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錦上添花
五十六,錦上添花一路上風塵仆仆,再加上之前在靖軍司令府所受的折磨與酷刑,楊若盈雖冇有說出口,卻到底是累了。那一番驚天動地,出自肺腑的說話更加耗儘了她全部的力氣。不多時,她已經在楊若箏的看護之下,沉沉睡去。楊若箏坐在床邊,用一條濕帕子擦去楊若盈鬢邊未乾的淚痕,心中隻是百感交集。長長低聲歎了一句,她終於站起身來,走出房間。
她推開本是虛掩的門,轉身將門輕輕帶上,低頭以額抵著細致的雕花,肌膚微微疼痛,而她卻良久一動不動。
她本以為一入將門深似海,自從那日她斷然跟隨程說,以換取家人自由的那一日開始,便是往昔種種皆隨風飄逝,萬般風情隻留心底依稀記憶。但從來冇有想到,南北尚未平定統一之際,烽火連天,狼煙綿延的今日,亦能再見自己的妹妹一麵。更加從未想到,事實變幻無常,以往曾幾何時一直柔弱而單純的妹妹,到了今時今日,竟已是擁有龐大內心世界的女子。
這一路灰心喪氣,這一路的艱辛險阻,楊若箏俱是用力走過來了。已經與妹妹團聚了,大概與親人再見的日子,也不遠了罷?可是心中空空落落,刺痛不堪,到底是遺失了些什麼?到底是殘缺了什麼?
是單純楊若箏清楚知,她一直知。
自從那日昂首挺胸,以無畏姿態駁斥程說的那刻開始,她便應該意識到。那些少女情懷,那些過往,通通都要拋棄。曆儘滄桑,無論是暗殺,抑或充當程說手下的一枚棋子,她的閱曆在增加,但她的顧慮也一直增添。再也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到那個無憂無慮的時代,總是天真爛漫,亦理直氣壯的時代。從前是以楊家二小姐的身份被驕縱,被滿足,往後隻能以名媛楊小姐的身份存在,不再能清晰表現自己的情緒,不再能大悲大喜。正如這個名字一樣,若箏,若箏,仿佛是被絲線拉扯著的風箏一般,即便離天空有多麼近,也隻能被束縛一生。
如今,往後,她的性格當中,獨獨不能再有單純二字了。
她隻覺得胸口有一股無形的壓力不停壓迫著,像是要將她的呼吸全數逼迫停止。她突然轉身,一路奔跑,沿著那長長的走廊,一直往前,直到氣喘籲籲,直到跑不動。一路的崗哨眼睜睜看著她近乎瘋狂的奔跑,麵麵相覷,但都不敢勸阻,不敢去問。楊若箏一口氣跑出幾百步,終於一個人站在偌大的庭院當中。孤零零地踩著滿地黛青色的南國落葉,塵埃飛舞,臟了繡花鞋,也臟了旗袍的下擺。茫然停下來,楊若箏抬頭看向天空,明明是廣闊萬裡,腳上的地板也那麼堅實,可是這天大地大,到底她在這空間當中,應該何以自處?
她不知。
乾燥的葉子被人的重量一壓上去,便“吱呀吱呀”地發出碎裂的聲音。晦暗的日光透過重重厚雲,映在地上,更覺一地密密沉沉儘是漫無邊際的黛青之色。漸漸卻又變作了綠色的海洋,要將楊若箏浸溺其中。又仿佛是那綠瑩瑩的草原那天晚上,程夏帶她去放風箏,遼闊無垠的整片天整片地,隻有他們二人,就算那樣天荒地老,也都甘願。他還將那風箏的絲線拗斷了,他還對她耳語:“這,才是真正的若箏。”那一切一切,都這般清晰,仿佛隻在昨日。但為何隻像是一刹那光景一般,所有事情,便都已經變了樣?
楊若箏緩緩低蹲下來,抱緊自己的雙膝,無力低低呻吟一聲,滿麵疲憊,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情太多太多,她已經難以站穩。可是明明是姐妹重逢了,像是苦儘甘來了的狀況,但她為什麼滿滿儘是失落與惶然,就算有欣喜,也不過是一瞬即逝。
內心越發顯露出極大的空隙來,她從骨子當中生出一種渴望,渴望有人去填補。她知,她清楚知,渴望的,不過是那個男子帶著微微硝煙味的體溫,以及陽光一般的微笑。但此時此刻,二人應分隔千裡,這樣一個小小的心願,說白了,也隻是奢求。
楊若箏緩緩重新站起身來,轉過身,準備沿著來時路回去,她將脊背挺得筆直,仿佛如此,便能夠給予自己無儘的勇氣,與堅強。
便在那轉身抬眸的瞬間,空氣凝結,連時間都仿佛靜止,唯有心,怦怦地跳,仿佛要跳出胸腔來一樣。
楊若箏看見一抹挺拔的身影,玉樹臨風,靜靜站在那裡,眉目一如夢中清晰,隻是添了幾分滄桑,幾分成熟,但依舊英氣逼人,氣宇軒昂,目光柔情似水,隻是凝視著她,也不知道已經站了多久。
風在這刹那突然大起來,吹散了楊若箏的鬢發,青絲散亂。庭院的門戶就在程夏的身後,他的光輝,更讓著陰沉天氣的日光顯得灰暗。四周乾燥的綠葉飛舞,景象如畫。而他,而程夏,便是畫中走下來的俊朗少年郎,麵如冠玉,姿態風流。
程夏一言不發地看著楊若箏,雖然嘴角有淡淡的笑,但心中卻驀然生出鈍痛來。她衣衫單薄,顯然是倉皇當中忘了添衣也不知她會不會冷?原本綰起來的發髻此刻被風吹散,裙擺上也儘是灰塵,一雙蓮足上的繡花鞋有淡淡汙垢。她和與自己分彆的那天好像截然不同了,眼神這樣茫然,空洞洞像失去焦距的西洋陶瓷娃娃,而她此刻眼底水霧迷離,楚楚可憐。
這是他之前立下誓言,說要保護到底的女子。這是他之前信誓旦旦,說一定會將她帶到自己身邊的心上人。
但此刻她這般狼狽,波折重重,卻都默然地承受著,一力承當。
楊若箏覺得冷,透徹心扉的冷,但前方卻又有暖熱緩緩低散出來,也有光芒,照亮她的整個世界。眼前身影漸漸模糊,越發看不清楚然而朦朧裡他卻向她走來,像是夢一樣,虛幻得讓她不敢相信。
倏忽身上一暖,一件厚厚的軍用大衣已經披到了自己的身上。
他廣闊的臂彎環住她瘦削的兩肩,低聲在她耳邊道:“是我,我回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