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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絕無悔意

2025-12-27 作者: 清若雨藍

六,絕無悔意夏日亦是平成的雨季,每日傾盆大雨嘩嘩如注,下個不停,偶有放晴,不過是短暫幾個時辰。境況再好,也隻是晴朗一天。悶熱當中夾雜著濕氣,總是教人心上不耐煩。說來奇怪,北地環境,不應如此多雨。然而據說當年前朝定都平成的時候,正是看中這“氣候異樣,幾集北地之雨,潤澤八方,千年不改,萬年不變,正是風水寶地,天龍藏息之處。”世事難料,當年定都之人又豈會想到,僅僅三百餘年以後,衣服繁盛的前朝便被一夜推翻。

上將府邸的花園裡引了一池活水,睡蓮花開得燦爛,幽香陣陣。雨水打落在朵朵白花之上,水香和著花香,更覺醒神。娉娉婷婷的花朵,大片大片,帶著點點露水,更是惹人憐愛。

楊若箏立身雨中,不顧衣服漸濕,隻是怔怔看這一片出水芙蓉,內心思緒萬千。此刻四下寂靜,明明是天大地大,卻似乎隻有她孤零零一個,孑然一身。怔忡裡不自覺俯身想去摘一朵睡蓮,手觸及花莖便要用力去折,然而密密倒刺卻讓她指上一痛,細看才發現有血沁出。她卻偏偏不覺指上痛,隻是心痛。十幾天前與血親骨肉分離,那日父母容顏,兄妹臉色,心內悲憤與無奈,她俱記得分明,午夜夢回,腦海中滿天滿地都是那一句“他們走可以,但你必須留下。”此刻她日常作息照常,旁人都以為她心上傷口已然痊愈,然而隻有她自己清清楚楚,醜陋疤痕下麵是深不可抑的潰瘍,永生永世,無法愈合。

當日,程說入城以後,迅速下了決定,於溪清一帶布置下重重防線,留下八萬軍隊與張德全的靖軍隔塘口遙遙對望。兩軍俱是按兵不動,平靜下暗湧流動。大家心知肚明,隻缺一條導火線,否則戰事一觸即發。

之後楊若箏千裡迢迢跟隨軍隊,被帶回瀧軍的大本營平成。外人皆以為程說鐘情於她,甚至將她安置入上將府邸,恩寵無比。但實際上,自那日強行將她留下之後,程說再無與她說過一句話。即使旅途漫長,偶有見麵,他也未曾正視過她一眼。開始的時候她亦曾心生疑問,然而日子長了卻樂得清閒。他是梟雄,是神兵將領,向來不是與她一個天地的人。

程說站於廊下,遠遠凝視楊若箏,臉上難掩疲倦之色。剛剛通宵達旦處理完軍務返回私宅,他已換了一身藍色夾紗長衫,較之戰場之上的玄黑軍服,此時更添了幾番儒雅氣息。夏風夾雜著雨點吹過,如天際一般清淡的衣袂翻飛,更襯托出他修長身形,竟有飄飄入仙之態。

他眸光裡波瀾不驚,仿佛看的並非雨中園景,隻是在審視一幅行軍布陣圖。然而他黑沉沉的雙眸之中,分明有楊若箏的身影。她憑廊橋而立,直襟平金繡花旗袍被雨水打濕,勾勒出盈盈體態,臉上脂粉不施,側麵輪廓分明,嘴唇輕抿,隱隱透出倔強之態。

恍惚裡程說想起許多年前的畫麵來,亦是一樣的平成雨季,憑廊橋而立的女子楚楚動人,唯一不同的卻是表情那時的那個她扭過頭來俏皮地堆他笑,笑得如天上繁星,粲然明亮。分明不同,而又隔了悠長歲月的此時與彼時,居然慢慢重疊起來,再分不清。

他雙眸一黯,隻是負手,默默離開。

大雨滂沱,不曾停歇。

夜涼如水,窗外燈火點點。楊若箏輾轉反則,聽著淅瀝雨聲,卻是無法入睡。稍稍撐起身子,抬頭看向窗外,但見星子璀璨若水,更添靜謐氛圍。

她低低歎了口氣,站起身來,赤足步向窗邊。地板是上好的木頭,刷了光漆,足尖碰在地上,隻覺微微涼意,一直自腳上滲透到內心裡去。遠遠眺望,庭院深深,樹影重重,小橋流水錯落有致,難為程說好閒適,能夠在守衛深嚴,遍布高牆電網,三步一崗五步一哨的上將府邸中營造出如此雅靜。池內泛著漣漪,夜色下水汪汪的甚是空明可愛。

楊若箏身在此處,然而心卻已追隨了父母一直往南,程說釋放家人以後,到底他們是否已經排除萬難,到了陽關?而父母,可會記掛她這個身在北地的女兒。父親向來愛憎分明,將來是否會因蜚短流長而將自己看做棄父母投權勢之人?

剪不斷,理還亂,愁緒如三千青絲,即便要梳,亦是無從下手。

亦不知站了多久,隻覺肌膚臉頰都被夜風吹得生涼,楊若箏才收回眺望雙眼,轉過身來。

抬眸的刹那,空氣仿佛被凝凍,時光也在此刻停止,再不流動。

她看見一個人,玄黑軍服,金黃綬帶,皮帶扣和足上軍靴都是鋥亮。並冇有帶軍帽,然而整個人分明如一杆擦亮的槍,不怒自威。他氣宇軒昂,卻隻是靜靜地站在門邊看著她,不動聲色,似乎已經看了許久。

竟是之前一直對她避而不見的程說。

楊若箏心中一驚,條件反射退後一步,卻又緩緩站定身形,迫使自己鎮靜下來。她淡淡道:“參見上將。”

程說的聲音卻是低沉沙啞:“這麼晚了還不睡?”語聲居然是前所未有的柔和,但顯然疲憊。楊若箏再仔細看他,才見燈火下他眼有血絲,應是剛剛忙碌完一輪。

不知怎地,隨著這一句問候,她內心便軟化開來,並不似之前冷硬。

她低低地回答:“我睡不著。”

程說向前兩步,軍靴踏在木地板之上,響亮有聲。他並不回應楊若箏的話,隻是定定地看著她,似乎要將她的所有心緒全部看通看透。

“你後悔麼?”卻是一個問句。

楊若箏刹那間內心翻騰,她後悔麼,她後悔麼。她從來冇有想過這個問題。以一人換取整家人的逃脫,按情按理,她是被迫留下,大概心不甘情不願。然而連日來除了對父母家人的牽掛與鈍痛之外,居然全無後悔之意。

她默然片刻,語聲雖低,然而吐字清晰。

“我不後悔。”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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