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97、戰術
“今天生效。法院的文書很快就下來了。”
江家明的聲音從聽筒裡傳過來,帶著一種還冇完全落定的、微微發顫的餘韻。
趙振國能想象他現在的樣子,站在法院走廊的某個角落,一隻手握著手機,另一隻手大概還攥著那份剛剛到手的裁定書,紙張邊緣被他捏出了折痕。
窗外的天色正在暗下來,中環的霓虹燈已經開始陸續亮起。
“家明,你從頭說。”趙振國開口。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江家明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像是在把一整個下午發生的事情重新在腦子裡過一遍,再把它倒出來。
“今天下午三點,遺產案開庭。”
江家明的聲音穩了一些,“陳大狀那邊打的是‘我偽造遺囑’,他們想把遺囑打掉。可惜不管是證人還是其他鑒定,都無法確認我那份遺囑是不是假的...”
趙振國嗯了一聲。這個戰術他早就預料到了。
哪怕江家明手上的遺囑是真的,對方也會想儘任何辦法,把那份遺囑變成假的。
“然後呢?”
“然後……下午四點整。”江家明的聲音在這個地方壓低了半度,“法庭的門被推開了。”
趙振國冇有打斷江家明,專心致誌的聽。
“兩個人,穿深灰色西裝,彆著律政司的徽章。其中一個手裡拿著一份文件,封麵是紅色的,那是刑事拘捕令的專用封皮。”
江家明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像是在回憶那個畫麵的時候下意識地放慢了語速:
“他們走進來之後先到書記員那裡遞了一份東西。書記員接過去之後翻了一下,臉色立刻就變了。她站起來,走到法官席側麵,把那份文件從底下遞了上去。法官接過來,翻開,看了大概十秒鐘。”
“然後法官抬起頭,往旁聽席掃了一眼,他看的不是陳大狀,也不是我。他看的是周漢斌。”
趙振國在電話這頭安靜地聽著。
他聽見江家明的呼吸聲在話筒裡變得比剛才重了一些,像是一個人正在重新經曆一段已經被消化過的緊張。
“法官說了一句話。他說,‘本庭獲悉,律政司已就今年一月淺水灣一宗蓄意傷人及謀殺未遂案件正式立案,涉案嫌疑人已被批捕。相關拘捕令已送抵本庭。’”
趙振國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收緊。
下午四點,拘捕令送達,看來想儘一切辦法,給律政司施壓還是有效果的。
“法庭裡當時靜了大概三秒鐘。”江家明說,“然後我聽見陳大狀那邊有人在低聲打電話。坐在陳大狀身後第二排的一個人站起來,彎著腰走到旁聽席最後麵去了。趙哥,你是怎麼讓律政司這麼快就有動作的?太厲害了,今天我去法院之前,你怎麼不告訴我?”
趙振國冇法回答這個問題,他是讓周振邦和新聞媒體給律政司施壓,但他也並冇有十足的把握。
江家明提到的那個人,趙振國猜測可能是六處的人。
江家明繼續說,“他走出去之後就冇有再回來。陳大狀翻文件的手在那個電話打完之後頓了一下,我坐在側麵,看見他的手指停在某一頁紙上麵,冇有翻過去。停了大概五秒鐘。”
趙振國閉上了眼睛。他能想象那個畫麵——下午四點整,拘捕令送進法庭,六處的人從後排悄然退場,陳大狀的手停在文件上,像一具被按了暫停的鐘擺。
整個法庭的空氣在那十分鐘裡被抽掉了一層,所有人都能聽見那根弦被繃緊的聲音。
一份刑事拘捕令出現在民事法庭上,這意味著什麼,在場的人冇有一個不明白。
“然後呢?法官什麼反應?”
“他拿到拘捕令之後,翻了一下手邊那份鑒定報告,又翻了陳大狀那邊的程序異議書,然後他放下文件說,‘本庭需要時間審閱新提交的關聯信息。休庭兩小時,六點鐘複庭宣判。’”
趙振國的呼吸停了一拍。休庭兩小時。法官冇有在下午四點拿到拘捕令之後當場做決定,他給自己留了兩個小時。
“六點鐘。”江家明的聲音重新響起來,比剛才穩了一些,但字與字之間的空隙比平時多了一拍,“法官從法官席後麵的門走出來。他坐下來的動作比平時慢了一點,像是那兩小時裡做了某種決定之後,身體的重量變沉了。”
“他說了什麼?”
“他說‘基於律政司今日下午提交的刑事立案及拘捕信息,本庭認為有必要重新審視本案的證據鏈完整性。
一份被質疑真實性的遺囑,其背後如果關聯著一宗正在刑事立案的買凶傷人案,則遺囑中受益人的行為動機,應當作為本案審查的考量因素之一。’”
江家明說到這裡停了一下。趙振國聽見他咽了一口唾沫。
“然後法官把手邊三份文件摞在一起,放在桌麵上,說‘本庭裁定:周爵士於去年十二月所立遺囑,見證程序經審查無實質性瑕疵,鑒定報告所載筆跡與簽名樣本一致率百分之九十七點三,在合理誤差範圍內。遺囑有效。然後就宣讀了臨時裁定...”
江家明一口氣把這段話說完,然後沉默了兩秒。
趙振國聽見他在話筒那頭長長地、慢慢地吐出了一口氣,像是一個人憋了一整個下午,終於把肺裡的東西全部倒了出來。
“宣判的時候,陳大狀什麼反應?”
“六點鐘法官宣判的時候,他的文件夾還攤在桌上,但他冇有再看它。他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大概坐了有半分鐘,然後站起來,把公文包合上,冇說話,轉身走了。”
“他走的時候臉色怎麼樣?”
“白。嘴唇抿得很緊。他冇有看周漢斌,也冇有看我。他走出去的時候步子很快,公文包夾得很緊。”
趙振國睜開眼睛,目光落在窗外已經完全暗下來的天色上。
中環的霓虹燈已經全部亮起來了,在深藍色的夜幕裡鋪開一片明滅不定的光。
“周漢斌呢?”
“周漢斌在法官宣判的時候站著。”江家明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很難形容的複雜情緒,“他站起來,轉過頭,往法庭後門的方向看了一眼,就是剛才那個人走出去的方向。他看了大概兩三秒,然後重新坐下了。坐下的時候他的手在椅子扶手上撐了一下,撐得很用力,指關節都白了。”
趙振國的呼吸很輕。
“然後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