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鬼門(上)
經過一晚上的休整,兩人準備上路。
霞光在天邊鋪開,淡淡的色澤灑在地上。蜿蜒的河流清澈乾淨,有清風徐徐地吹,岸邊青草微微搖曳。
程慕北療了一晚上的傷,腰間的疼痛漸漸消下來,他心情也忍不住好多了。於是程大少爺麵向朝陽,迎著風伸了個大大的懶腰,而落在一旁的沈簡生眼裡,就變成了衣衫襤褸的落魄少爺,披頭散發還樂得自在。
而程慕北……為什麼會沈家絕學?
沈簡生坐在地上,細細擦拭泛著冷光的紋天。刀芒落入他本就泛著寒意的眸子裡,冰冷得瘮人。
程慕北剛轉過身,說了句,“誒……”
忽的刀光一閃,他的腰帶斷成兩截,本來就破爛還沾滿血的衣衫散開,發出一陣腥味兒。程慕北似乎怔住了,一動不動,隻對著沈簡生本能地眨眼。
沈簡生將紋天背在身後,說,“把頭發綁好。”
腰帶恰好斷出一條發帶的長度,程慕北仿佛才回過神,蹲下身不知先撿發帶好還是腰帶好。
於是程慕北決定先把頭發綁好,新腰帶有點兒短,他腰上的傷口還冇愈合,勒著有點兒疼。不過不等他發表言論,便發現他收拾時,沈簡生就走出了好長一段路。
他望著沈簡生的背影,扯出一個笑容,垂下眸子,蓋住了所有情緒。於是沈簡生隻聽到,後麵的人大聲叫嚷,“沈兄等等我啊!”
兩人行走半日,才抵達對麵的山腳。
坐落於連綿群山裡的村莊顯得寧靜而安詳。村莊不大,從山腰俯瞰,能看見一彎河水橫貫這個小村莊,河岸兩邊便是挨家挨戶的人家,排列也算整齊。隻是河左岸有戶朱門緊閉的大院,與周遭的小家小戶格格不入。
沉寂的村莊在陽光下透出幾分死氣,顯得有些黯淡。
程慕北帶傷趕路有些吃不消了,見沈簡生目光灼灼地看著那村子,不禁打斷,“沈兄,照長舌鬼的意思,鬼大概都是晚上出來,我們可稍作休息、養精蓄銳。”
沈簡生收回目光,落到程慕北有些發白的臉上,皺了皺眉,“你不是在上一場比試裡受的傷。”
程慕北愣了一下,旋即笑笑,“不是。”
見沈簡生打算再問,程慕北才緩緩開口,“不瞞沈兄,我是被久北閣追殺。”
沈簡生眸子凝了凝,“久北閣?”
“是,我得罪了久北閣七長老,久鬼。”程慕北苦笑,掀開衣袖,他左手腕上赫然印著久北閣的烙印。一朵紅花將舒未舒,在程慕北白皙的肌膚上顯得有幾分妖冶。
程慕北繼續說道,“我本是扶南莊莊主的義子,想必沈兄也知道扶南莊和久北閣素來井水不犯河水。一日我外出歸來,撞見久鬼殺我守莊弟子,意欲潛入扶南莊。”
程慕北觀察著沈簡生的臉色,發現他隻是神情淡淡,便又道,“我便與久鬼過了兩招,發現不敵,便放了暗號請求外援。久鬼計劃失敗,我冇想到他竟會對後生晚輩進行追殺。在我來囚幽穀途中,他半路殺出,我本於南褚同行,卻被他打散,又一路追殺我至穀口。”
程慕北放下衣袖,頗有幾分無奈,“進穀後就落進了上場比試,幸得沈兄饒命。”
沈簡生冇有接話,江湖傳言扶南莊主南子默確實有個神秘的義子,而扶南莊少莊主南褚作為新秀中的佼佼者他也是見過的。如果程慕北撒謊的話,未必太不高明了。
但南莊主為什麼會讓嫡子來參加這生死未卜的囚幽穀選拔?而久北閣竟打算對扶南莊出手了?
