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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番外】兵臨城下(七)

2025-12-27 作者: 清若雨藍

第七十二章,【番外】兵臨城下(七)夜色如染。墨黑濃重的天幕下,顧家莊裡百家燈火零零星星地散落開來,延綿了半裡不止。天際上有百來顆閃爍繁星,仿佛是與地上的華燈相互輝映,兩處柔和的光芒跌入人眼裡,秀逸難當。因是村落,故而入夜而後道路更覺少人行。四周偶爾傳出人們的歡笑與交談聲,又偶爾完全靜下去。程說牽著我的手,一路往前。他一雙腿極長,但此刻為了遷就我,故意放慢了腳步,可是我依舊要加快步速才能跟得上他。雖是春夜寒冷,然我額頭早滲出密密麻麻的細汗珠。可是心內如此充盈,幸福如熱茶一樣溢滿內心,又暖,又香。

程說走在我的前方,我抬頭去看,他身姿挺拔,一身漿洗過的麻布長袍也許並不華貴,我亦隻能看見一個背影,但這絲毫不損他穩健腳步中流露出的氣息,飄飄欲仙,遺世獨立。反觀我自己,原本穿了蔥綠夾襖與天水碧繡梨花的百褶裙,日間裡稍嫌華貴繁瑣,但此刻錦衣夜行,不帶半點五彩斑斕,與前方他一身素淨正好相稱。想到這裡,我不禁微微地發笑,連自己都能察覺到臉頰上的兩朵紅暈,略略發熱。

他倏忽停下腳步,並未鬆開手,反而是更用力地握住,回過頭來,一雙黑曜石般的眼睛內光輝流動。夜色似墨當中我看不清他的五官和神情,但不知怎地,一顆漸漸平靜的心此刻再起波瀾,仿佛隱隱有著預感。

程說一手指了指路的那一端,緩緩道:“惜惜,你自然知曉,再走百十來步便是你家。”我定定地看著他,心中已有眉目。

他微微吸了吸氣,繼續說:“你父親下午雖出了門,卻並不見得此刻仍未返家。倘若你怕,我們便在這裡”他話未說完,我卻已經毅然搖了搖頭,接了話:“何須逃避,我們就這樣走進去罷。”亦不知哪裡來的勇氣萬丈,竟主動地將十指更緊地纏繞住他的。

“你不怕?”程說定定地看著我,眸光漸漸灼熱起來。

我柔聲道:“我不怕”聲音漸漸地低下去,卻又重新堅定起來,響亮起來:“有你在旁,便無可懼,我何須怕。”

他目光炯炯,向我湊近一步,嘴唇貼上我的額頭,低低歎息一聲:“你這樣堅強。”

程說也許不知,我本不過一個甚少踏出閨閣的小女子,何來那樣堅定的決心與勇氣,到底不過是為了他,才如海嘯一般,堅決與毅力彷如排山倒海,滾滾而來。

這一瞬間裡,我聽著他心跳的聲音,隻知勇往直前,再不顧前方有何阻難。

並不如普通人家,我家的門外懸著的,是西洋的煤油電燈,夜色裡暈開冷冷的光芒,府邸前的整一片空地都被照得亮堂堂的,此刻竟有些像是戲台上的極亮的燈火,將我和程說二人一下子帶到了避無可避的現實當中。程說回頭看了我一眼,再不言語,隻是徑直走上前去,叩響門環。沉重青銅圓環敲擊在厚實的紅木大門之上,悶響幾遍,刹那間宅院裡便燈火通明,似是沉睡的老人,醒了過來以後卻有著最犀利的目光。

隻聽得“吱呀”的一聲,兩扇門被緩緩地拉開,走出一個人影來。我本以為是守門的小廝,正想上前表明身份,卻隻看見一個熟悉的輪廓,使我立馬停步不前正是阿爹。

我哪裡想過,需要麵臨的第一關,便已經是駐守營地的將領。

阿爹依舊穿了一身家常錦緞繡團福字袍子,寒風吹得他衣袂飄飄,而他負手而立,當真有了幾分鎮守邊關的將領氣勢。他神色平常,隻是看著我和程說,目光來回,最後停頓在了我們牽著的手上,那一朵碩大的花骨朵之上。阿爹並無任何表情的變化,但我卻無端端地覺得他失了平日的和藹可親。

