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番外】兵臨城下(六)
第七十一章,【番外】兵臨城下(六)野外的空氣比我意想當中還要冷一些。因著是春天,已然鬱鬱蔥蔥的樹林密密沉沉地包圍在溪水的兩旁,潺潺留水上投射下斑駁迷離的光斑,仿佛是小孩子細細密密的吻,輕輕悄悄地移動著,教人連心都軟了下來。偶爾有依舊料峭的風夾著寒意自臉頰邊吹過,本應是帶一點疼痛的可是這一切似乎都因了身旁人的存在,溫柔了,暖熱了。
和月前並無不同,流水潺潺,衝刷著溪底擠擠挨挨的鵝卵石,隻聽得叮咚之聲不絕於耳,大珠小珠落玉盤,大抵形容的便是這靈動之聲。這淺淺的一彎,就那麼一直向前延伸開去,向遠方流淌而去,視線所及,卻未能到底邊際,遠遠眺望,頗有心胸豁然開朗隻歎。
我轉過頭去看程說的側臉,正好是他眨眼的瞬間。他的睫毛不算長,但卻很濃密,在我這個角度看,陰影裡自帶了秀逸,像是絨絨的羽毛扇,每眨動一下,便在我的心房上輕輕地撓一下亦不覺癢,隻是無端地生出絲絲縷縷的甜蜜來。
他忽然轉過頭來,倒令我措手不及了,急急忙忙低下頭去,不敢再看。他卻像是惡作劇得逞一般的小孩一樣,嘴角挑起一抹戲謔的笑容。我用餘光偷偷去瞥他的臉,在心中默默描繪了那堅毅的輪廓一遍一遍,卻不覺厭倦。
然而不知怎地,卻輪到他灼灼的目光一直盯著我了我到今日依然不知,到底當日的他,如何做到坦然萬分但想來又覺得是理所當然。倘若不是生來就有這般氣魄與膽色,大抵縱使對他多麼心動,我倆最後依然不會能夠走到一起的。
當時並冇有想得這樣長遠,隻是怕羞,郝然之色表於臉上,隻覺旁邊那帶溫度的視線幾乎要將我整塊臉燃燒起來。我有些畏縮,卻覺手上一緊,那灼人的溫度源源不絕地透過肌膚,傳入神經當中。我不敢確定,唯有低頭去看,入眼簾裡是一雙交纏的手他的手那樣大,一下子便包裹住我的。我臉上一紅,掙了掙,卻意料之中的徒勞無功。到最後,我安慰自己,並不掙紮,是因為力氣相差懸殊。明知這都是借口,自欺欺人,神經也不由自主地繃緊起來,更加不敢去看程說的臉了。但手上的溫度差異懸殊明明白白,滿天滿地壓迫而來,雖非靠得甚近,我的鼻端卻已經充盈滿了他的氣息。亦不知是存在於想象中,抑或他身上好聞的味道如此濃烈而霸道。
不知不覺裡竟已經走到了當日相遇那處,四下裡並無人影,偶有鳥兒拍著翼極快的飛過,空留下翅膀撲騰之聲,我隱隱聽著,隻覺悅耳,不由得深深呼吸了一口氣,仿佛第一次真真正正感受到自由自在。
程說笑著,貝齒隱隱泛著近乎透明的光芒,他拉著我,走到溪邊,自己卻鬆了手,半蹲下來,一雙手就那麼放進水裡去,仿佛全然冇有感覺到水中的凜冽寒意。我不解地坐了下來,雙腿微微屈起,一如當日溪邊戲水。
他微微一笑,眼中流光溢彩,便開始說話,清朗的聲音竟比靈動流水更為悅耳:“你不知道,那日我遠遠地看見了你。雖然距離略遠了,眉目隱隱約約,模糊不清,但你赤著足,水流清澈裡很白很秀氣的足踝,像是花一樣盛開。”他頓了頓,抬起頭來,臉上笑意越發深刻,劍眉修長入鬢。“那時就想,所謂‘蓮足’大抵指的就是你了後來你便開腔唱了。惜惜,那**是唱得真的好聽。”
“惜惜”二字,自他口中說來,倒少了三分女兒閨閣名諱的嬌柔氣息,多了七分的陽剛與溫柔,聽在我耳內,輕如春風,傳到我心中,暖若溫酒。
但我卻不知道怎麼回應才好,隻是輕輕“嗯”了一聲,心內暗暗懊惱真不知何時開始,伶牙利嘴都退化成了矜持沉默倒似是我最討厭的矯揉做作了。
程說卻似乎一眼看穿我的少女心思,低低地說:“惜惜,你太緊張。”他湊得離我很近很近,暖暖的呼吸落在我的頸脖之上,並不熱,卻令細膩的皮膚上起了細細密密一層薄汗。
我一時恍惚,竟忘了應答,隻是怔怔地呆在當場,不敢去迎接他若秋水溫柔的一雙黑眸。
“今天你再唱一遍,可好?”他唇邊的笑意仿似是最溫柔的春風,不過輕輕的一抹,已足以融化滿天滿地的寒冰,使百花盛開。
我點了點頭,不再忸怩,開始和著溪水唱起來:“言入黃花川,每逐青溪水。隨山將萬轉,趣途無百裡。聲喧亂石中,色靜深鬆裡。漾漾泛菱荇,澄澄映葭葦。我心素已閒,清川澹如此。請留盤石上,垂鉤將已矣。”南方軟語,綿綿地自喉間如絲緞一般滑將出來,隨著奔流溪水上不多的落花,飄向遙遠的溪之所向。
程說輕輕閉上了眼睛,嘴角上揚,好似已經全然沉浸其中,良久,他睜開雙眸,低下頭去,將手伸了過來,執了過去,一點一點,慢慢攏在他的手心。他的手並不如富貴公子的保養得到,反而帶著薄薄一層繭,甚至還有著未乾的溪水,可是他此刻的動作這般溫柔,眼中的柔和連天上最澄澈的星光都無法比擬。我們的手交疊著,他的包裹著我的,如含羞待放的花骨朵,陽光下被鑲嵌上了淡淡一圈金邊,帶著顫抖的晶瑩剔透串串水珠。
他凝視著眼前嫻靜美好的景色,說:“唱得真好。可是不算最應景的。”說著,他竟就轉過頭來看我,目光炯炯,咫尺的距離,教我避無可避。
“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他喃喃地說著,語聲纏綿繾綣,一點一滴地迷惑著我的心智。我呼吸漸漸急促起來,嗬氣如蘭,心如鹿撞。他星眸半眯,但分明瞳色一暗,攏著我的一雙手力道也越發的大起來,仿佛要將我的柔荑徹徹底底地裹進他的身體裡去。
明明是陽光燦爛,我卻隻覺秀逸星芒鋪天蓋地侵襲而來,柔軟的觸感已然躍上唇邊。我閉上眼睛,另一隻手忍不住扯緊他的衣衫。
這便是吻。
雖不深入,卻足以教我心潮澎湃。
此時此刻,四周的花木香氣,溫暖陽光,流水潺潺,都那麼的不真實。而唯有他,而唯有程說,是體溫燙人的,是實實在在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