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27、那地方每年都得吞個人
“詳細說說,”趙振國把煙扔到桌上,“怎麼回事。”
陳啟航沉默了幾秒,把手裡那枚假印章放下,雙手交握,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指節。
“這件事,”他開口,聲音沙啞,“要從頭說。”
“沈俊生這個人,你們可能查過一些。但那個身份,是真的,卻並不是他唯一的身份。
他有好幾個連我也不知道的身份,但據我所知,級彆不低,大概是年紀大了,他就想趕緊讓我接班,把印信和密碼本傳下去,自己安安穩穩地退休......”
“但是我跟你們說過了,我不想做。我從第一天就不想做。我殺人是被逼的,我替組織做事也是被逼的。十幾年了,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彆人讓我做的。我不想把我的下半輩子也搭進去。”
陳啟航抬起頭,眼睛裡有血絲。
“所以我開始推。沈俊生每次跟我提接印信的事,我就找各種理由往後拖。我說我還不夠格,我說我手頭還有任務冇完成。他催了我一年。”
趙振國皺了皺眉,“一年?”
“你一直拖著,他就不懷疑?”周振邦插了一句,語氣裡帶著明顯的質疑,“姓沈的在那個位置上待了那麼多年,能讓你這麼糊弄過去?”
周振邦的話不無道理。如果沈俊生如周振邦所言,是“三隻手”,他又怎麼會看不出一個人是在真心接替還是在百般推諉?
陳啟航像是早就料到會有人這麼問,“您這話問得對。我找的都是合適的理由。”
“合適的理由?”趙振國挑起眉毛。
“不過,”他話鋒一轉,“就算他懷疑我又怎麼樣?”
趙振國微微眯起眼睛。
陳啟航笑道:“跟我同一批的備選苗子一共四個,其他三個,一個被抓,一個死了,一個廢了。三隻手隻剩下我這一個備選。他換不了人,隻能跟我耗。”
趙振國:...
聽這意思,那三個人,怕不單單是出了意外吧?
搞不好就是陳啟航搞的鬼...
陳啟航接著說:“但拖到後來,他下了最後通牒。‘你再不接,我就把你親生父母的骨灰從墳裡起出來,揚了。’”
房間裡安靜了一瞬。
“我不知道他說的是真是假,但我賭不起。”陳啟航抬起頭,“可我還是不想接。所以我想了個辦法,讓印信和密碼本‘意外丟失’。”
趙振國和周振邦對視一眼。
“怎麼個意外法?”趙振國問。
——
那年冬天,津城冷得邪乎。
沈俊生約他在三岔河口見麵,交接印信和密碼本。
頭天夜裡,陳啟航輾轉反側,怎麼也睡不著,他大半夜爬起來一個人騎著自行車去踩點兒。
子牙河、南運河、北運河三條水脈在三岔河口擰成一個巨大的Y字,河口寬得像一座冰封的廣場。
他把自行車鎖在金鋼橋頭,翻過護欄下到冰麵。路燈的光照不到河心,腳下的冰層在黑暗中泛著幽幽的青灰色。
他沿著Y字正中央那片水流最亂的地方走了幾個來回,心裡亂糟糟的:怎麼辦?怎麼辦?
正想著,岸上突然傳來一聲沙啞的吆喝。
“嘿!那小子!你不要命了?”
陳啟航猛地站住,手不自覺地伸向腰後的匕首。
岸上站著一個老頭。六十來歲,一身灰撲撲的棉襖棉褲,頭上戴著津城老人才愛戴的那種狗皮帽子,左手拎著一隻搪瓷盆,右手提著一根冰釺子,看這打扮,不是鑿冰窟窿撈魚的,就是下網捕蝦的。
“你是冇聽過還是不信?”老頭幾步走到護欄邊,隔著欄杆衝他喊,“三岔河口這個地方,每年都有不長眼的掉下去。就你腳下那片,去年冬天塌了三回!底下暗流能把人抽到子牙河去,開春都找不著屍首!”
陳啟航站在原地冇動,腳下冰層發出一聲悶響。
“趕緊上來!”老頭跺了跺腳,“你不上來我報警了啊!”
陳啟航慢慢走回了岸邊,翻過護欄。
老頭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語氣緩了下來:“小夥子,外地來的吧?”
“嗯。”
“難怪。本地人冇這麼虎的。”老頭把搪瓷盆擱在護欄墩子上,裡頭裝著幾條小鯽魚,“我告訴你,三岔河口這條河,不能全信眼睛。看表麵凍得梆硬,底下一層一層的不一樣。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薄的地方,你跺一腳就開了。”
他指了指河心Y字中央的位置:“尤其是那一片,水最亂,冰最虛。我從小在這兒長大,六十年了,那地方每年都得吞個人。聽大爺一句勸,想遛冰去人民公園,彆上這兒作死。”
老頭說完,拎起搪瓷盆,提著冰釺子,慢悠悠地走了。
走了幾步又回頭:“記著啊,彆上冰了!淹死都是會水的!”
陳啟航站在金鋼橋上,看著老頭的背影消失在堤壩的拐角。
夜風從河麵刮過來,帶著冰水混合物的腥味,冷得他牙齒發酸。
他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如果冰麵本來就快要塌了,再讓它“提前塌”呢?
他在橋上站了整整十分鐘,把那個念頭翻來覆去地揉了幾遍。
陳啟航騎車回了趟住處,翻出了個油紙包,裡頭是自製的土炸藥,量不大,當初是做來備著“萬一要用”的。
他帶著那包東西,重新回到了三岔河口。
路燈早就滅了,金鋼橋的鐵骨架黑沉沉地橫在頭頂。
他再次翻過護欄,下到冰麵。這回他走得極慢,每踩一步都在確認腳下的厚度。
那老頭說得對,河心Y字中央那片地方,腳下冰層的聲音跟彆處不一樣,踩上去“咕咚咕咚”的,像空心磚。
他趴下來,用匕首在冰麵上鑿了一個小孔。冰層厚度不到三寸,底下就是黑漆漆的河水。他用手指探了探水溫,刺骨的涼。
他選定了這片區域。從冰窟窿的位置往東、往西各測了七八步,確認了冰層最薄的弧線。然後他把油紙包裡的炸藥分成幾小份,塞進鑿開的小孔裡,安上簡易的延時引信。
一切準備就緒。他退到二十步外的安全區域,蹲下來,點燃了引信。
“噗”的一聲悶響,震得腳下的冰麵嗡嗡直顫。炸點處騰起一片白霧,碎冰像彈片一樣飛濺開來。
等霧氣散儘,他爬過去一看,冰麵上炸出了一圈不規則的裂紋,像蜘蛛網一樣向四周延伸。
裂紋最深的地方已經透水了,但表麵還連著一層薄薄的冰碴,覆上新雪之後,肉眼完全看不出痕跡。
他站在裂紋邊上,又想起那個老頭的話。
“淹死都是會水的。”
沈俊生也是會水的。
陳啟航踩了踩邊緣的冰,感覺腳下還算瓷實,又用雪把炸點仔細蓋了一遍。
在冰麵上來回走了幾趟,確認看不出任何破綻,才翻過護欄,騎上自行車消失在金鋼橋的夜色裡。
他那時候想的是:沈俊生一死,印信一沉,這件事就翻篇了。
可惜,這個倉促的計劃,還是遇上了變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