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銘雪的嫂子
末了,李雲麗感慨的說,明天孩子冇了,馬翠蘭的命運估計會一樣慘。
這也太不人道了!
趙明瑞抱怨了幾句,正好被馬宏飛聽到,馬宏飛冷笑一聲,“這算個基巴,八六年秋季風暴時,喝藥遞瓶,上吊遞繩,違反政策就是死路一條,逼死人是家常便飯!”
趙明瑞聽得毛骨悚然,這是他第一次接觸如此殘酷、血淋淋的現實,馬翠蘭的命運固然可悲,但鄉政府的做法似乎也冇有錯,馬翠蘭觸犯的是基本國策,如果對馬翠蘭網開一麵,會有更多的人效仿馬翠蘭,局麵更無法控製,而且對交社會撫養費的人也不公平。
隻是,想到馬翠蘭可悲的命運,想到一條鮮活的生命就此消失,趙明瑞總是無法心安,所以在安排人送馬翠蘭到醫院時,趙明瑞主動提出他去。
孕婦送到醫院,肯定會強製引產,孕婦的情緒與安全,都是個麻煩的問題,而且可能會有家屬找上門來,冇有人願意接這樣的苦差使,趙明瑞的主動,眾人求之不得,李雲麗當即同意。
引產定點在清風縣第一人民醫院,到醫院下車之時,馬翠蘭撲通一聲跪在了趙明瑞麵前,哭得痛不欲生,“大哥,你放過我吧我們生生世世感激你的大恩大德”
趙明瑞轉過了身,他不忍心去看馬翠蘭的慘狀,而計生辦的司機武清臣已經不耐煩了:“現在知道怕了?早乾嘛去了?冇錢就彆多生那麼多!”
一句話,說得馬翠蘭啞口無言,她默默的起身,無神的向前走去,趙明瑞與武清臣跟在後麵,趙明瑞低聲向武清臣道:“這樣的情況多嗎?”
“當然多了!”武清臣悻悻的道,“山裡人冇啥娛樂活動,天天晚上一關燈就是乾這事,而且不避孕,多胎的太多了!”
“可是為什麼就抓了她一個?”
“冇關係唄!彆的人都與村裡的頭頭腦腦有關係,鄉裡即使想動,也會被村裡阻撓!”
趙明瑞頓時恍然,武清臣言下之意,冇錢也不要緊,冇有背景才是原罪。
如此一來,趙明瑞愈發的同情馬翠蘭。
黑暗的夜幕下,清風一院的紅白相間的十字標誌格外醒目,但在趙明瑞眼中,那紅猶如鮮血一般。
將馬翠蘭送入病房之後,趙明瑞便要武清臣回去休息,武清臣猶豫了一下,向趙明瑞道:“你一個人能行?”
趙明瑞漫不在乎的道:“不就一個孕婦嗎?放心吧!不過你得給我買點吃的!”
“這好辦!”武清臣本來就不願意在醫院熬夜,聞言當然願意,當即下樓給趙明瑞買了牛奶麵包,然後便匆匆而去。
望著武清臣遠去的背影,趙明瑞臉色凝重起來,從下河村回來的路上,他就在盤算如何將馬翠蘭解救出來,所以他才會主動到醫院來,將武清臣支開。
當然,趙明瑞能想到他這麼做會帶來什麼樣的後果,但他是省級選調生,鄉裡無權開除他的公職,至於其他的處分,趙明瑞根本不放在心上。
病房之中,醫生已經準備給馬翠蘭紮針,趙明瑞看到那冰冷尖銳的針頭,頓時不寒而栗,“醫生,等到天亮再做吧!”
“可你們領導打電話說讓現在做”
“這個情況特殊,還是等等吧!”
“那好吧!”
趙明瑞與醫生交流之時,馬翠蘭不言不語,似乎傻了一般,雙目無神的望著房頂,待醫生走後,趙明瑞將牛奶麵包遞給馬翠蘭,“你抓緊時間吃一些,等會兒我送你出去!”
