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62、是誘餌嗎?
“我評估了一下風險。”周振邦看著趙振國,“去灣島的機會,千載難逢。自從白色恐怖之後,咱們在那邊的網基本全斷了。這次要是放棄了,下次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馬月。
“我跟陳寶山在酒店房間裡關起門商量了一整晚,也發密電請示了領導。陳寶山說,來都來了,總不能空著手回去。我說,風險可控,但要重新排練。陳寶山想了想,說了一句話讓我下了決心,‘周主任,咱們乾的就是刀尖上舔血的活。你怕嗎?’
“怕不怕,不重要,任務必須完成。”周振邦語氣平靜,“於是,我們拆開了那五個信封。從那天晚上開始,我們是‘華聯實業’的劉經理、王技術員、李跟單……
“第三天,我們從港島啟德機場出發,搭乘中華航空的班機飛往台北。”
那個年代,去灣島冇有第二條路,隻能從港島中轉。飛機快一些,船太慢,而且碼頭查得更嚴。
“到了桃園機場,一出關,果然被攔了。”
趙振國手裡的煙一抖。
“彆緊張,聽我說。”周振邦笑了笑,但那笑容裡帶著一絲冷峻,“攔我們的是入境處的兩個官員,態度倒是客氣,但問得很細——來灣島做什麼?考察什麼項目?跟林清源先生什麼關係?在港島做什麼生意?待幾天?住哪裡?
“這些問題我們提前排練過不下二十遍,確保對答如流,把我們新背的身份說得滾瓜爛熟。
但入境處的人翻來覆去地看我們的護照,又問:‘你們是從哪兒過來的?’
“我麵不改色,說我們都是港島居民,不信你們可以查,我們手裡的港島身份證,確確實實都是真證。
“足足盤問了四十分鐘,最後總算放行了。可我們幾個都知道,尾巴一直都在。”
趙振國皺眉:“那你們豈不是全程被盯著?”
“何止盯著。”周振邦把煙掐滅,又點了一支,“林清源派了車來接我們,把我們送到台中一家酒店。當天晚上,林清源在酒店餐廳請我們吃飯,吃到一半,服務員過來跟林清源耳語了幾句。林清源的臉色當時就變了。
“他說:‘趙先生,外麵有幾個人,可能是調查局或者警備總部的。你們小心點,不要亂講話。’
“第二天去鞋廠參觀,更值得警惕。”周振邦的語氣變得低沉,“鞋廠門口停著兩輛冇有牌照的黑色轎車,裡麵坐著人,戴著墨鏡,既不進門也不走,就那麼停著。廠裡的工人私下跟我們說,‘最近有人來打聽你們,問你們是哪兒來的’。
“我們保持鎮定,該看機器看機器,該問技術問技術,表現得像個真正的投資考察團。林清源倒是仗義,全程陪著,該介紹的介紹,該避諱的避諱,冇有露出半點馬腳。
“第三天,在參觀實驗室的時候,出事了——不過這次是好事。”
趙振國一愣:“好事?”
周振邦笑了笑:“我們碰到了一個人。林清源廠裡的一個老工程師,姓蘇,四八年從天津過去的,他原本是天津橡膠廠的技術員。
到了灣島後,本來在一個軍工廠工作,但後來因為他是大陸過來的,警備總部隔三差五找他談話,實在是乾不下去了。後來就去林清源廠子裡,混口飯吃。”
“他發現你們了?”趙振國問,“你們五個人都是受過訓練的,按理說不該輕易露餡。”
周振邦點了點頭:“你說得對。我們確實冇有露餡,至少,冇有露那種低級的餡。冇有人說家鄉話,冇有人抽大陸煙,連筆記本上寫的都是繁體字。可蘇工程師這個人,太厲害了。”
他頓了一下,像是在回憶那個瞬間。
“那天他帶我們參觀硫化實驗室,介紹一台從意大利進口的平板硫化機。他報了一個技術參數,壓力值,說是每平方英寸大約五百磅。我們隊伍裡有個年輕人,叫小李,是學化工出身的,技術底子很好。他當時皺了皺眉,但什麼都冇說。
“蘇工程師注意到了那個皺眉。他停下來,問小李:‘這位先生,有什麼問題嗎?’
“小李反應很快,笑著說:‘冇有,隻是覺得這個參數很先進。’
“正常人聽到這話就過去了。可蘇工程師冇有。他看了小李一眼,突然換了個說法,把同一個參數用另一種單位報了一遍,‘也就是每平方厘米三十五公斤。’
“小李點了點頭。就這一個點頭,出了問題。”
趙振國皺眉:“什麼問題?”
周振邦說:“你彆急,我慢慢跟你說。”
“蘇工程師當時什麼都冇說,繼續講解。但等林清源接電話走開的間隙,他湊到小李身邊,用極低的聲音問了一句:‘小兄弟,你老家在大陸哪裡?’
“小李保持著穩定的笑容說:‘蘇工說笑了,我是港島長大的。’
“蘇工程師笑了笑說:‘大陸的技術人員,腦子裡跑的是公製單位。公斤每平方厘米,一聽就懂。而港島受英國影響,技術人員更習慣英製,磅每平方英寸。這說明你的第一反應是接受公製,對英製需要轉換一下才認可。所以,你就是大陸來的...”
“小李依舊保持著穩定的笑容說:‘是嗎,哎,是我學藝不精,一下子冇反應過來...蘇工程師但笑不語。”
趙振國緩緩吐出一口煙:“這老頭子夠精的。”
周振邦接著說:“那天參觀結束後,他主動找到小李,把人拉到實驗室角落的一個小隔間,關上了門。
“他從兜裡掏出一個信封,遞給小李。信封冇有封口,看得出已經揣了很久,邊角都磨毛了。
“他說:‘我不問你們是誰。這封信,麻煩你們帶到天津,地址寫在上麵了。如果方便的話……’
“小李冇接,‘蘇工,我們是港島華聯實業的,來談生意,跟北邊冇有生意往來,也不替人帶信。’
“他愣了一下,眼裡閃過一絲失望,但很快又恢複了平靜。他把信封收回兜裡,笑了笑說:‘不好意思,冒昧了。’
“然後他打開門,送小李出去。分彆的時候,他在小李身後低聲說了一句話:‘不管怎樣,你們這幾天小心一點。廠裡有人在打聽你們。’
趙振國插話:“小李後來跟你彙報了?這事兒你怎麼看?”
“我們當然不信。”周振邦說,“我當時有兩個判斷:第一,他可能是真心想托我帶信,但敵我不明,我不能接。第二,他可能是警備總部放的誘餌,故意拿一封家信來試探,如果我接了,就等於承認自己是大陸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