江湖風浪,不曾停歇。這江湖看似風平浪靜,實則也不過是暗潮洶湧的製約。
久北閣是江湖中的一大神話,崛起迅速,正邪不分。短短幾十年,一個新興門派就鼎力了江湖中的一片天,而且觸手伸得極廣,閣中之人行事全憑喜好,令許多武林正派頭疼。
而扶南莊,擁有百年底蘊,世代皆為英雄豪傑。扶南莊主登高一呼,必有千萬豪傑相應。
江湖中四大勢力之二,竟要打破平衡?
程慕北冇想到沈簡生想了那麼多,他隻是想表達,自己需要休養。見沈簡生想得投入,程慕北也不好打擾,苦著臉站在一旁。
忽然一隻鳥嘶鳴著衝向天空,淒厲的叫聲打破寧靜。
沈簡生猛的從背後抽出紋天,戒備地打探四周。程慕北也皺緊了眉,手伸向腰間,扣住一柄屠鬼刃。
不過那隻鳥驚叫著撲向遠方後,樹林又恢複了寂靜。
“沈兄,不如我們回山上那個山洞裡先歇息?”程慕北提議。
沈簡生點點頭。兩人回到來時發現的山洞裡,各自找了塊兒能坐的地方,沈簡生才開口問道,“據說久北閣的烙印能蠶食內力,可是真的?”
程慕北抬起臉,他將頭發束好,清麗的五官和柔和的輪廓就更顯突出。他好像有些戒備,沉默一會兒才道,“是,我這兩日忙著外傷,顧不上內力。已經被蠶食幾近兩成了。”
沈簡生也不答話,撿起一根木棒掃開地上的泥灰,“這地上是風乾的血液,被人用泥灰掩蓋過。”
“荒山野嶺,為什麼還要掩蓋血跡?”程慕北不解,“而且這山上鳥獸少得令人生疑。”
沈簡生丟開木棍若有所思,良久,兩人對視一眼,都能從對方眼中看出駭然。
“也許……那些關押的鬼,”程慕北說得有些艱難,“能出來?”
沈簡生自然也是這麼想的,但總覺得哪裡不對。便又聽見程慕北補充,“這山路看起來人跡罕至,不應該長期有人踩踏。也許,是固定時間出來開個葷?”
沈簡生抬眼看著程慕北,扶南莊義子,會偷學他沈家武學?
“嗯。”沈簡生埋頭應了一聲,“你先療傷吧。”說著,他從懷裡掏出一瓶傷藥,扔給程慕北,“應該有用,我出去看一下地形。”
程慕北似乎有些受寵若驚,對沈簡生傻傻一笑,“謝謝沈兄。”山洞內光線有些黯淡,程慕北彎彎的笑眼中泛著細碎的光。
沈簡生忽然想抬手蓋住他的眸子,他蜷了蜷手指,點頭示意了一下,便走出了山洞。
山洞裡有壺沈簡生留下的清水,程慕北撕了一塊兒衣裳,細細清洗傷口。原本又深又長的口子已經開始愈合了,但中心處有點兒發炎,紅得厲害。他上完藥後才發現這是沈家的金瘡藥,在江湖中也算千金難求。
當年沈簡生他爹沈煥還在時,沈家的藥鋪遍及大江南北,後來沈家遭受囚幽穀重創,商路基本斷了,現任沈家家主費儘心思振興沈家,卻也冇有氣力再興商行。
而沈簡生,背負著沈煥的罪,飽受著沈家的排擠,卻是這般麵冷心熱。
程慕北笑著搖了搖頭,穿好了衣裳。
雖說這山林中冇有什麼野物,果子倒是不少,沈簡生回來時兜了一衣兜,兩人就著乾糧填飽肚子。
太陽西沉,林間的光線漸漸暗下去。晚風吹起,樹葉沙沙作響。沈簡生從入定狀態收回神,抓起紋天,衝一旁也睜開眼的程慕北點了點頭。程慕北的臉色紅潤了些,衝沈簡生笑笑,“走吧,看鬼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