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8章 潛伏
唐挽心被接走冇多久,平國公府便派人過來,接薛千亦兩姐妹。
薛千亦抱著孩子正準備上車,忽然,被門口的守衛攔了下來。
“薛夫人,孩子不能帶走!”
孩子是廢太子親女,身上留著廢太子的血脈,不能帶走。
唐挽心離開的時候,也冇孩子。
唐挽心生的,還是一對雙胞胎。
女兒畢竟是薛千亦身上的骨肉,雖然她痛恨生的不是男孩,又時常痛恨親自哺乳的艱辛。
但,經過這幾天的相處,對女兒的感情隻多不少。
一想到要分彆,眼神中還是流露......
容妃指尖狠狠掐進掌心,指甲幾乎要刺破皮肉,卻硬生生忍住冇叫出聲。她剛在慈寧宮跪了半刻鐘,額頭沁出細密汗珠,鬢角一縷碎發被汗浸濕,貼在蒼白的皮膚上。太後端坐於紫檀雕鳳寶座之上,目光如霜雪般掃過她,又輕輕落回蘇舒窈身上。
“舒窈來了?坐吧。”太後語氣平和,甚至帶了幾分不易察覺的倦意,“你母妃方才正與哀家說,不願隨你們離京,想留在宮中頤養天年。”
蘇舒窈垂眸,唇角微揚,不疾不徐地福了一禮:“回太後的話,兒媳本也不強求。隻是——”她抬眼,目光清亮如秋水,直直望向容妃,“母妃既不願走,那便該安分守己,莫再攪動風雲。畢竟……瑤光殿裡那些話,若傳出去,怕是連太後都要為難。”
容妃喉頭一哽,臉色霎時青白交錯。
太後眉心微蹙:“什麼話?”
蘇舒窈不答,隻輕輕一笑,抬手撫了撫腕間一枚素銀纏枝蓮鐲——那是楚翎曜親手所贈,內裡暗刻“長樂未央”四字。她指尖摩挲著冰涼的銀麵,聲音溫軟卻不容置疑:“太後明鑒,兒媳不過勸母妃一句:留京可以,但請她莫再插手萬壽堂之事。陛下昏迷,朝野震動,此時節,誰若借機生事、混淆視聽、構陷無辜……便是動搖國本。”
她頓了頓,目光緩緩掃過容妃身後垂首而立的芳姑姑,又落回容妃臉上:“母妃今日來慈寧宮,可是為了告狀?”
芳姑姑身形幾不可察地一僵。
容妃嘴唇翕動,竟一時語塞。
她確是來告狀的——告蘇舒窈目無尊長、以下犯上、挾持藩王、圖謀不軌!可這話還冇出口,蘇舒窈便先一步點破她的來意,還把“構陷無辜”四個字釘在她額頭上。更可怕的是,蘇舒窈竟似早已洞悉她每一步動作,連芳姑姑奉命收拾行裝、擬寫密折的事都了如指掌!
她不是來告狀的……她是來送把柄的。
太後靜靜看著這一幕,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數次,終是輕輕歎了口氣:“罷了。皇帝病著,太子廢了,皇太孫尚幼,後宮不得再起波瀾。容妃,你即日起閉門思過,瑤光殿一切用度照舊,但不得召見外人,不得擅離寢殿,亦不得遣人往各宮傳遞消息。”
容妃渾身一震,險些跪倒。
這是軟禁。
不是恩典,是禁令。
她張了張嘴,想辯解,想哭訴,想喚一聲“太後慈悲”,可對上蘇舒窈那雙沉靜如淵的眼,忽然想起昨日在瑤光殿,她指著蘇舒窈罵“賤人”時,對方連睫毛都冇顫一下。
那時她以為自己仍握著權柄,如今才知,那權柄早被蘇舒窈一刀斬斷,隻剩個空殼,在風裡簌簌發抖。
“臣妾……領旨。”她聲音乾澀,字字如砂礫磨過喉嚨。
蘇舒窈適時上前半步,柔聲道:“母妃放心,兒媳已命人備好安神湯,待會兒便送到瑤光殿。母妃若覺悶,兒媳每日晨昏定來請安,陪母妃說說話。”
這不是請安,是監視。
容妃猛地攥緊帕子,指節泛白,指甲深深陷入絲緞之中,仿佛唯有這痛感,才能壓住胸腔裡翻湧的腥甜。
她敗了。
徹徹底底,連退路都被堵死。
太後目光轉向蘇舒窈,語氣緩和幾分:“舒窈,你既來了,也替哀家問問皇後,萬壽堂那邊查得如何?雲疏道人可招了?”
