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一幕情癡
六十四,一幕情癡夜幕越深,月明星稀,那皎潔的一輪明月,似是殘缺的一隻玉盤,天鵝絨般的夜色之下,更覺清明。風寒露重,楊若箏默默一人,隻著了單薄一件長袖翠色繡百蝶穿花的旗袍,獨自站立在房間前,庭院中。薄薄衣衫,早已被露水沾濕,然而卻不覺得身上寒冷,隻是心上失落迷茫,到底不知自己到此時此刻做過的選擇,是對是錯。可是分明已經作出的抉擇,她已經無路可退,隻能前進。
風吹過南國依然黛青的樹,隻聽得葉子簌簌地摩擦著,響著,卻並不墜落下來,楊若箏一時心內亦如滿樹葉子一般,起伏莫名。目光穿過庭院,落在不遠處的偏廳窗子處,淡淡燈光在四處景物的襯托下,仿佛飄搖不定,她隻是站著,並冇有動,卻仿佛漸漸迷失了方向,不知到底應該何去何從。
猶記得當日程夏身姿挺拔,而目光決然,語聲鏗鏘,他說,他必定會在父親麵前,親自將她討了過來。而今時今日,行蹤敗露,到底事情會向哪一個方向發展,楊若箏心內並無把握。永以為好的約定,是否抵得過江山萬裡,錦繡千丈?這半年之間,她分明感覺到世事反複,命數無常。她心內酸楚難當,想到遠在陽關的父母,想到房中悄然熟睡的妹妹,想到近在咫尺,卻仿佛生生被隔開不可逾越距離的程夏,眼中幾欲掉下淚來。
程夏悄聲走近這深深庭院,遠遠便瞧見了一個孤獨而單薄的背影,立在夜色當中,一身長袖旗袍,更覺腰身空空落落,越發不堪一握。此情此景,前人也說得儘了“為誰風露立中宵”到底也不過為了自己而已。程夏思念至此,雖然內心原本很是高興,卻莫名夾雜了一種奇異的情緒,在心房上蔓延開來,隻是愧疚難當。這天下,這愛情,分明都應該由他做楊若箏的保護傘,使她不需流離,使她不需孤苦,使她不需哭泣,使她不需擔憂。
程夏目不轉睛地看著楊若箏的背影,重逢之喜,敗露之憂,得允之樂,在此刻都儘化作柔情萬縷,纏繞心上。他放輕了腳步,越發走近她,內心便越發生出一種憐惜之情來,最終卻什麼也冇有說,即便連呼喚她的名字也冇有,隻是輕輕地,卻有力地,環住了她纖細的臂膀。她若有若無的發香鑽進他挺拔的鼻子中去,帶來淡淡的心安。
楊若箏原本正出神,卻冷不防程夏便到了身後,吃了一驚,但背上傳來他暖熱的體溫,喉頭的驚叫最終還是咽了回去。隻是順從地靠在他的懷裡,享受這難得的二人獨處時刻。
二人一言不發,隻瞧著天邊那輪月光,漸漸越升越高,到了中天之處。
楊若箏微微轉過頭來,卻聽到他在身後說:“你彆多想,我都辦妥了這回,不需再擔驚受怕了。”
楊若箏清清楚楚聽得程夏的語聲入了耳來,卻冇有想象之中的狂喜,原本以為也許會有滿肚子的話要說出口,卻終究冇有,萬語千言,都抵不過這樣一個令自己安心的擁抱,也抵不過他就在身邊的這個現實。她隻覺得恍若隔世,那些曾幾何時的心酸,躲藏,此刻都恍惚被拋到很遠很遠,遙不可及。
她靜靜回過頭來,頭頂樹枝落下橫斜陰影,投射在程夏的身上,眉目間自有一種令人安心的力量。他微微地笑,一如當日,楊若箏一時忙亂,衝出陽台之時,抬頭看見程夏筆挺身姿時的溫潤如玉。
楊若箏低低歎道:“到頭來居然比我們想象中要容易麼?”
“也許,由一開始,便是我們將那難度猜想得太高,也將父親猜想得太過冷硬,心冷如鐵。”程夏凝視她的眼睛,“無論如何,他也總會有有血有肉的一麵。”後一句,他語聲漸漸淡然下去,然而目光寂寞。
楊若箏卻微微震動,脫口而出:“莫非是”
程夏微微一笑,將楊若箏摟得更緊:“也不過是一個情字。”
楊若箏原本錯愕至極,但腦海中卻漸漸清晰起來,想起梳妝台那一個抽屜當中,靜靜地躺著的照片。北方有佳人,遺世而獨立。那一抹笑顏,仿佛是冬日裡最燦爛的陽光。也許,那便是程說心中的前塵漠漠。
“是我的母親。”程夏笑了聲,神色裡卻有著深深寂寥。
寒風吹得楊若箏的臉頰微微泛起紅來,“那必定是一段教你父親痛楚的往事。”
程夏的目光久久凝固在遙遙的某一個位置,許久才輕輕歎了一聲,最後才語聲輕微,道:“此生此世,無可彌補。”
楊若箏聽了這句話,又想起梳妝台抽屜裡的那張被好好珍藏著的水粉玉照來,怔忡了半晌,眼角竟然微微有淚。儘管她不知是何等一回事,卻心中存有慶幸所幸是眼前人到底被自己所珍惜了,倘若錯過,那又是怎樣的一種遺憾?
程夏溫暖的身軀帶著一種熟悉而沉穩的氣息與溫度,不過幾個小時前,他們才相擁過,接近過,但已經久遠得像一場遙遠的夢境,此刻瞬間裡蘇醒,鋪天蓋地。程夏貼在她耳邊,低低地說:“這樣真好。”
楊若箏一時怔忡,抬眸看去,隻見程夏眼裡熠熠生輝,仿佛是天上最燦爛的繁星,光芒閃動。眼前月光一暗,帶著硝煙氣味的濃烈男子氣息籠罩天地,他的身影俯下來,溫熱的嘴唇貼上她的。
她原本極為冷靜,然而此刻卻不由自主地抖顫起來,雙手環住他的腰身,隻想將他抱得更緊。
兜兜轉轉了這樣久,輾轉千裡,失而複得,相擁猶疑在夢中。
卻赫然不是夢,夢怎麼會有這樣的安全感,與彼此灼熱的體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