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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水粉玉照

2025-12-27 作者: 清若雨藍

十,水粉玉照程夏就這麼呆呆地站著,亦不知過了多久。隻覺書齋之中越發悶熱,一層一層堆得密密麻麻的書架仿佛逐漸傾斜,隱隱約約裡就要把自己埋冇其中,難以掙脫。他鼻尖上沁出細細密密一層汗珠,然而卻依舊能夠捕捉到空氣當中的芳香,持久不散。

早些時候的一番對話,此刻想來如夢境一般,佳人悄然離去,唯有香氣仍舊,久不退散。

神思恍惚裡他想起那句話來:“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顏如玉。”行軍之人,向來對那些虛無的事情都一笑置之,然而此時此際他卻隱約有種大膽的猜想,隻覺腦海內緩緩浮現場景,那笑容燦爛若夏花的女子,娉娉婷婷,款款自一行行鐵劃銀鉤的字中走出,抬頭展眉間,驚為天人。

程夏半蹲下身來,伸出骨格分明的修長手指去撿地上的一大遝散亂報紙,倏忽裡隻覺有微風吹拂額發,癢酥酥如美人暖熱呼吸,當下裡心中一緊,趕忙抬頭去看,卻隻是失望哪裡有人,不過是書齋一角開了個小小偏窗,風自縫隙中吹將進來罷了。陽光道道如金,自縫隙間投射在地上,反射出斑駁迷離的光芒,點點灰塵無所遁形,於空中不停翻飛舞動。程夏竟然一時怔忡,越發覺得麵前景象並不真實。仔細鎮定了心神,方苦笑一聲,暗道自己今日反常,撿起報紙,細細拍打去紙上塵埃,便終於步出門去。

外界陽光明媚,驟然入眼,他一時不能適應,隻是半眯了眼睛。果不其然,早有重重軍士圍了書齋門口,個個神色凝重,好比大軍壓境。程夏一時失笑,不就是丟了個人麼?居然掀起這樣大的波瀾,侍從室也未免太過大題小做。

軍士認出是程夏,更為肅靜,齊齊將步槍上膛立定敬禮,動作居然整齊得分秒不差。程夏自是習慣,微微一笑,道:“諸位辛苦了。”神色一掃在書齋當中的黯淡,重新變作那個少年得誌,意氣風發的程夏少將。

那邊廂衛戍秘書長沈晨曦遠遠聽到敬禮動靜,忙三步並作兩步走了過來,見到程夏,稍有驚奇,急急行過軍禮,語氣中不掩擔心:“少將你怎麼哎,罷了罷了,侍從室已經亂成一團了,你倒出現得正是時候。一家子都叫人操心。”他年前一直是程說身邊的得力助手,負責打點程說身邊一切衛戍以及生活事務,可以說一人兼衛戍部與侍從室兩職,故而說話中自帶些家常氣息。因著十省**之時程說無暇兼顧出外領兵的程夏,故而便撥派了沈晨曦隨候程夏身則。此刻在此地看見沈晨曦,程夏倒不覺意外。隻是內心暗暗驚奇,自己也有過幾次不打招呼就便裝出行的經曆,倒未曾聽過沈晨曦說過一句關於侍從室方寸大亂的說話。莫不是下人心裡焦急,一層一層驚動上去,他當下裡更覺隨從們小題大做。額頭也隱隱作痛,隻怕如此小事也煩動父親。

然而沈晨曦隻是領了他乘上黑色林肯,路上對他私自出行之事再隻字不提,隻是細細說了今日的事務安排,告知他好好準備夜裡的郜軍晚宴,隨後便遞上厚厚幾遝要緊文書,待他審閱簽字。

秘書處準備的文件向來謄抄得工工整整,一筆一劃寫就的楷書,白紙黑字,十分醒目,然而程夏一時卻看不進腦內,隻得先放於真皮座椅之上,轉過頭去,看車窗玻璃以外的街道,但求收斂心神。

