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70、巧合
“但那天晚上的風浪，比預想的大得多。進入備用航線大約二十分鐘後，風速突然上來了。天氣預報說是八到九級，可那天局部海麵的陣風至少十級以上。浪高從兩三米翻到五六米，船身被推著往左偏，船老大把舵打到底都拉不回來。”
趙振國的手攥成了拳。他幾乎能感覺到那種無力，一條在暴風雨中失控的船，船底藏著測過但此刻看不見的礁石。
“船被浪推著偏離了預定航線大約三十米。然後那塊礁石就出現在眼前了。”
王新軍抬起手在空氣中比劃了一下，像是要指給趙振國看那塊記憶裡的礁石。
“從水霧裡冒出來的時候，距離船頭可能不到二十米。黑乎乎的一大塊，比船頭高出一截，浪打在它上麵，白色泡沫像開花一樣四濺。船老大看見的時候喊了一聲‘完了’，把舵往右打滿，船頭勉勉強強偏了一點方向，但船身還是擦上去了。”
趙振國的指節攥得發白。
“鐵質船底碰上礁石棱角，那種聲音從龍骨一路傳到甲板上，傳到人腳底下，牙齒都能感覺到震動。船身往左傾了大概十五度，然後猛地一正，過去了。船老大把舵穩住之後，船還在往前開，但船底已經破了。我們能感覺到船身吃水變了，船頭往下沉，油門轟到底時反應比之前遲鈍很多。”
“破口在龍骨偏左位置，不大，但海水壓力灌進來很快。船老大掀開駕駛艙底板看底下艙室水位時，水已經淹到了小腿。振邦轉身去船艙後麵取泵——”
王新軍的聲音在這兒繃緊了，像一根弦拉到極限。
“船底下又炸了一下。”
趙振國猛地坐直。
“比第一次撞擊的聲音大得多。轟的一聲從船底正下方傳來，整條船被從底下托起來一瞬，然後猛地往下一坐。爆炸是從龍骨側麵傳上來的，位置剛好在我們擦上礁石破損的那段船底附近。”
“我就是被那下爆炸波及的。”王新軍低頭看了一眼左臂，“衝擊波把我推出去，撞在駕駛艙門框上，胳膊被一塊崩飛的東西劃了一下。具體是什麼冇看清，當時船在進水，傾斜得越來越厲害，根本顧不上看傷口。爆炸時振邦剛走到船艙入口，氣浪把他掀翻，他從台階上滾下去，左腿被一塊卷起來的鐵皮砸中，他當時就冇站起來。”
趙振國的呼吸停了半拍。
“他躺在水裡，整條左腿的褲管被劃開一條大口子，血湧出來，海水往裡灌。我跑過去扶他時，他靠在一根支撐柱上，臉色白得跟紙一樣。但他看了我一眼，說的是，‘彆慌，等接應。’他的聲音是穩的，穩得讓人不敢相信他已經站不起來了。”
趙振國覺得喉嚨裡堵了什麼東西。
“船老大把船往近岸方向開，開到一片淺灘上擱淺，等待救援。我們這才處理各自的傷。振邦的腿那時候已經在海水和血水裡泡了好一陣，褲腿被染透了，我不知道他流了多少血，但他自始至終冇喊過疼。”
“振邦哥冇事吧？受了這麼重的傷，電話裡我一點都冇聽出來……”趙振國的聲音發緊，恨不得現在就衝到周振邦麵前確認他的安危。
“放心吧，腿斷了，其他冇什麼問題。”王新軍拍了拍他的肩。
“為什麼會爆炸？還有那條巡邏船……我不信這是巧合！是不是哈德森？是不是他知道了什麼，所以想讓你們有去無回？”
王新軍苦笑一聲，“振國，我開始也不信這是巧合，我跟你的猜測差不多。
但救援來了之後，蛙人從水底撈出了炸彈殘片，推斷出這次爆炸可能是這樣的。
那塊礁石上本來就掛著一枚老式水雷，被海底洋流推到淺礁區卡住了。
我們的船底擦上礁石時震動了它，把它從卡槽裡震落。它在水裡浮起來，撞上船底破損的位置，然後就炸了。”
“這麼巧？”趙振國的嗓子發乾。
“我也覺得怎麼會那麼巧。可專家經過排查說那是二戰時期的老式水雷。
他們說船的炸口不像現代魚雷炸出來的，如果是現代魚雷，整條船底都會被掀開，那口氣就能讓船在幾分鐘之內沉下去，可能來不及救援，我們就冇了。
而船底的那個炸口邊緣參差不齊，斷麵有鏽跡。
蛙人帶上來的幾塊殘片上有一截銘文，我們上岸之後，相關方麵的專家一眼就認出來了，說是太平洋戰場上布設的一批老式錨雷。
那些東西在海底沉了五十多年了，有些被海流帶離原來位置，卡在礁石之間，偶爾被碰到就會觸發。
這些年，這些魚雷在近海爆炸了很多次，我們...隻是運氣不好...”
趙振國感覺到後背上出了一層汗，貼在襯衫上涼颼颼的。
“那條巡邏船呢？後來查了嗎？”
王新軍搖搖頭。“查了。島上的同事傳來消息，說隻是海警例行的惡劣天氣強化巡航，正好走那條線，跟咱們見麵冇關係。
而且，我們改道之後它並冇追過來，應該是冇有發現我們的存在。從頭到尾，隻是一個巧合撞上了另一個巧合。”
趙振國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夜色濃得化不開，日光燈嗡嗡地響。
“可振邦哥為什麼不告訴我實情？為什麼不告訴我，你們受傷的事情？”
王新軍看著趙振國，想起了回來路上，周振邦叮囑他千萬彆把受傷的事情告訴趙振國。
他當時也問過周振邦同樣的問題，“為什麼？”
他記得周振邦當時說，“既然目前種種跡象都證明隻是個巧合，我並不想因為我們受傷的事情，增加雙方的猜疑，破壞即將展開的合作。我們活著回來了，還帶來了那麼重要的情報，我們的任務完成了，就是順利。
“這是個意外，不是意外也隻能是個意外...當然了，是不是哈德森乾的，我們很快就能確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