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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兩虎相爭

2025-12-27 作者: 清若雨藍

六十三,兩虎相爭自門口到達大廳的這樣一段路,分明不過是很短很短的。旁邊星羅密布開去的崗哨,像是一尊尊沉默的雕像,無聲無息,毫無表情地守衛著,這靜謐的夜色,竟為他們也添上了幾分可怖。

隻聽得兩雙軍靴踏著青石地板,穩,又急又快,隻聽得沉悶的聲音響著,撞在四麵院牆上,蔓延開沉甸甸的回聲。程說一身的黑色衣裳,唯有胸前金燦燦的勳章迎著軍用照明燈明亮集中的光芒,更襯得他斧劈一般的輪廓上,神色極度淩厲。

程夏緊跟在後頭,昂首挺胸,不見一分膽怯的神色,眉目之間似乎成竹在胸,並不怕父親責怪。他微微皺起眉頭,已經隱隱透露出大將風範。

穿過大廳,然後是兩次左轉,接著便到了偏廳,厚厚的門簾和紅木雕花門被傭人輕輕帶上,廳內隻餘了這一對威風凜凜,各自均是睥睨天下的父與子。他和他的身影那樣想象,但這樣站得筆直,端詳對方,卻彼此都是第一次。

程夏迎上程說暴怒的眼光,毫無懼色,隻是淡淡地說:“父親,無論如何,楊若箏我都是要定了。”父親幾時這樣失態過?程夏內心隱隱浮動著一種夾著欣慰的快意來。曾幾何時,他也懷疑過父親到底是否已經到達了波瀾不驚,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境界,可是今天看來,他到底還是一個有血有肉的人。放眼看去,這天下還有誰有這樣的膽量,敢在太歲頭上動土?終究也許隻有自己一個而已。

程說儘管臉上不可抑製地顯出怒色來,然而語氣依舊淡然而克製,不愧經曆過多年滄桑,他抿了抿唇,此刻對麵站著的少年將領分明和自己長得這樣相似,連個性也是這般相像此間更夾雜了他母親的倔強思念至此,他心中又微微一怮,隻道:“你大好前程,就為了這樣一個身世曖昧的女子,便要與我撕破臉皮?我教過你多少次,軍人最忌心浮氣躁你怎麼這樣衝動?”

程夏目不轉睛,看了語聲平靜的父親半晌,才緩緩開口:“父親,我不是衝動,我仔細想過了。您想說什麼,我替您說,無非是以大局為重,棄楊若箏而取這百萬大軍,僅此而已。”隨著他語聲鏗鏘,程說的臉色漸漸發起青來,卻隻是沉默不語。程夏說著說著,語氣越發堅決起來:“天下榮華富貴,萬般繁華,對我來說,此刻唾手可得,可是如果我連最想要的那人都失去了,那一切還有什麼意義。”

“你就這麼甘願撿你父親的舊鞋!”程說目光如電,定定地鎖在程夏的臉上,眼中分明有深深的震動他怎料到,兒子竟然會說出這樣一段話來。

程夏昂然抬起頭來,俊顏在燈光之下柔柔光芒閃動,正是麵如冠玉。他語聲清晰,一字一頓:“我愛的人是她,這是無論如何也改變不了的事。我既然知了,認了,便會包容她的一切包括過去。”

程說怒極,將桌上一隻杯子隨手奪了過來,摜在地上,隻聽得一聲清脆的巨響,那搪瓷杯子便跌得粉碎,碎瓷片灑了一地,飛濺著到了程夏麵前。程說猶不解恨,隻是恨鐵不成鋼,恨聲道:“你自己好好想想,為了一個女人,是值還是不值!”

程夏沉默了半晌,最後居然笑了,笑容當中仿佛還帶著稚氣,不過是一個向父親撒嬌的小男孩:“如果能換的我這一生摯愛與快樂的話,又有什麼值與不值?父親,這江山,我拱手相讓又如何原本就是您打下這大半江山。而我,不過想要抱得美人歸而已。”

程說越聽越怒,隻覺得自己半生心血,仿佛付諸東流,他十多年來,從未如此失控,潛意識裡便伸出手去,自腰間拔了佩槍,指向程夏,怒道:“你這不孝子!”

程夏聽了這話,默然半晌,麵對這黑洞洞的冰冷槍口,臉色毫無變化,依舊淡然,他最後居然跪下去,緩緩說道:“我二十年來,從來冇有求您做過任何事情。可是,今天我不得不跪,不得不求。父親難道您要我重蹈你的覆轍麼?難道您這二十年來,從來冇有從來冇有後悔過?您莫要忘卻,程夏二字,到底是怎樣來的!”說至這裡,程夏堂堂八尺男兒,居然已經哽咽。

“你給我住口!”程說瞬間咆哮出聲,手卻不由自主地垂了下去,他怔怔地看著前方,神色有些恍惚,眼裡分明是不敢相信的茫然。

他看著麵前跪著的程夏,思緒卻已經到了九霄雲外,想起許多年前的那個夜晚來。他跪在顧家的大宅裡,跪在顧惜惜父親的麵前,一下一下的磕下頭去,隻為顧父能將顧惜惜下嫁自己。他當時不過是一個小小的士兵唯有的,也不過是一腔熱血與深情。

後悔?

他怎會不曾後悔過可是這一生,他還能彌補麼?

他怔怔地抬頭,眼前仿佛有一抹倩影,溫柔地問他抹去額前出的血,然而眼裡滿滿是說不出的喜悅她終於得以允許,他和她終於能結成夫妻。

程說垂下目光,喃喃道:“你起來。出去。”

程夏大喜,抬起頭,一雙眸子熠熠生輝:“父親您這是?您這是允許了?”

程說的眼睛驟然黯淡下去,半晌冇有做聲,隻是極疲憊地點了點頭,揮了揮手,示意程夏離開。他不過做了幾個動作,卻仿佛已經耗儘了全身的力氣。他轉過身去,背對程夏,不再言語。

程夏看著他驟然黯淡下去的神色,還有決然的背影,心中很是難過。他站起身來,敬了個軍禮,正待退出偏廳,卻不由自主瞥見程說鬢發邊的白發。

他趕快退出房來,不讓自己掉下淚來。

威風凜凜的父親,名震中外的特等上將,程說,那樣一個人,什麼都不能將他擊倒,什麼都不能將他打敗,此刻卻像孩童那樣脆弱唯有他的兒子,唯有他曾經犯下的錯,唯有那個他心中永遠的痛,才能讓他兩鬢染霜,隻因程夏是他的兒子,他是程夏的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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