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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一晌貪歡

2025-12-27 作者: 清若雨藍

八,一晌貪歡正是夜涼如水,繁星璀璨。運河邊華燈初上,車水馬龍。此處是達官貴人夜夜笙歌之處。此刻時辰正好,恰恰是漫漫長夜正將拉開序幕之時。

大戲樓裡燈火輝煌,喧鬨繁華,座無虛席。酸枝木桌上擺滿果品,蜜餞和瓜子,竟然還有酒。尚未開始唱戲,談話聲,哄笑聲,甚至還有碰杯聲,滿滿填充著整座戲樓。但覺如此世界是紙醉金迷,醉生夢死。

片刻,鑼鼓聲響起,猩紅色帳幕被拉了開來。台上花旦尚未開聲,早有人拍案叫絕。原來這花旦眉目清秀,身影娉婷,眼波流轉,眉目含春,一顰一笑裡自有滿滿女子嫵媚。她朝台下嫣然一笑,水袖一揚,蓮足踏出一步,便開始咿咿呀呀地唱起來。前排看客隻覺她一舉一動之間,有暗香浮動,不禁癡迷。

突然入口處隱隱起了騷動,雖然戲好,然而有不少人還是禁不住好奇轉過身去窺看。隻見身著暗灰色軍服的士兵如兩道長蛇,迅速遊走在過道兩旁,而後站定形成三步一崗,五步一哨。

座中哪個不是見慣世麵的人,倒也不覺這儀仗驚人。然而不多時,四個一身筆挺藏青戎裝的軍官結伴走入大廳,全體士兵上膛立定敬禮,連樓板都禁不住軍威浩蕩,震了三震。許多賓客出座肅立,心中俱都暗暗吃了一驚。

四人卻隻是麵帶微笑,朝四周稍一點頭,便徑直走上二樓包廂。全過程中除了台上鑼鼓之聲與花旦唱腔外,座下賓客居然無有膽敢嘩然者。待得他們都落座在二樓包廂當中,眾多賓客方才坐下。

四人當中的其中一個捧起青花花鳥紋蓋碗,啜了一口,俯瞰著樓下擁擠人群,笑笑道:“你們看,能博得無數達官貴人如此賞麵,都是托了我們程夏少將的福。”

坐在中央位置的被稱作程夏的男子,年紀不過二十左右,竟是風儀無限。雙眉入鬢,攝人心神的一雙眼睛狹長,正是所謂的“桃花眼”,挺鼻和下巴俱是棱角分明,薄唇白齒綻放出陽光笑意。誰言隻有女子方是秀色可餐,而他的存在,分明昭示著男色亦可餐。

他正是瀧軍統領特等上將程說的獨生子,雖是年少,並且在其少將軍銜之上尚有中將與二等上將兩個級彆,但這北地十省誰人不知,他接替程說成為瀧軍正式統領不過是遲早。更何況這程夏真真遺傳了他父親的領兵才能,之前平定十省**,便有三省是由他帶兵輕鬆拿下。名門之後,又是少年將才,因而當他出現在戲樓之時,賓客肅立敬禮,也是意料之內了。

程夏斜睨了歐陽令一眼,眉梢眼際中微微笑意流動,他道:“歐陽令,你倒是一天不挪揄我不行麼?”

歐陽令狡黠地眨一眨眼睛,笑道:“倒不是挪揄”說著和其他人交換眼色,相視大笑,繼續道:“隻是拿你打趣!”

程夏還想擺一幅生氣麵孔,然而卻也忍不住,自己先笑了。一時包廂內回響著四個青年男子低沉笑聲,豪情萬丈。

放眼看去,台上戲唱得正好,正是《牡丹亭》的《訓女》一折,老生老旦的襯托下,更覺那花旦嫵媚不可方物,女兒媚態儘顯。她低頭舉杯,唱一句“雖是子生遲暮,守得見這蟠桃熟。”媚眼如絲。燈下一雙白晢修長的手,與黃銅杯子相映生輝。

程夏漫不經心地用指節有節奏地輕輕叩在雕花紅木方桌之上,星眸半閉,神色不似在聽戲,更接近的,是近乎心不在焉模樣。他伸了手去,端過茶來,淺淺地呷了一口。茶葉不過是中上品質,入口自不比他平時喝到的濃馥,不過是淡淡的香氣環繞齒頰。然如此愜意的情況下,倒更覺悠閒。

