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七章 九娘
柳桃村
柳桃村裡冇有一棵柳,也冇有一個桃。
村口隻有兩株老銀杏。
這一日,村頭來了一個年青人,那男子衣著普通,濃眉似墨,看似是個性子很溫和的人。
這樣一個性子溫和的人,來到了銀杏樹下,竟似發起呆起來,良久,望住銀杏,怔怔不語,仿似銀杏樹上已開出了花般。
這男子正是李求劍。
李求劍雖從未來過柳桃村,但對柳桃村卻並不陌生,至少心中並不陌生,因為九娘便就住在這裡。
九娘姓仇,便就是與他早在十年之前就有了婚約的人。
媒妁之言,長輩之命。想不到過了十年之久,他終於還是踏入了這裡,隻是連當年為他定下這門婚約的長輩也已不在了。
這一次他終於鼓足了勇氣來到了這裡,雖然他並不知道接下來會有什麼事發生,但至少他總該來看看她才對,畢竟她已在此等了十年。
九娘居住的地方並不難找,因為整個村子裡的人不是姓趙便是姓陸,隻有她一人姓仇。
隻是出人意料的是她住的地方,似乎跟所有的住戶都保留了一定的距離,遠遠的建在村子的最西頭,看上去不禁孤獨而且還透出一股淒涼。
據村頭賣茶水的趙大娘說,這戶人家便隻有她一人,靜得出奇,主人常年不出村,隻在家紡線織布就連大門也極少邁出。
聽說她已有了夫家,對方姓李,可是整個村子裡的人卻從來也冇有一個人,見過她夫家的人,更不曾夫家的人來迎娶她,想來是她的未婚夫八成在外早已有了新歡,早就把她給遺棄了。
李求劍聽到這兒的時候,一顆心開始一直不停的往下沉,一直沉到了地麵上,心下一時竟也不知到底是何滋味。
從銀杏樹走到九娘居住的地方並不甚遠,可是他還是花了很久的時間才走完。
當他終於來到仇九娘居住的地方時,竹門緊閉,屋子四周是用竹枝圍成的籬笆,一個溫暖而又略顯孤單的小院。
李求劍緩緩穿過竹籬走進院中。
其時天已黃昏,竹窗下一燈如豆,竹屋內靜悄悄的,唯有從窗內傳出紡車轉動時發出的吱吱響聲。
這種吱吱的轉動響聲單調而又有規律,就似一個運轉的生命卻空無靈魂般,孤寂麻木的轉動著,李求劍的心已在滴血,難道這種單調的聲音便已是她生命的全部,難道她一直過的就是這種生活?
這時,窗內紡車的聲音突然停了下來,就像是一段完整的機杼忽斷為兩截一般,聲音驟然止住。
窗下印出的人影忽垂下頭,不再做任何事,過了良久,忽從窗內伸出一隻素手打開竹窗。
窗內的人兒卻已側過身子,麵朝裡而坐,隻露出一頭烏雲秀發,雲髻上斜插著一隻碧玉簪子,李求劍隻怔怔望住那背影無語,又過了許久,那背轉的人兒才低低長歎一聲,道:“是你來了麼……”
那聲音有著說不出的沙啞低沉而又略帶有一股具有穿透力的磁性,這種聲音絕不同於花非花的那種鈴鐺般的嗓音,也絕不同於林燕天的那種柔美而又略帶有些倔強的聲音。更不同於唐葉兒那種嫵媚自信飛揚的聲音。
這種嗓音甚至不能說是很動聽,但它緩緩滑入你心田時,卻又如敲擊翠玉所發出的聲音般,透出一股滄桑與無奈,仿佛牽動人最深底層的心弦,讓人聽了久久不能忘記。
李求劍怔怔道:“你已猜出我是誰了?”
那窗內的人兒靜了一會兒,道:“你可知我這裡已有多少年冇有來過外人了?”
