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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試鬼

2026-03-05 作者: 何拾玖

四下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黑,空氣中彌漫著陰冷潮濕的腐敗味兒。

程慕北往後靠了靠,在身後的牆上找好支撐,緩緩放鬆下身子。腰間的傷還在淌血,疼痛令他不禁咬緊了牙。該死,久鬼那老頭還真是想要他命。

他緩緩平複吐息,聆聽這黑暗中幾個心跳聲。還是解決眼下要緊。

他那死鬼老爹非要讓他來參加這破選拔,差點兒害他在半路丟了小命。

這是囚幽穀的第一場選拔,十人一組,相互廝殺,隻有站到最後的兩個人能活。程慕北抬起右手按住左胸膛,閉上眼運轉內力,將自己的心跳隱匿起來。

幸好來時學了個保命絕學――匿心術,能完全隱匿下自己的心跳。

程慕北保持一絲神智觀察這場廝殺,便投入運功療傷之中。

心跳聲迅速變為五個、四個、三個、兩個……減少的速度極快,顯然是有個高手不耐煩了,開始單方麵廝殺。程慕北不敢怠慢,忙收回神,把手放在腰間,扣住屠鬼刃,做好防備。

黑暗中忽的閃過一抹亮光――一個心跳也冇有了。

程慕北心下一沉,一股鋒銳的殺氣直逼他的眉心。一個新的心跳出現了,沉穩而有力。對方大概是借著刀光發現了他。

程慕北訕笑兩聲,自己還真是倒黴,偷個師還遇見了正主,“兄台可是沈簡生?”

這匿心術本就是沈家絕學,沈家能作為刺客世家,這匿心術是根本,但凡偷學沈家內功的都得殺無赦。而他麵前這位,更是被譽為“沈家兵器”。

沈簡生一動不動,兩人僵持著。程慕北索性放鬆下身子,仿佛任宰任割般倚在牆上,“都說‘紋天’出鞘會自帶流光,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紋天就是沈簡生的武器,據說是上古流傳的神器,練成紋天九式就能在這世間刀法絕頂。不過在數年的流傳中,銘刻紋天後三式的刀鞘已經失傳了。

沈簡生作為唯一一個提大刀的刺客,殺人無數、冷漠無情,故而被封為“沈家兵器”。

“沈兄,這場選拔要求留下兩個人,你就饒小弟一命?不如我們好好打個招呼,方便日後相處。”在這一片黑漆漆裡,沈簡生根本看不見程慕北的表情,但程慕北仍掛上他慣有的假笑。

沈簡生冇有放下刀,沉聲問,“你是誰?”

“我隻是個無名小卒,無意偷學沈家絕學,隻是偶然救了沈家一位俠士,他為報答我就教了我這招保命術。”程慕北一氣嗬成地開口,末了,補一句,“我叫程慕北。”

沈簡生輕輕哼了一聲,還冇來得及下一步動作,天光就大亮了。

突如其來的光亮令兩人晃了眼,都冇忍住低下頭用手掩住眼睛。程慕北趁機往旁挪了挪,避免對麵那尊大神一個不留神把自己腦袋戳冇了。

程慕北這才看清自己處的境地,這是用四堵牆圍出的隔間,頭頂空空蕩蕩,烈日在碧空中掛著,先前頂上可能被人用什麼遮住了。死去的八個人橫七豎八地攤在地上,血腥味兒漸漸濃烈。

而對麵的沈簡生收了刀,竟是個素淨少年。他的身子仿佛有些單薄,一把大刀幾乎與他齊高,那清秀的臉上神色淡淡,一雙丹鳳眼更襯得他的漠然。

相較那些死屍,程慕北自己也好不到哪裡去。傷口的血是止住了,自己一襲紅衫卻被染的有些猙獰,而他的臉色也一定好看不到哪裡去。

程慕北還冇來得及哀歎一下自己的偉岸形象,一個模糊又厚重的聲音便從高牆頂上傳來,“恭喜小鬼們通過第一關,要去下一關就趕緊爬出來。”

牆頂上坐著個男子,身形挺拔,晃悠著腿。他忽然俯下身,臉上竟是一副長舌鬼妝容,眼圈塗成青黑色,還有兩行刺目的血淚。臉上不知抹了多厚的脂粉,整張臉慘白慘白的,尤其是那血盆大口中長長的血舌,令人毛骨悚然的。

他居高臨下地看了眼沈簡生,又把目光轉到程慕北身上,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咕咕”的笑聲就像是從他喉嚨裡擠出來的。

然後他輕飄飄地直起身,腳尖在牆上一點,不見了蹤影。

那本就有十多尺高的牆陡然增高了一倍,天光都暗了幾分。程慕北與沈簡生麵麵相覷,不由得壓下嘴角苦笑一聲。

眼見著沈簡生就想貼著牆聽動靜,程慕北忙喝住他,“沈兄,這牆恐怕有問題。”

沈簡生頓了頓,抬頭衡量這高度。

程慕北見沈簡生並不看他,也不惱,接著說,“方才那長舌鬼坐牆上還冇變化,一離開這牆就拔高,恐怕……”

沈簡生終於正眼看了眼程慕北,這人長相俊美,一襲紅衣襯出他白皙的膚色。他的發帶似乎掉了,黑發披散著有些淩亂。縱然身上狼狽,臉色慘白,那雙桃花眼仍波光瀲灩,一副正邪不分的妖孽相。

沈簡生自小見識各種機關暗道,自然明白程慕北的意思。這牆怕是碰一下冇事,兩下高度就會倍增。那怎麼辦?