因是軍官專車出行,故而一切平民皆須回避,整條馬路靜悄悄的,唯有車輪碾軋地麵的聲音自下而上,漸漸傳入耳中。程夏一手撫上鼻梁,細細揉捏,盼平伏腦內思緒,然而卻看見後視鏡內隱隱有異。定睛去看,才見一輛同為黑色的雪佛蘭,車牌是白底紅字,幾個鮮紅的數字如火焰一般燃燒著,灼痛著眼底深處。那所謂分明是官邸及侍從室的專用車子,地位僅次於自己所坐的林肯專車。日常在道路上,尋常車子見此牌按規定是必須回避的。

難怪侍從室大亂,難怪沈晨曦說“一家子都叫人操心”。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想必恰巧和自己一同不見蹤影的,還有父親這幾天“金屋藏嬌”藏在上將府邸的南方女子了。二人失蹤,難怪侍從室方寸大亂,難怪要出動沈晨曦這位衛戍秘書長,更難怪,要以兩輛專車,分乘二人。

程夏嘴角輕抿,重新拿了文件,埋頭審閱。

楊若箏回到上將府邸隻是已是下午,太陽不似中午時分那般毒辣,柔和了不少,倒生出了幾分可愛之感來。她日日在府中隻覺煩悶,一時少女心性大發,偷偷溜出府邸去,尋得風雅之地,隻待靜靜待上一天,卻不料侍從室行動迅速,居然在個把鐘頭內便將自己尋到了,真真是無奈。

一入房間,卻見許多女傭正恭敬站在房內,低眉順目,竟似已經恭候當時。她一時楞在當場,不知所措。當先一個清麗的女子便已上前來,徐徐道來:“上將傳令,本夜有郜軍晚宴一場,還請楊小姐梳妝打扮,按時出席。”說話裡已經引了楊若箏入座,數個女傭便簇擁上來,為她對鏡梳妝。

楊若箏心內卻是忐忑不安。

郜軍晚宴是一等一的大事,任她再放肆亂想,也不曾想到程說居然會決意攜她赴宴。

隻怕坊間的蜚短流長,軍中的議論紛紛,明日又多了不少談資。

她看著鏡中人的眉目,心內思緒湧動。

數名女傭人雖多,動作卻條理分明,毫不含糊。邊梳頭邊有人到衣櫃去挑選華服,另外有一人輕手輕腳,為她打理妝容,撲水粉,描黛眉,掃胭脂,點絳唇。然後換一件立領銀紅繡暗紫百蝶紛飛旗袍。忙碌差不多兩個鐘頭,重新看那西洋水銀大鏡子,隻見鏡中人分明是傾國傾城,光彩照人,無可挑剔。倘若說她脂粉不施之時是清爽如夏風的話,那麼此刻便是豔若桃李,眼角眉梢更添成熟,有韻味流動。

分明還是她,卻又不似她。

楊若箏仔細看自己的身影,卻覺一人盈盈姿態,竟已像是化身無數。

“小姐挑幾樣首飾吧。”先前說話的女傭此刻又重新湊過身來,俯身恭敬說道。楊若箏不知梳妝台的哪個抽屜裝的方是首飾,又不好意思問,於是隻好隨便下手,“刷”一聲拉開其中一個來。

然而此抽屜卻空空如也,隻有一個十分樸素,毫無裝飾的木質相框放在中央。

楊若箏一時好奇,垂眸去看,刹那裡卻忍不住衝口而出:“北方有佳人,遺世而獨立。”

照片中人輪廓分明,是典型的北地女子模樣。眉如遠山,秋水剪瞳中滿滿秀逸笑意,連繁星亦無法比擬,長發如瀑,自有光澤圍繞,竟如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子,美到極致。照片本是黑白,顯然有些年代了,然而卻有人以西洋水粉顏料重新上了一層色彩,更覺那女子笑意朦朧,有一種神秘的美感。

楊若箏心中一動。

這樣美的女子,不知道又與程說有怎樣的一番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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