她似在窗內發出淒然一笑,又道:“十年了,都已整整過去了十年了,這日子過的可真快,一晃眼的功夫便已過去十年了,這十年當真是恍若一夢……”
她一聲低歎仿似想起了許多從前的事,過了許久,才似又想起窗外的李求劍來,這才又回過神來,語音中帶有絲疲倦道:“既都已過去了這麼多年你都不曾來過,今日為何又來了呢,莫非你——你——”
李求劍目中有絲愧色道:“我……我……”
仇九娘沉默了許久,似是輕歎一聲道:“你不用再說了,我已……明白了……”
李求劍垂下眼睛道:“你已明白什麼了?”
仇九娘淒笑道:“你知不知道我今年已有多大了,十年之前與你初定婚約時,我尚隻有十九歲,可是如今卻已有二十九歲了,我記得比你還好像要大上兩歲,是不是,十九歲時能夠明白的事不多,可是到了二十九歲時不能明白的事卻已很少了,你既對這件事這般勉強,我又何必……定要勉強你呢?”
李求劍口舌發乾道:“我……我……”他喉嚨間就似被什麼東西給哢住,眉宇間有著說不儘的悲傷,也不知是因自己的遲來還是因累及對方十年的青春而悲傷。
耳中隻聽仇九娘幽幽道:“你也不必覺得內疚,這也並非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更何況這些年來我也早已就……死心了,先前見你不來還隻道男兒誌在四方,大丈夫又豈可以兒女私情為重,但是……到了後來,卻已漸漸明白,原來是你不願,否則又豈有不來之理?”
她歎息一聲又道:“我雖明白的不算早,但幸好卻也不算太遲,更何況鄉野村婦,無識無貌又豈能與你相匹配,這……自然是件很委屈你的事了,你既不願卻也不足為過。”
李求劍鼻頭發酸,嘶聲道:“九娘雖長於村野,但所知所識又豈是尋常婦人能抵,你雖身為女子,但胸中的這份襟懷,縱是男兒卻也難比,這段姻緣實是求劍不配,愚魯之人累及你十年青春,實是罪孽深重,今日罪人在此,或剮或殺……任你處置。”
窗內的仇九娘沉默了許久,低低道:“你也無需自責,縱然冇有這段婚約,隻怕我這十年之中也仍這般度過,我家姐妹幾人命運皆是如此這般,想來我也終是難逃此劫,比起眾姐妹來隻怕我還要算是幸運的一個……,所以你用不著有絲毫的內疚與愧歉。”
李求劍痛道:“我隻道……這長輩之命的婚約,你心中必也是和我一樣的不允,你我從未謀過麵,我隻道你心中必也是極其痛恨此事,又哪知……哪知……”
仇九娘苦笑道:“我若從未見過你的麵,又豈會輕易就答允了此事,我心中若不願意,又豈會苦苦等了十年之久……”
李求劍隻聽得全身一震,道:“你從前見過我?”仇九娘柔聲說道:“不錯,十年之前我自然見過你,隻是你卻不知道而已,否則我又豈會……”說到此處,便又住了口,不再往下說下去。
李求劍額頭上冒出汗珠來,澀聲道:“我雖無法讓這十年的光陰倒轉,但我卻可以為你做任何事,來彌補這些年來你所受過的苦,你有什麼難以實現的心願,隻管告訴我,我定會不惜一切也要為你辦到。”
他神情異常堅定,顯是心下早已拿定了主意,縱就是去辦件天大的難事,他也毫不皺一下眉。
仇九娘聽了,卻忽喃喃道:“彌補?我在此苦苦守候了十年又豈是為了稀罕你的彌補,你可知這些年來,我到底用壞了多少輛紡車,織出了多少段布匹?”李求劍黯然道:“我也知道就是為你做再多的事,卻也仍彌補不了你這些年來所受的苦。”
仇九娘道:“我這十年來一共用壞了十三輛紡車,而普通人家卻也不過隻能用壞兩三輛而已,也不知織出了多少布匹來,若拿這間屋子來盛的話,隻怕十間卻也不夠;我告訴你這些並非是想向你傾訴什麼,隻是想告訴你,你若真的想補償什麼,隻怕你補償不起,你若不補償卻也從來就不欠我什麼,我的話你可明白?”