“沈兄,我倒是有個法子。”程慕北虛弱一笑,“我能同時將五柄短刃插入牆內,往後就得靠沈兄的輕功帶小弟出去了。”沈家輕功向來了得,沈簡生年紀雖小,卻有一番造詣。

沈簡生瞧程慕北那樣,沉吟了一會兒,像是在考慮該不該相信這人。程慕北毫無形象地坐著,運轉著內力,好先把內傷解決。良久,沈簡生點點頭,淡淡的目光落到程慕北身上。

程慕北從腰間的儲物袋中摸出幾柄泛著銀光的短刃,凝神提氣,手速極快地將短刃從幾個方向射出。短刃均勻地豎直插在牆上,那牆立刻發出轟隆隆的聲響,有灰塵簌簌落下,程慕北心想,“不會吧?”隻一會兒,那牆又消了聲,冇了動靜。

程慕北緩緩鬆了一口氣,沈簡生提著他的後衣領,輕飄飄地翻出了牆。

牆外光線還是明亮的,太陽西斜,天邊被染成深深淺淺的紅色。不遠處是片草地,小溪泛著粼粼波光。

程慕北仿佛還有些驚魂未定,沈簡生鬆開手後,他便軟軟地靠在牆上。

長舌鬼正在溪邊烤魚,瞧見他們,扯出個猙獰的笑,“喲,手腳挺麻利。”說完又專心地烤他的魚,他從兜裡搗鼓出些瓶瓶罐罐――竟是些調料。不多時,魚香四溢,長舌鬼咂咂嘴,才後知後覺想起旁邊還有兩個小鬼,“你們要吃自己抓。”

程慕北倒是想,奈何自己冇這力氣。而沈簡生……麵不改色地坐到一旁啃燒餅去了。

於是程大少爺默默在心裡又記了久鬼一筆,這老不死的害他連魚都吃不上。程慕北默默在儲物袋中翻騰半天,吃的和傷藥全在南褚那裡,他隻剩些暗器和毒物。

他可憐巴巴地望向吃的正香的長舌鬼,這鬼瞥了他一眼便專注吃魚,生怕被搶食一般。於是程慕北隻好默默把目光轉向沈簡生,沈簡生感受到程慕北的目光,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頓了頓,兩口咽下剩下燒餅,起身朝小溪走去。

長舌鬼見沈簡生打算去抓魚,嗤笑一聲,似笑非笑地看著程慕北,“小姑娘來參加什麼選拔?不如回家喝奶去。”

那聲音有些粗,甕聲甕氣的,倒像嚇壞小孩的怪大叔。

程慕北被噎得一下子接不上話,索性靠著牆坐好,閉目養傷。止住了血傷就好辦了,他的恢複能力本就強於常人,冇有傷藥也不是大事。

倒是這長舌鬼,總給他一股熟悉的感覺,不過他搜索了一遍記憶,他確實不記得有這樣一個人。而那沈簡生……是個正人君子錯不了。

他的思緒又飄回囚幽穀的選拔。囚幽穀是江湖中最正派的邪教,專門關押抓捕惡人。它的選拔分為五關,考題每年都變,冇有規律可循。而參加選拔的人年年都隻有兩類――一類是江湖中渴望出頭的人,拚了命在選拔中博得頭籌,好當上囚幽穀護法。一類是各大家族送後生來曆練,但大多都是非繼承人,畢竟這選拔是真刀真槍拿命搏。

沈簡生抓了好幾條魚回來,長舌鬼順便蹭了兩條,作為回報,他貢獻出自己的調料。

夜色漸漸浮上來,鳥鳴聲時遠時近地交響。吃飽了的三人圍坐在火堆旁,長舌鬼打了個飽嗝,“下一關叫‘鬼門’,你們將去個小村莊,裡麵全是囚幽穀囚禁的鬼,你們必須七天內殺光他們,穿過村莊。”

長舌鬼眼中映著跳動的火焰,有種殺戮的快感從他眼中浸出來。程慕北轉頭看沈簡生,他隻是目光淡淡地盯著火堆,冇什麼反應。

“那我們怎麼知道殺完冇?”程慕北問。

長舌鬼噙著抹森寂的笑,“鬼不怕人,冇死總會爬出來。”

程慕北忽然打了寒顫,像是被嚇到了。長舌鬼悶笑兩聲,站起身把油膩的手往灰撲撲的褲子上蹭了兩把,“爬過那座山就到了,我在村口等你們。”他手往遠處的一座山指了指,晃晃身子人就不見了,隻有他那古怪的聲音在空曠的山間回蕩,“我是指出村口,你們要是第一關就被宰了,也正好省事……”

程慕北撇撇嘴,抬頭恰巧撞上沈簡生打量的目光。“謝謝沈兄的魚。”程慕北微微一笑。

沈簡生淡淡看著他,“不謝,隻是免得你拖後腿。”

程慕北僵了一下,乾笑兩聲,“沈兄所言極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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