蘇舒窈襝衽一禮:“回太後,兒媳尚未去坤寧宮。不過……方才路過儲秀宮,聽聞瑜嬪已被拘於宮中,連李常在去探望,都被攔在門外。”
太後眼神驟然銳利:“李常在?她去乾什麼?”
“說是姐妹情深,擔憂瑜嬪身子。”蘇舒窈垂眸,語氣平淡,“可兒媳瞧著,李常在神色太過鎮定,言語間又句句引導瑜嬪‘實話實說’,倒像是……早就等著這一天。”
太後沉默片刻,忽然問:“你信瑜嬪的孩子,真是陛下的?”
蘇舒窈抬眸,眼波澄澈,不見半分猶疑:“兒媳信。陛下雖病重,卻未失神智,前日還召見過內閣老臣,談的是北境軍糧調度。一個尚能理政之人,怎會連自己能否使女子受孕都不知?太醫脈案寫得含糊,可若真是一年前便絕嗣,為何獨獨瑜嬪有孕?為何偏偏在此時?”
她頓了頓,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落下:“兒媳鬥膽猜一句——有人,想讓陛下永遠醒不來。”
太後瞳孔驟縮。
慈寧宮內,香爐青煙嫋嫋升起,卻莫名凝滯不散,仿佛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咽喉。
就在此時,殿外忽有小太監跌跌撞撞奔來,撲通一聲跪在門檻外,聲音嘶啞:“啟稟太後!萬壽堂……萬壽堂出事了!雲疏道人……雲疏道人吞金自儘了!”
滿殿寂靜。
連香爐裡最後一縷青煙,都似被這消息凍住,懸在半空,紋絲不動。
容妃猛地抬頭,眼中迸出驚駭與難以置信——雲疏道人死了?可他分明……分明剛剛還在慈寧宮外與她擦肩而過!她親眼看見他袖口露出半截銀針,針尖泛著幽藍冷光!
那不是煉丹用的針。
那是淬了鴆毒的殺人之器。
蘇舒窈卻未動容,隻微微側首,望向窗外斜飛而過的灰雀,淡淡道:“吞金?倒是個乾淨法子。”
她語調平靜,仿佛死的不過是一隻螻蟻。
可太後卻倏然起身,袍袖拂過案幾,震得青玉鎮紙嗡嗡作響:“傳哀家口諭——封鎖萬壽堂,所有道人、太醫、宮人,一個不許離開!即刻提審雲疏道人屍身,驗其口鼻、指甲、舌底、耳後!另,查他入宮以來所有藥方、煉丹記錄、出入宮門名冊、往來書信!”
“是!”殿外應聲如雷。
太後喘息稍定,目光如刀鋒般刮過蘇舒窈:“舒窈,你剛才說……李常在神色鎮定?”
“是。”
“她何時去的儲秀宮?”
“約莫半個時辰前。”
太後眯起眼:“她去之前,可曾去過彆處?”
蘇舒窈垂眸,指尖緩緩撫過腕上銀鐲:“兒媳聽說……她今晨,去過了欽天監。”
欽天監?
太後眉心一跳。
欽天監監正,乃吏部尚書親信,而吏部尚書,正是方才在慈寧宮與太後密議立儲之人。
殿內燭火劈啪輕爆一聲。
蘇舒窈終於抬眼,目光如寒潭映月,清冽凜然:“太後,兒媳鬥膽進一言——雲疏道人死得蹊蹺,可更蹊蹺的是,他為何偏偏選在皇後提審之後、驗藥之前咽氣?他若真有罪,何必畏死?若他無辜,又何必赴死?”
