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北魏之約
季風神色一凜,仔細打量著她。
“殿下......”
“不必急著回答,”弄玉不在意道:“既然重活一世,也該仔細想想,你這一世想要的,究竟是什麼。”
季風不可置信的看著她,隻是一瞬,唇角便勾起一抹弧度來。
“殿下知道了?"
弄玉將那披風取下來,仔細疊了遞給他,道:“難為你還記得本宮畏寒,隻是這一世,本宮還未得寒症。也不想得了。”
七月正值盛夏,他卻忘不了她畏寒的毛病。
他攥緊了手中的披風,釋然道:“殿下素來聰慧,是我疏忽了。
他說著,眼底微沉,道:“這一世,定不會讓殿下再得寒症了。”
弄玉搖搖頭,道:“上一世你冇得選擇,這一次......也許還有機會。”
季風唇角的笑意尚在,卻是笑不及眼底,道:“殿下不想利用我了?”
弄玉望著地麵,掬起一盞未點亮的蓮花燈來,道:“本宮方才已請舅父舉薦崔恬入朝為官,朝堂之上有舅父、崔恬,後宮有皇祖母,而北境......本宮亦會想法子製服薑離,也許還真可以放你與楊姑娘團聚。”
季風道:“那裴玄呢?”
弄玉神情平靜,從容地看向他,眼底透著一股狠厲,道:“上一世他不算?,這一世,本宮也未必會輸。”
“可若是.......我能幫殿下贏呢?”他的聲音帶著蠱惑,道:“殿下可曾想過,也許裴玄是與你我一樣的人。”
弄玉眯著眼道:“你也看出來了?"
季風道:“都亮出底牌,這棋局才有意思。”
弄玉深以為然,淡淡道:“未曾想到,九千歲大人還有此雅興。若大人隻求報仇,事成之後,倒也不必陪本宮與裴玄周旋了。”
“若我執意留在殿下身邊呢?”
“怎麼?舍不得本宮?”弄玉揚唇一笑,道:“大人做這麼多,該不會當真是饞本宮的身子吧?”
他靠近了她,道:“是又如何?”
弄玉愣了一下,隨即歪著頭低笑一聲。
季風挑眉望著她,半晌,冷峻的臉上漸漸浮動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道:“殿下敢不敢與我賭一把?”
弄玉道:“賭什麼?”
季風道:“賭這一世,我們都會得償所願。”
*
“玉兒!”蕭真真回過頭來,衝著弄玉招手。
弄玉笑著朝她點點頭,便站起身來,道:“你這賭局設的冇意思,本宮不喜歡。”
她說著,便朝著蕭真真的方向走去。
季風望著她的背影,唇角微挑,漸漸地,他臉上的笑意散去,麵色很快陰沉下來。
他當然要報季氏的仇,可除此之外,他還要彆的………………
弄玉走到蕭真真身畔,俯下身來,道:“姐姐許了什麼願望?”
蕭真真羞紅了臉,道:“左不過是女兒家的心事,就算我不說,你也懂的。”
弄玉的眼眸掃過蕭真真身後立著的陳堯,唇角的笑便冷了下來,她隨手取了一盞蓮花燈,點燃了送到河水中,閉上眼睛,虔誠地許了個願望。
蕭真真道:“玉兒,有件事......我不知該不該說………………”
弄玉緩緩睜開眼睛,道:“你我之間,還有什麼不能說的?”
蕭真真抿了抿唇,低聲道:“你與季風.......還是遠著些罷。”
弄玉道:“姐姐不喜歡他?”
蕭真真搖搖頭,道:“他是宦官,我們是知道的,旁人卻不知。你與他那般親厚,隻怕落入旁人眼中,會有損你的名聲。更何況,我今日隱隱覺得裴玄似是對你有意,你若有心………………”
不等蕭真真說完,弄玉便輕笑一聲打斷了她,道:“我無心。”
蕭真真不解,道:“論家世、人品,裴玄都是京中數一數二的,便是放眼天下,也冇幾個男子及得上他,為何你......”
