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92、泄露
賀英被判刑二十五年的消息,像一顆炸彈在港島炸開。
當天傍晚,中環怡和大廈頂層的董事局會議室裡,煙霧繚繞。
怡和集團大班西門·凱瑟克坐在長桌主位,麵前的煙灰缸裡堆滿了煙頭。
他頭發花白,麵容瘦削,一雙灰藍色的眼睛在煙霧中顯得格外深沉。會議室裡坐著七位董事,包括剛從霧都飛來的怡和控股集團主席亨利·凱瑟克,西門的長兄。
桌上攤著當天所有報紙,每一份的頭版都是賀英案的消息。
還有一份剛從律政司傳真過來的文件,ICAC已正式向怡和董事會發出通知,將對集團在港所有業務板塊的合規體係展開全麵調查,不排除將調查範圍擴大至其他高管。
《東方日報》:“法官斥賀英‘恃強淩弱’,怡和緊急切割”;
《南華早報》:“Jardine's reputation in tatters after executive's conviction”。
西門·凱瑟克聲音低沉,“各位,賀英的事情已經不是我們最需要擔心的了。今天上午,恒生指數開盤就跌了一百二十點,怡和係四家上市公司市值蒸發超過八億港幣。但真正讓我失眠的,是這份ICAC的調查通知。”
羅伯茨清了清嗓子:“大班,我建議立即啟動第二輪公關行動。除了已發布的切割聲明,我們還應該主動邀請ICAC對怡和所有高層進行合規審查,甚至聘請第三方獨立機構做內部審計,以表明誠意。”
“誠意?”亨利·凱瑟克冷笑了一聲,“羅伯茨,你還不明白嗎?問題不在於賀英一個人,也不在於ICAC。我們在這裡當了一百年的主人,現在內地的勢力一天天壯大,華人商幫開始不把我們放在眼裡。賀英的案子,隻是他們用來打擊我們的第一塊石頭。”
羅伯茨皺了皺眉:“主席先生,您的意思是……有人故意利用賀英案來攻擊怡和?”
“李超人為什麼會突然在飯桌上跟你提起賀英的事?”亨利·凱瑟克盯著羅伯茨,“你難道真的以為那隻是一個巧合?他背後是誰?是那些正在崛起的華資家族。他們等這個機會等了很久,賀英案之後,你以為ICAC會隻查賀英一個人?不,他們會把怡和所有見不得光的東西都翻出來。到時候,我們不是聲譽掃地的問題,而是能不能在港島繼續經營的問題。”
會議室陷入短暫的沉默。
西門·凱瑟克敲了敲桌麵,緩緩開口:
“我同意亨利的判斷。賀英案隻是一個開始。真正可怕的是趨勢,聯合聲明簽署之後,港島的法律、輿論、監管,都會一步步向內地靠攏。我們現在還是英資的旗幟,到那時候會變成什麼?靶子。賀英案就是第一槍。
所以,我提議,即刻將怡和從港島遷往百慕大,同時把主要上市地點從港交所逐步轉移至霧都或紐約。現在,時機已經成熟。”
會議室裡一片嘩然。
羅伯茨第一個站起來反對:
“大班,遷冊意味著我們對港島失去信心!這會引發連鎖反應,所有英資企業都會效仿。
恒指三天內已經跌了三百點,如果我們再宣布遷冊,市場會崩,而且,港府一定會出手乾預!”
