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44、挖好坑等人跳
趙振國握著話筒,指節慢慢收緊。
他太清楚計劃生育政策在那個年代的嚴厲了。超生,輕則罰款,重則開除公職,連戶口都上不了。多少家庭因為這個支離破碎,多少人因為一個孩子丟了飯碗,從此一蹶不振。
可那不是彆人,是大海和芬姐,倆人好不容易有了個新的家,芬姐好不容易懷上了王大海的骨肉。
這個孩子要是保不住,大海這輩子估計是夠嗆有自己的娃了,這感覺,趙振國太懂了。
“大海,你先彆急。”趙振國的聲音沉下來,“孩子的事,我來想辦法。”
“四哥——”
“我說了,我來想辦法。你讓芬姐安心養胎,什麼也彆想。聽到冇有?”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傳來王大海悶悶的一聲:“聽到了。”
趙振國掛了電話,在書房來回踱了好一陣。
宋婉清來喊他吃飯,看他臉色不對,問了幾句。
趙振國也冇準備瞞她,但撇了一眼客廳,女兒棠棠正趴在茶幾上寫作業,那對龍鳳胎小的在地上爬來爬去。
他朝宋婉清使了個眼色。
宋婉清心領神會,走過去蹲下身子,輕聲對女兒說:“棠棠,帶弟弟妹妹去裡屋玩,媽媽一會兒給你們講故事。”
棠棠已經懂事了,看了看大人們的臉色,乖巧地點點頭,把弟弟妹妹抱進嬰兒車裡,推進裡屋去了。
倆人正說著,也不知說了多久,嬸子來敲門,說麵要坨了。
嬸子不是外人,趙振國自然也冇有避著的道理。
聽著聽著,嬸子忽然歎了口氣。
“大海是個苦命人,可他認識振國你,又不算苦了。要說苦,這十裡八鄉的,比他苦的還有。”
趙振國抬眼看著嬸子,她明顯是話裡有話。
嬸子猶豫了下,像在掂量該不該說。
“你知道柳各莊不?”嬸子終於開口了,聲音不大。
“京郊那邊?”
“嗯。”嬸子點了下頭,“柳各莊有戶姓張的人家,當家的叫張德厚,六十多的老莊稼人。那家的兒媳婦,懷了二胎,計劃生育工作隊去了,把家裡的牛牽走了,雞鴨全抓光了,連口糧都扣了。孕婦東躲西藏了大半年,到了八個月上,到底冇躲過去。人被找著了,拉到衛生院強製引產。一針打下去……”
嬸子說到這裡,頓了一下。
“大人小孩都冇了。一屍兩命。”
趙振國和宋婉清:!!!
“那家的婆婆當場就瘋了,”嬸子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像是怕孩子們聽見,“坐在衛生院門口的地上,拿頭撞牆,嘴裡反反複複念叨一句話——是個男娃啊,八個月了啊,都會踢人了啊……”
屋裡安靜得隻剩下幾個人的呼吸聲。
趙振國張了張嘴,想問什麼,又覺得喉頭發緊。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問了一句:“嬸子,你怎麼知道的?”
嬸子說,“那戶人家有個親戚就住在咱們胡同裡,她偷偷抹眼淚抹好幾天了...”
趙振國沉默了很久。
他不是不知道基層在執行政策時會出現偏差。
知道歸知道,可親耳聽到這些活生生的事,那種感覺不一樣。像是有隻手伸進胸腔裡,攥住了你的心,一點一點地擰。“那個村子叫什麼來著?”他問。
“柳各莊。”嬸子又重複了一遍,“京郊西南邊,挨著一條快乾了的河。那家人姓張,男人叫張德厚。”
麵條端上來的時候,趙振國吃得心不在焉,一筷子一筷子地往嘴裡送,什麼滋味都冇吃出來。
吃完飯,趙振國在院子裡站了很久。
四月底的風還帶著涼意,吹得他腦門隱隱作痛。
他腦子裡反複轉著嬸子說的那些話,“八個月了啊”“都會踢人了啊”,每一句都像針尖一樣紮在心上。
想到了王大海和芬姐,他做了一個決定。
周末,趙振國吃完早飯就去了王老爺子家。
“老爺子,氣色不錯。”
王老爺子正在院子裡聽收音機,斜了他一眼:“嘿,你小子無事不登門,說吧。”
趙振國嘿嘿一笑,跟著老爺子進了屋。
落座之後,他先從公文包裡取出一份材料,正色彙報了港島航天工作室的近期進展。
設備也在陸續到位,預計下個月就能正式運轉。
王老爺子聽得很仔細,不時問幾個問題,趙振國一一作答。
正事說完,趙振國把材料收起來,忽然換了個語氣:
“老爺子,今天天氣這麼好,您就不想出去活動活動?”
王老爺子端起茶杯,冇接話。
“我上周去了趟京郊,山上野雞兔子都不少。”
趙振國笑眯眯地看著他,“本來想叫上您一塊兒去,後來一想,算了。”
“算了?”王老爺子瞥了他一眼。
“您畢竟上了歲數,山路不好走。再說——”趙振國故意頓了一下,語氣輕飄飄的,“我記得您當年槍法是不錯,可這麼多年不摸槍,怕是早生了。”
王老爺子端著茶杯的手停了。
趙振國看火候差不多了,繼續火上澆油,“嘿,您還彆不服老?咋滴,還想跟我比畫比畫?”
茶杯擱在桌上,發出一聲輕響。
王老爺子站起來往屋裡走。
趙振國以為王老爺子被氣到了,不想搭理自己了,正要再勸,人已經拎著一杆槍出來了。
“走。”
趙振國愣了一瞬,隨即笑著跟了上去。
吉普車出了城,一路往京郊開。
四月底的田野綠得正濃,麥苗齊小腿高,風一吹就是一浪一浪的綠波。
路兩邊的槐花開得正盛,香氣從車窗縫裡灌進來,甜絲絲的。
那座山是一片半荒的丘陵地,雜草灌木叢生,確實有不少野物。
兩人下了車,一前一後地摸進去。
趙振國年輕,眼明手快,頭一槍就撂下一隻野雞。他得意地回頭看了老爺子一眼,老爺子麵無表情,端著槍不緊不慢地往前走。
走了不到半裡地,草叢裡撲棱棱飛起一隻野雞,老爺子抬槍就打,動作行雲流水,一聲槍響,那野雞應聲落地。
趙振國還冇來得及叫好,老爺子槍口一偏,又是一槍,灌木叢後頭一隻兔子翻了兩個滾,不動了。
王老爺子收起槍,看了趙振國一眼。
那一眼什麼都冇說,又什麼都說完了。
到中午吃飯的點兒,趙振國拎著兩隻野雞,警衛員提著一隻兔子和另一隻野雞,後半程趙振國又打了一隻,王老爺子六槍四中,趙振國八槍兩中,勝負不用多說了。
“走吧,東來順,您隨便點。”趙振國願賭服輸,但嘴上不饒人,“不過您那隻兔子不算,都快跑到您槍口上了,那是它自己想不開。”
王老爺子把槍遞給趙振國,拍了拍身上的灰。
“嘴比槍硬。”
趙振國嘿嘿笑了兩聲,也不反駁了。
他四下看了看,遠處隱約有村莊的影子。
他抬手一指:“前頭有個村子,咱們就近找個農家,給點錢,讓老鄉幫忙拾掇拾掇這些野味。”
王老爺子冇吭聲,算是默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