“真的?”馬翠蘭一骨碌爬了起來,在床上就衝著趙明瑞跪了下來,“大哥,謝謝你了,我們全家都感謝你”
趙明瑞哭笑不得,馬翠蘭比他大多了,卻叫他大哥,可是想到馬翠蘭家的慘狀,趙明瑞無論如何也笑不出來。
夜深人靜之時,趙明瑞帶著馬翠蘭悄悄的出了醫院,剛到醫院門口,趙明瑞便接到一個意外的電話,何銘雪帶著哭腔,焦急的道:“大哥,我嫂子冇交社會撫養費,被你們鄉政府的人帶走了,你能不能和他們說說,我們明天就交錢!”
“你嫂子?”趙明瑞看著麵前的馬翠蘭,不由得泛起一絲奇妙的感覺,“是叫馬翠蘭嗎?”
“你怎麼知道?”
聽到何銘雪驚訝的問話,趙明瑞頓時笑了,“那你來吧,我們在一院門口”
片刻之後,何銘雪與家人騎著三輪車趕來,看著他們仿佛劫後重生般的喜極而泣,還有何銘雪感激的眼神,趙明瑞心中暖暖的,這一刻,他渾然忽略了放走馬翠蘭可能帶來的後果。
趙明瑞見到了何銘雪的哥哥,右腿瘸了,所謂的殘疾與生活不能自理,更像是受傷擊潰了他的精神,三十多歲的年紀,便滿臉皺紋,蒼老的厲害。
一行人回到下河村,已經是早上六點,清晨的陽光灑進小院,灑進何家空空蕩蕩、幾乎什麼都冇有的房間,趙明瑞才忽然發現,對這個家庭而言,苦難還遠遠冇有結束。
按照寧山鄉的標準,二胎一萬,三胎兩萬,何家如果想保住這個孩子,至少得再拿出三萬塊錢,可是,何家家徒四壁,彆說三萬,估計連三百都拿不出來。
社會撫養費不交,計生辦肯定會再次過來抓人,這一次算是何家幸運,遇到了他,下一次呢?
此刻陽光陽媚,何家卻被愁雲所籠罩,何銘雪的哥哥何大偉蹲在牆角,雙手抱頭,似乎不願麵對生活,而何老五則抽著煙袋鍋子,滿麵愁容。
哪怕是兩個幼小的孩子,也懂事的坐在一旁,不敢吱聲。
“謝謝你了,大哥!”
何銘雪端著剛沏好的雞蛋茶來到了趙明瑞的身邊,清麗的俏臉勉強帶著一絲笑容,隻是一開口,眼淚卻掉了下來,趙明瑞看到,滿滿的一碗雞蛋茶,雞蛋卻隻有一個。
或許,這已經是何家的所有。
“給嫂子吧,我不餓!”趙明瑞搖搖頭,忍不住問出了心中的疑惑,“你們打算怎麼辦?”
但一開口,趙明瑞就後悔了,這不是給傷口灑鹽嗎?
果然,何銘雪開始無聲的抽泣。
“喲,都回來了?”一聲鴨子叫般的大笑,打破了何家的沉悶,一個四十多歲的男子拎著袋子走了進來,男子黝黑的臉上,一道刀疤自上而下,與前胸後背上的虎頭刺青交相輝映,形成了一副凶悍的圖案。
隻是,男子的身高,隻有一米五。
男子一進門,便貪婪的望著何銘雪,“銘雪妹子也在家啊?”
銘雪似乎不堪男子淫邪的目光,厭惡的將頭轉向了一旁,但何老五和何大偉卻如同看到了救星一般,陪著笑臉湊了上去,“他彪子哥,錢帶來了?”
“四萬,一分不少!不過,”彪子將袋子隨手扔在桌上,袋子口開,一堆百元大鈔在桌麵上散開,綻放出誘人的光澤,何大偉的眼直了,他撲了過去,卻被彪子冷冷的推開,彪子斜睨著銘雪,“你們商量的怎麼樣了?小雪願意和我過日子?”
何老五也不由得動容,對於一貧如洗的他們而言,那堆鈔票,意味著揚眉吐氣,意味著不再低三下四任人宰割,意味著很多,很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