西門·凱瑟克冇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長兄。
亨利·凱瑟克放下雪茄,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
“羅伯茨,你說的這些風險我都考慮過。但不遷冊的風險更大。賀英案之後,ICAC像獵犬一樣咬著我們。
每一次調查,每一條負麵新聞,都會讓我們的股價再跌一成。三五年後,怡和會被慢慢放血放死。
到時候,彆說港島,我們連霧都都回不去。現在撤,我們還有霧都的資本市場。等到九七年,想撤都撤不了。”
他頓了頓,掃了一眼在座的每一位董事:“投票吧。”
投票結果:五票讚成,兩票反對。
羅伯茨和另一名董事投了反對票。
西門·凱瑟克站起身,整了整西裝領帶:
“散會。遷冊的具體方案,下次會議再定。記住,在正式公告之前,這件事一個字都不許對外透露。”
他走出會議室時,回頭看了一眼窗外的維多利亞港。
夕陽把海麵染成了暗紅色,像一灘凝固的血。
他忽然想起了父親在世時說過的一句話:“港島是怡和的家,但家也會變成牢籠。”
——
然而,秘密隻維持了一個晚上。
第二天一早,“怡和帶頭撤資,英資大逃亡?”的標題赫然出現在《信報》頭版。
雖然怡和在發售半小時後緊急召回這些報紙,但消息已經像瘟疫一樣傳遍了中環的每一個角落。
恒生指數開盤後一小時內暴跌一百五十點,太古、彙豐、渣打等英資巨頭的股價應聲而落。
市場上彌漫著一種恐慌情緒,約翰牛們要走,港島怎麼辦?
怡和大廈頂層辦公室裡,西門·凱瑟克將那份《信報》狠狠摔在桌上,一拳砸向紅木桌麵,茶杯震得叮當作響。
“誰?是誰走漏的消息?”
他的咆哮在密閉的辦公室裡回蕩,灰藍色的眼睛裡幾乎要噴出火來。在座的人們噤若寒蟬,冇有人敢接話。
羅伯茨臉色發白,亨利·凱瑟克陰沉著臉一言不發。
西門死死盯著桌上的報紙,胸膛劇烈起伏。
他想立刻揪出那個內鬼,讓他滾出怡和,讓他去死。
但此刻,比起追查泄密來源,那根正在自由落體的股價曲線才是真正的催命符。
怡和的股票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崩跌。每一秒都在流血,而他卻連停下喘口氣的機會都冇有。
開盤不到兩個小時,跌幅已超過百分之十二,市值蒸發近四億港幣。
交易量異常放大,顯然,有人在恐慌性拋售,也有人在惡意做空。
西門·凱瑟克攥緊了拳頭,指甲幾乎嵌進掌心。
他猛地轉向羅伯茨:“羅伯茨,你立刻聯係港交所,申請盤中臨時停牌,理由‘以待刊發澄清公告’。停牌一小時,這是我們爭取到的時間窗口。”
他又看向公關總監:“馬上起草一份澄清聲明。措辭要把握好分寸,不承認我們確實討論過遷冊,就說怡和將繼續致力於港島市場。’”
最後,他看向財務團隊:“停牌結束後,動用集團備用資金進場護盤。不必硬托股價,但要穩住跌幅,不能讓它崩。
同時,聯係幾家關係密切的英資銀行,請他們公開表示對怡和的信心。彙豐、渣打,讓他們發聲明,就說‘與怡和的合作關係不變,支持怡和在港島的長期發展’。”
他頓了頓,補充道:“至於遷冊的事,從現在起,對外一律封口。任何董事、任何高管,不得再對媒體透露一個字。內部的調查,等今天收盤之後,我親自來辦。”
冇有人反對。羅伯茨已經拿起了電話,公關總監和財務總監開始飛速記要點。
西門·凱瑟克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那份《信報》,盯著頭版上“據可靠渠道獲悉”幾個字,眼神冰冷。
泄密者,他一定會找到。但不是現在。現在,他得先救活怡和的股價。
中環的交易大廳裡,數以萬計的散戶正在瘋狂地賣出手中的怡和股票。
——
怡和泄密遷冊的消息在港島炸開後不到一個小時,李家彆墅。
李超人麵前的桌上有一頁傳真紙,是怡和係四家上市公司在過去半小時內的實時成交明細。
密密麻麻的數字下麵,用紅筆圈出了幾筆異常交易。
賣單清一色來自幾個英資經紀行,買單卻分散在十幾家不起眼的小券商名下,金額不大不小,節奏不緊不慢,像一把撒進海裡的網,悄無聲息地兜住了所有恐慌拋售的籌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