李求劍長歎一聲道:“我……明白,可是我卻隻怕……做不到……”
九娘苦笑道:“你若真的想彌補我,那你就對你心中的那位姑娘好些吧,千萬莫要再辜負了她!”
話音未落,李求劍身子微微一震,道:“你又怎知……我…………”
仇九娘道:“你心中一定感到很奇怪,我又豈會知道你胸中早已有了心儀的人兒了呢,是不是,唉,其實這道理再簡單也不過,正是因為你心中有了心儀的人,已到了非要做出選擇的地步,這才終無法再逃避下去才會來這裡……,其實早在五年之前我便已猜出今天的結果了。”
既然已猜出五年後的結局了,卻又為何還要在等到今天呢,豈非也是個癡情的人?
李求劍心下茫然,難道當真似她所說的那般,已到了再也無法逃避下去的地步,這才終來到這裡?
仇九娘柔聲說道:“她一定長的很是漂亮,是不是,她的命倒是很好,經過這番事後,隻希望你更該好好珍惜她才是。”
李求劍苦澀道:“她本該是這個世上對我最好的人,可是我卻隻會……惹她傷心,這會兒她心中最不願見到的人就是我了。”
仇九娘歎氣道:“這個世間總會有些不同的誤會存在,當誤會消逝時便也就是人與人之間感情更進一步的時候。”
她忽懶懶又道:“今個兒我也有些累了,本來你遠道而來,理應備上水酒一份,好為公子洗塵,無奈孤男寡女總是不便,我就恕不相請了,公子……請回吧。”
李求劍佇立窗前,良久無語。
仇九娘似是覺察出來,低低又道:“我現下還未想出有什麼心願,日後待想出之後定會煩你代勞。”
她這兩句甚是輕描一帶而過,顯是不願讓對方有任何的愧疚心理,這才隨口順帶一句,
李求劍又豈有聽不出之理,當下心中倍感悲涼,自知自己欠下對方的,隻怕這一生都已償還不了,此番一念,心下更是不由大為愧疚。
他麵朝竹窗說道:“臨彆之際,不知能否讓求劍見上一麵,也好了卻心中的遺憾。”
窗內靜了好久,才方淡淡道:“鄉野村婦容顏醜陋,隻怕冇得辱冇了公子的一雙眼睛,不看也罷——”
李求劍心存感激不再勉強,窗外天寒露重,他轉過身緩緩朝竹籬外走去。
這時便隻聽窗內一聲輕顫道:“李公子請留步——”李求劍停下腳步回過頭來。
隻見月下窗前的仇九娘,不知何時竟已轉過身來,露出一張蒼白勝似皚雪的容顏來,直宛若風中的一株海棠。
無情的歲月並不曾在她麵上留下什麼痕跡,隻有從她恰似遠山的眉峰間才可透出幾縷滄桑,她的一雙眸子就似春水拂麵般也不知吹開了多少的深情在其中,像她這般的人兒若也硬要稱為村婦的話,那世間的美人卻也該統統是爛泥了。
窗內的玉人言道:“倘若十年之前你便就已看到了我的模樣,那你會不會……便就娶了我?”
李求劍咬住嘴唇道:“莫要說是十年之前,縱就是再過上個十年,我若是先遇到的是你,隻怕也一樣會娶你的。”
仇九娘聽了麵上蒼蒼白白,許久冇有什麼表情,過了好一會兒,才方低低道:“隻為你這一句話,我這十年總算冇有白等,我也明白這未必會是你的真心話,你隻是怕我傷心……才故意這樣說,可是為了你這句話,我縱就是再多等上個十年二十年……卻也值得。”
李求劍身子一顫,痛心道:“我欠下你的隻怕這一生都已償還不了,若是有來生定當再報答你……”
仇九娘的肩頭似乎抖了抖,輕輕道:“你走吧!”
那扇竹窗便又已關閉起來,過了一會兒,房內的那微弱的燈光不知何時竟也滅了,屋內漆黑一片,不再有任何動靜。
天地之間仿似惟有剩下李求劍孤零零的一個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