歐陽令雖直視戲台,然而他心思亦並不在看戲之上。他假裝吩咐下人端茶,卻如同不經意地以眼角餘光細細觀察了程夏一遍。眼見程夏心情正好,歐陽令卻又怕自己話一出口,便會招致他的怒意,因此隻是猶豫。

組織腦內句子良久,歐陽令裝作漫不經心地笑著再次打趣程夏,道:“見你看得入迷,是否需要我作月下老人,替你和那美豔花旦牽一牽紅線?”

程夏依舊漫不經心地用指節叩著方桌,懶懶回道:“那回你硬是給我介紹了個什麼‘聲如黃鶯,姿態曼妙’的大歌星白雪梅,結果後來細細一查之下,卻發現是隱藏得極好的敵方間諜。父親知道之後怎麼懲罰你的?”

歐陽令想起程說怒極的臉容以及那回的“摘一階軍銜,責四十軍杖”,瞬時汗顏。那次也確實是他一時大意,讓他人有機可乘。幸好程夏心思慎密,吩咐侍從室仔細探查那白雪梅的身世,方才免去一大禍。然而“敵方間諜”四個字,程夏麵不改色,輕鬆說來,淡然之中隱藏了多少危機與波濤暗湧,歐陽令連想都不敢回想。

“看來我打趣你無數次,還不如你一開金口來得驚人。”歐陽令擦擦額上汗水,臉上表情重新換回無懈可擊的世家公子笑容,像是不經意聯想到一樣,道:“隻怕上將這回冇什麼立場管你,我倒聽說他自南方帶了個年輕女子回來,並且居然安置在上將府邸。”

另外二人原本正邊喝茶邊笑著討論那美顏花旦,一聽此話,俱都靜了下來,而眼神仍舊放在戲台之上,像不過是停止討論,再也正常不過。

程夏不發一言,依舊敲擊著桌麵,眼睛亦依舊看著戲台,像是並未聽到歐陽令的話,又或者說,他並不在意。

麵前茶杯中的水在程夏的動作下微微震動,茶葉稍稍翻滾著,歐陽令看在眼裡,心內也如同茶杯之內的景象一般,漸漸變化著。

他咳嗽一聲,低下聲去,道:“眼下許多人紛紛猜說道上將是打算要把那女子扶正,做了續弦。隻怕這回上將真的是被迷了心竅”一句話還未說完,卻已被程夏大掌“啪”一聲拍在案上的聲音打斷。

“軍服未卸,你我仍是軍中人。歐陽令,你居然有膽子公然議論統領是非。耳目眾多,一旦張揚,你我必遭軍法伺候!”程夏早已收斂笑容,抿住薄唇,犀利目光中有超脫年紀的成熟,俊顏有凜冽寒意,隱隱透露出山雨欲來的氣息。

歐陽令立馬站起敬了個軍禮,道:“謝少將提點!”而後噤聲,雙手垂貼大腿,站標準的軍姿,不敢再貿然開口。他和其他二人的父親很早以前便追隨程說,征戰江山。而他們俱是與程夏從小一起生活玩耍的好友,自知程夏倘若搬出軍法教條,便是真正動了怒。雖是好友至交,然而到底有等級之分,誰也不敢逾越半分。

良久程夏的臉色才漸漸回暖,他略略抬手示意歐陽令重新落座,原本陽光的臉龐此刻卻黯然下去幾分。

包廂裡靜悄悄的,戲台上伶人嬌媚動作一個接一個,時光便慢慢移過。許久戲才唱完,全場掌聲雷動。歐陽令偷偷去看程夏的臉,隻見他已若無其事,和其他二人談笑風生。

待到出了戲樓來,已是午夜。天空裡一絲雲朵也冇有,抬頭隻見繁星無數,灑於天際。衛兵刷刷的腳步聲又震碎了河水之上的粼粼星光。

三人跟在程夏身後,走向專車,卻都分明清晰聽到程夏低低語聲,說了一句:“父親隻是一晌貪歡,心血來潮,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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