但既然已經到了這裡,我們便已經回不去了。

既不能退,便隻可進。

空氣仿佛凝固在這一瞬間,眼內是濃墨一般的夜色,燈光下阿爹微微鍍了一圈燈光的不動如山的身影,耳內有凜冽風聲,夾雜著衣袍翻飛的獵獵之聲,縱使是春夜,但四下裡唯有一片蕭瑟肅殺。

也許不過是秒來光景,或者是一刻鐘,又大概是半生一樣漫長,阿爹才緩緩歎了一口氣,再熟悉不過的聲音當中依舊是寵溺的語氣,他道:“惜惜,你回來得倒晚阿爹都吃過飯了,我們兩個進屋裡去。”

“這”我瞬息裡生出猶豫來,舉手投足裡,他依舊是我最最親愛的慈父。然而我卻轉過頭去偷偷地看了程說一眼。他微微抿著唇,看不出是悲是喜,可是他即使隻是一個側麵,卻已經透露出了極其堅定的氣息。我當下痛恨起自己的軟弱,道:“阿爹,程說也該進屋裡去。”

阿爹看了看我,仿佛從未聽到那樣的一句話,他身子再朝我偏了偏,緩緩又說:“你知道阿爹畏寒,乖,跟阿爹進屋裡去,可好?”阿爹的語氣幾近是央求了,我相信,我亦知曉,倘若此時此刻答應,倘若此時此刻離程說而去,我往後的生活不會變改,依舊是程家的知書達禮的小姐,仍然是阿爹的掌上明珠。

但那不是我想要的。

“程說不進,我亦不進。”我一字一頓地將這八個字說出,聲音雖不大,卻足以傳進阿爹的耳裡。我自知字字如針刺一般尖銳,必然刺痛阿爹的心,但我毫無辦法。眼眶一熱,我隻得馬上閉上眼睛,生怕一不小心眼淚便如春雨點點,滴答不能斷。

阿爹定定地,目光留駐在我的臉上,似乎如劍如刀,教我肌膚疼痛不止。他看了許久,似乎不敢置信,仿佛充耳未聞,又,也許隻是在等我再說一遍,好去確定曾幾何時惟命是從的女兒幾時學會了這一番大逆不道的說話。

星繁月暗,星光璀璨若水,三人卻隻是僵持,無人有心觀看這美麗夜色。我不知阿爹會說什麼,亦不能確定他會說什麼,唯有在心中默默祈禱,盼天地知曉,望日月感念,教阿爹不再堅持,坦然接受。

我自知今夜過後,無論結果如何,我與阿爹的關係必定會遭受到難以彌補的傷害。閉上眼睛,我仿佛已能看見那一道本不存在的,此刻卻越發寬闊的我和阿爹之間的鴻溝,兩端遙遙。

四下裡寂靜無聲,幾隻飛蛾受了西洋電燈的吸引,盤旋著不肯離去,隻聽得沉沉幾聲悶響,便是小小的身軀撞在滾燙的外殼之上,那燈光回應一般閃了幾閃。蛾子的翅膀被無限放大映照在地上,倒似是小時候,阿爹趁月色清明,打在牆上的朦朧手影,一雙翅膀張開,又重新合上那時我那樣歡喜隱隱傳來蛾子身軀受傷的滋滋之聲,我聽在耳內,隻覺心神越發不寧。

天還這樣黑,我不知我們仍要僵持到幾時,站立到那一刻方算是儘頭,夜本漫長,然而夜長卻也夢多。我更怕橫生變故。

“就在這裡解決吧。”阿爹的聲音低沉下去,竟似帶著無限疲倦,他低低一聲歎息,湮滅在一隻飛蛾翩然掉在地上的景象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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