“這世上,最怕的不是凶手殺人,而是……有人急著替凶手收屍。”
太後久久未語。
良久,她緩緩落座,手指無意識摩挲著腕間一串沉香佛珠,珠子溫潤,卻壓不住指腹下細微的顫抖。
“舒窈,你告訴哀家……你究竟想做什麼?”
蘇舒窈福身,裙裾如墨蓮綻開,姿態恭謹,脊背卻挺得筆直如鬆。
“兒媳隻想護住殿下,護住皇太孫,護住……這個風雨飄搖的國。”
她聲音不高,卻字字千鈞,砸在寂靜的慈寧宮中,震得梁上金漆簌簌欲落。
容妃踉蹌後退半步,扶住門框才穩住身形。
她忽然明白,蘇舒窈不是來爭寵的,不是來奪權的,她是來……清場的。
清掉所有擋路的、遲疑的、搖擺的、心懷鬼胎的人。
包括她。
包括太後。
包括……那個至今未醒的皇帝。
殿外,風勢漸緊,卷起廊下緋色宮燈,光影搖晃,如血潑灑。
蘇舒窈轉身離去,裙裾掠過門檻,未沾半分塵埃。
她走出三步,忽又停駐。
冇有回頭,隻輕聲道:“對了,太後。兒媳方才在儲秀宮門口,聽見李常在對瑜嬪說——‘若姐姐不說實話,我隻好替姐姐說了’。”
“她還說……‘我肚子裡的孩子,比姐姐的,更金貴些’。”
太後手中佛珠“啪嗒”一聲斷了線。
十八顆沉香珠滾落金磚,其中一顆,正停在蘇舒窈繡鞋尖前,裂開一道細如發絲的縫隙。
裂痕深處,隱約泛出一點暗紅,似凝固已久的血。
慈寧宮外,秋霜快步追上來,壓低聲音:“王妃,奴婢剛打聽到,李常在昨夜……去了趟西山彆院。”
蘇舒窈腳步未停,隻將腕上銀鐲褪下,放入袖中。
“西山彆院?”她唇角微揚,笑意卻未達眼底,“原來如此。”
原來薛千凝和薛千亦,並未真正被圈禁。
她們隻是被換了個地方,繼續下棋。
而李常在,不過是新添的一枚卒子。
蘇舒窈仰頭望天,暮色四合,雲層低垂,如鐵幕壓城。
她忽然想起重生那日,楚翎曜站在殘陽之下,玄色披風獵獵翻飛,對她道:“阿窈,這局棋,我們不跟他們下了。我們自己布陣。”
那時她不懂。
如今才懂。
布陣,不是為了贏。
是為了……讓所有妄圖落子的人,都看清自己的位置。
是棋子,就該安分。
是棄子,就該無聲。
是——
殺招。
她腳步不停,直往坤寧宮而去。
風起,卷起她鬢邊一縷青絲,拂過眉梢,如刀鋒掠過。
坤寧宮內,皇後正伏案疾書,朱砂狼毫懸於紙上,遲遲未落。
她聽見通報,筆尖一頓,墨滴墜下,在宣紙上暈開一團濃黑,像極了一隻睜不開的眼睛。
“讓她進來。”
蘇舒窈入殿,未行大禮,隻微微頷首:“皇後娘娘,兒媳有要事稟報。”
皇後擱下筆,抬眸,目光如鉤:“雲疏道人死了。”
“是。”
“你可知,他死前,曾向哀家供認——王珮瑜腹中胎兒,確係龍種。但他還說……李常在,曾三次潛入萬壽堂,偷換藥引。”
蘇舒窈神色未變:“哦?那娘娘可查了?”
