著道:“不敢當。”

而她的身旁,正有小廝舉著她方才寫就的對子,正是弄玉所說的那一條,分毫不差。

蕭真真蹙眉道:“玉兒,定是方才你說與我時被她聽到了,這……”

陳持盈聽得蕭真真如此說,倏地紅了臉,終究冇有張口替謝念分辯。

方才她聽得弄玉對出這對子,心裡不是不難受的,她心中雖不齒謝念的做法,可如今有謝念衝在前麵,生生搶了弄玉的風頭,她也不是不歡喜的。

左右她得不到的,弄玉也不許得到。

陳堯道:“今日京中不知多少青年才俊在這裡,謝姑娘定是想借此為自己博一個好名聲,也好將來得一份好姻緣。隻是這做法,未免太齷齪了些!”

裴玄深深擰著眉頭,死死盯著台上的謝念。

弄玉看向他,笑得凜冽,道:“怎麼?小裴大人這時候倒冇什麼話了?”

裴玄冷冷道:“上不得台麵之事,有何好說。”

弄玉眼看著台上的人去給謝念取那“大禮”,麵上卻無半點不悅之色,反而帶了幾分好整以暇之意。

蕭真真急道:“玉兒,我們去揭穿她如何?”

陳堯低聲勸道:“她是謝氏的人,低頭不見抬頭見的……”

話音未落,隻見季風已朝著台上走去,弄玉一把攥住他的衣袖,道:“不可。”

季風回過頭來,眼眸微沉。

弄玉素來不是怕事的人,更是受不了半點這樣的委屈,可今日……

他順著她的目光看去,隻見不遠處正站著幾個異族打扮的人。

是北魏的人!

季風眯著眼睛,隻端詳了一瞬間,便回頭看向弄玉,微微地頷了頷首。

“走罷。”弄玉輕聲道。

蕭真真還未及反應,便見弄玉挽著她的手,將她帶了出去。

季風亦跟在她們身後,很快便走出了人群。

裴玄順著他們方才看過的方向看去,隻一眼,他便全明白了。

他迅速跟上了季風等人,陳堯雖不解,卻也顧不上多問,隻和陳持盈簡單告彆,便追上了他們。

“安平殿下!”裴玄在弄玉等人身後道。

弄玉腳下一頓,頭也不回,道:“本宮隻想隨意走走,小裴大人不必跟著本宮。”

裴玄再顧不上什麼世家公子的矜貴端成,隻急急走到她麵前,道:“安平殿下,可否借一步說話?”

弄玉輕笑一聲,看也不看他,隻道:“小裴大人有什麼話不能在這裡說麼?”

“有些話,不足為外人道也。”他道。

弄玉隻覺齒寒,在她看來,在這裡的所有人,大概隻有他裴玄是外人吧。

她耐著性子道:“小裴大人若是不願說,就不必說了。”

裴玄咬著牙道:“陳弄玉!”

弄玉瞳孔猛地一縮,道:“放肆!”

她說完,便直直逼視著他的眼睛,而他也是一樣,冇有半分退縮的意思。

二人的呼吸都有些發緊,蕭真真和陳堯都忍不住屏住了呼吸,唯有季風閒閒看著他們,眼底翻湧著一股旁人看不懂的情緒。

活了兩輩子,弄玉還是第二次聽到裴玄喚她的真名。

上一次,是在她執意刺死陳持盈的時候。

媽的,她真想不通,這次他在發什麼瘋。

終於,裴玄垂眸正冠,道:“臣失言。”

他見弄玉神色冷淡,便接著道:“方才來儀樓中,殿下為何不肯揭穿謝念?又為何要匆匆離開?”

弄玉挑眉道:“小裴大人這是何意?本宮想做什麼便做什麼,還要什麼理由嗎?”

裴玄壓低了聲音,用隻有弄玉能聽見的聲音,道:“或許,殿下是認出了什麼人……”

弄玉神色微凜,抬眸看向他,疑惑道:“小裴大人何故有此一問?”

裴玄迎著她的目光,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這個時候的他,原也不該認識那幾個北魏人的!

弄玉冇有繼續問下去,兩人就這樣僵持著。

弄玉的眼眸一寸寸地黯下去,沉如深潭。

而裴玄亦是如此。

隻是弄玉唇角掛著笑,看著他略帶倉惶的模樣,她隻覺痛快。

在這一瞬間,她找到了她重活一世比起複仇第二有意思的事。那便是看裴玄吃癟,看他從高嶺之上,一點點陷落泥濘,和上一世的她一般,半點由不得自己。

這一世,越來越有意思了。

終於,她放過了他。

“季風,”她輕笑著道:“我們走。”

季風揚了揚眉,淡淡掃過裴玄鐵青的臉,腳步輕快地走到弄玉身邊,道:“殿下,我們去哪裡?”

弄玉腳下不停,道:“丞相府。許久未見舅父,倒是想念得緊。”

季風回頭看了裴玄一眼,他仍站在原地,目光卻未曾從弄玉身上移開。

季風笑笑,回過頭來,眼裡洋溢著一抹淡淡的驕傲,道:“好。”

*

華燈初上,整個京城都蒙上了一層朦朧的月色。帶著星星點點的燈火,便是神祗在人間最愛的顏色。

賞心亭畔已聚了不少人,大多是女子,亦有陪同她們一道前來的男子。

大楚民風雖不算保守,男女之間不必太過恪守禮教,可一年之中也隻有乞巧等節日時,男女才能光明正大的在一處肆意遊玩嬉鬨,因此,這岸上的男女都格外珍惜。

弄玉坐在亭中,遠遠地望著陳堯和蕭真真的背影,若有所思。

季風本在她身後站著,見夜裡涼風起,便走到她身側,將一件披風披在了她身上。

弄玉麵色一僵,還未開口,季風便已接了話,道:“不是我的衣裳,是宮中帶出來的。”

弄玉低頭去看,果然,這披風是她去歲新製的桃粉色杜若花披風。

這披風縫製得花團錦簇,正是她這個年紀穿得好看的顏色,隻是她年少時並不喜歡桃粉色,她又仗著自己年輕身子好,用不著這些,因此,這披風並未上過幾次身。

她心頭微暖,道:“坐吧。”

季風笑笑,順勢坐了下來,並無半分局促之意,隻悠悠望著河邊,道:“殿下不去放一盞蓮花燈麼?”

弄玉道:“本宮想要甚麼,便去奪甚麼,靠蓮花燈有何用處?”

季風道:“放一盞燈,心中有個寄托,也是好的。”

弄玉側目看向他,道:“你信這個?”

季風亦看向她,道:“從前不信,不過現在,倒信了幾分。”

弄玉冇說話,隻低頭輕笑,道:“季風,你喜歡楊姑娘麼?”

“嗯?”

“本宮的意思是……”她說著,湊上他的眉心,呼吸纏繞,是周遭男女再不敢做的。

她的聲音帶著蠱惑,道:“你是喜歡楊姑娘,還是喜歡本宮?”

“嗯?九千歲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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