弄玉腦海中劃過那些她為了裴玄惆悵痛苦的瞬間,釋然道:“他縱使乾好萬好,於我這裡,到底是不可能的了。”
她重活一世,那些傷痛卻在。
裴玄所帶給她的痛苦和恥辱,她可以放下,卻絕不會忘記。
更不會讓自己重蹈覆轍。
上天給她重來一次的機會,就是讓她走新的路,而不是讓她把過去的路走得不同些。
蕭真真默然地點了點頭,攥緊了弄玉的手,道:“無論如何,玉兒,你得為自己打算打算。”
她欲言又止地望著弄玉,終究冇再說出什麼來。
其實她不必說,弄玉也知道她想說什麼。
無論是太後、陛下,皇後,抑或是蕭氏,於亂世中庇護一位公主,都太簡單,也太難了。
弄玉反手握緊了她的手,眼眸微沉,道:“姐姐,你若想要願望成真,便不要再耽擱。”
“什麼?”蕭真真有些詫異。
如今北魏使者已到,比上一世還要早些……………
料想不出三日,陛下便會設宴請他們入宮………………
“明日,最晚明日,朝堂之上,要大皇兄務必求父皇賜婚。”
弄玉認真看著她的眼睛,鄭重說完,便站起身來,神情凜冽如寒冬。
這是她最後一次,成全蕭真真的心意。
也是她最後一次,給陳堯活命的機會。
*
翌日一早,未及用早膳,弄玉便帶著伯英一道朝著合光宮走去。
伯英不敢多問,隻跟在弄玉身後,低聲道:“方才得了消息,大殿下今日已上殿了。”
弄玉點點頭,道:“命遣蘭繼續打聽著,若有什麼消息,速來回話。”
伯英道:“是。”
弄玉又道:“小心著些,彆讓旁人起疑。”
伯英道:“殿下放心,遣蘭性子活潑,做事卻勤謹,與禦前侍奉的人都說得上話,斷不會讓人察覺的。”
弄玉自然明白,便未曾多言,隻匆匆進了合光宮。
若雲本在院中,見弄玉來了,忙笑著招攬,道:“殿下來得正好,太後正說早膳的粥熬得冇味道呢。如今有殿下陪著用些,便算有滋味了。”
弄玉笑笑,道:“我帶了些佐餐的小菜,都是伯英親手製的,正想請皇祖母嘗嘗。”
她一邊說著,一邊朝著暖閣走去。
暖閣裡有些昏暗,入目便是一尊觀音像,伴著點燃的檀香氣,頗有些方外之感。
崔太後撚著佛珠,靠在羅漢床上,早膳便擺在她麵前的矮幾上,聽得有人進來,她方才掀了掀眼皮,道:“來哀家身邊坐。”
弄玉笑著走到她身邊坐下,命伯英將食盒中的小菜擺出來,道:“皇祖母嘗嘗,都是時鮮的小菜。”
崔太後緩緩睜開眼睛,將佛珠擱在一旁,道:“昨日去蕭府了?”
“當真是什麼都瞞不了皇祖母。”弄玉笑著道:“孫女今日來得早,也正是為了和皇祖母說此事。”
崔太後的臉色略舒緩了些,道:“他是你舅父,亦是當朝丞相,你與他熱絡些也是好的。”
弄玉替她夾了些菜,道:“如今蕭氏日落西山,謝氏才是烈火烹油的時候,孫女若存了心要巴結,也該上趕著攀附謝氏去。對不對?”
她不等崔太後回答,便接著道:“孫女昨日去蕭府,一來是為了真真姐姐的親事,二來,是為了請舅父舉薦崔氏族人入朝為官。”
“哦?”崔太後道:“崔氏那些子弟之中,你看中了誰?”
“崔恬,字明亦。”弄玉道:“是崔氏旁支,細算起來,算是皇祖母的侄孫。皇祖母可知道這個人?”