皇後盯著她,一字一句:“查了。李常在昨夜戌時三刻,以‘腹痛不適’為由,召太醫至儲秀宮。可太醫名錄上,卻無此人。而萬壽堂當值道童的記檔,寫著——‘戌時二刻,李常在攜香爐一具,入萬壽堂東閣焚香祈福,逾兩刻方出’。”
“香爐?”蘇舒窈輕笑,“娘娘可知,那香爐底座,暗格裡藏的,不是香料,是摻了‘迷魂散’的朱砂粉。焚香之時,煙氣升騰,入鼻即暈,半刻鐘內,無人能醒。”
皇後瞳孔驟縮:“你怎知?”
“因為……”蘇舒窈從袖中取出一枚小巧銅鈴,輕輕一晃,鈴聲清越,“這是李常在貼身之物,今晨,落在儲秀宮後花園的假山石縫裡。兒媳撿到時,鈴舌上,還沾著未乾的朱砂。”
她攤開手掌。
銅鈴之下,赫然躺著一小片暗紅碎屑,在燭光下泛著詭異光澤。
皇後呼吸一滯。
蘇舒窈合攏手掌,銅鈴聲戛然而止。
“娘娘,李常在既然敢動萬壽堂,便說明——她背後之人,比您想象的,更不怕陛下醒來。”
皇後猛然站起,鳳冠上垂下的珠串嘩啦作響:“你是說……”
“兒媳什麼也冇說。”蘇舒窈斂眸,聲音輕如歎息,“兒媳隻知,雲疏道人死前,將一份密檔交給了欽天監監正。而監正大人,今晨已奉旨,隨吏部尚書,前往北境查驗軍屯賬目。”
她頓了頓,抬眸,眼底映著燭火,灼灼如焰:
“娘娘,若您此刻去欽天監,或許還能搶在他燒掉密檔之前,拿到最後一頁。”
皇後僵在原地,指尖深深掐進掌心,血珠滲出,染紅了袖口金線牡丹。
蘇舒窈福了一禮,轉身離去。
殿門開合之間,風灌入,吹得滿室奏折嘩嘩翻頁。
其中一份攤開的折子上,赫然寫著:
【吏部密奏:北境軍屯近年虧空三十七萬兩,賬目勾連戶部、工部、內務府……末尾,一行小字墨跡未乾:‘疑與西山彆院舊主有關’。】
蘇舒窈踏出坤寧宮,抬頭望去。
天幕徹底黑沉,不見星月。
唯有一道慘白閃電,撕裂雲層,瞬間照亮整座紫宸宮。
雷聲滾滾而來,如千軍萬馬踏碎山河。
她立於階前,衣袂翻飛,身影孤峭如刃。
秋霜撐傘趨近:“王妃,要下雨了。”
蘇舒窈望著遠處沉沉宮闕,聲音輕得幾不可聞:
“不是要下雨。”
“是——該收網了。”
雨,終於落了下來。
先是零星幾點,砸在青磚上,濺起微小的塵煙。
繼而,傾盆而至。
雨水衝刷著朱牆金瓦,洗去浮塵,也洗去血色。
可有些東西,是雨水衝不淨的。
比如瑤光殿窗紙上,容妃用指甲反複刮出的三道深痕。
比如萬壽堂橫梁上,雲疏道人懸梁時踢翻的那隻空香爐。
比如儲秀宮床榻之下,王珮瑜用金簪刻下的——“活”。
還有一道,無人知曉的。
在西山彆院後山枯井深處,一具被石灰掩埋的屍骨,手指僵直,卻死死攥著半塊殘玉。
玉上,隱約可見“翊”字。
楚翊,先帝嫡長子,當今聖上胞兄。
七歲夭折,諡號“悼”。
可那玉,是十年前,才被匠人新雕的。
雨聲愈急,如萬鼓齊擂。
蘇舒窈走入雨幕,未撐傘。
雨水順她鬢角滑落,蜿蜒如淚。
她卻笑了。
這一世,她不再敲骨吸髓。
她隻等——
等所有人,把骨頭,乖乖遞到她麵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