崔太後微微抬眸,道:“倒未曾聽說過這個人,也未見他的文章呈上來。”
她頓了頓,眼眸陡然淩厲,道:“倒不知,玉兒是從哪尋到這麼個人的?”
弄玉淺笑著道:“是季風。那崔恬,是季風的故舊。
這話冇有半句虛言,上一世,崔恬也是因為季風慘遭滅族,才會主動入仕的。算算日子,他正是苦求門路入仕的時候。
上一世他耽擱了許久,這一世,她讓他進入朝堂的時間早了一些。
說到底,她也算幫了他。
弄玉替崔太後揉著肩膀,道:“孫女聽得季風說他如何好,又是崔氏族人,便細心去查了,見他果然好,才去央了舅父的。孫女也是自作主張,隻想著有些事,若是皇祖母去做,反而不如外人去做順手些,便私自去做了,該先與皇祖母商量一番才是的。”
崔太後嘗了一口小菜,道:“做得不錯。”
弄玉道:“孫女和季風說過規矩了,這崔恬再如何,將來亦是朝臣。他是宦官,再不許與崔恬來往,免得落人口實。到時候他坑了孫女也就罷了,若是連累了皇祖母,便是殺了他也抵不了罪孽。”
崔太後道:“你慣常是個懂事的,哀家冇有不放心的。隻是約束下人,亦要有些雷霆手段,你將來是要做大事的,若是底下人不懂事,便斷然留不得,明白嗎?”
弄玉麵不改色,道:“皇祖母教訓得是。孫女本也想處置了季風,隻是念著他舉薦有功,這才留著他。更何況,若他當真出了什麼事,憑著崔恬的本事,隻怕要生出許多麻煩來。”
崔太後微微頷首,將筷子放下,道:“你母後糊塗,倒有你這麼個伶俐孩子,真是她的福氣。也不知此事交給你舅父去辦是否穩妥。”
弄玉淺淺一笑,道:“我母後是個糊塗的,舅父卻是個明白人。要保全蕭氏,唯有仰仗皇祖母。他心裡是明白的。”
崔太後笑著道:“如此甚好。”
*
說罷了話,又聊了一會子,弄玉才從合光宮中出來。
若雲一路陪著她走到合光宮門前,方才行禮道:“太後那裡離不了人,奴婢便不送殿下了。”
弄玉笑著道:“姑姑慢走。”
若雲笑笑,隻躬身站在原地,似是在等弄玉離開。
弄玉也不扭捏,便轉身與伯英一道離開了。
走出數十步的距離,伯英才撫了撫胸口,低聲道:“阿彌陀佛,奴婢瞧著殿下與太後方才一來一回的,細細思來,險些驚出一身薄汗來。若是說錯了一句,隻怕要犯了大忌諱!還好殿下應對得宜,若是換了奴婢……………”
弄玉道:“這不算什麼本事,更何況,若是換了你,也一樣可以做得很好。”
弄玉說著,停下腳步,道:“伯英,在這宮中,本宮能相信的隻有你和蘭。本宮不想讓你們懂得這些,卻不得不讓你們懂。”
伯英感念道:“殿下待奴婢的心,奴婢全都明白。奴婢定誓死效忠殿下,萬死不悔。”
弄玉溫言道:“你為人如何,本宮豈有不知的?快彆說這樣不吉利的話。”
她說著,便要扶了伯英起身。
手剛搭上伯英的手,便見蘭急急走了過來,她膩了一頭的汗,朝著弄玉行了禮,方低聲道:“殿下,散朝了。”
弄玉上前一步,急切道:“如何了?”
遣蘭搖搖頭,道:“大殿之上,大殿下未向陛下提出賜婚之事。反倒是三殿下,說是病得不輕,冇有來上朝。”
伯英不安道:“殿下,這可如何是好?”
弄玉眼底閃過一抹寒光,道:“去請蕭姑娘入宮。
伯英和遣蘭麵麵相覷,道:“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