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三章 無窮
月夜，彎月如鉤。
月光灑在竹樓外的一片竹林上，清涼如水，微風過後，竹葉散發出的幽幽清香不時地飄進竹樓裡。
竹樓內，一張幾上，放著一個金獸香爐，淡淡的香氣彌漫著整間竹樓，幾旁有一尾瑤琴，琴邊，坐著一位清雅脫俗的白衣少女。
那少女輕輕撥動手指，幽雅哀婉的曲子便從她指尖滑過，她彈的本是江南一帶流傳已久的一首抒情寫意的文曲，描繪的是有情的人兒，泛著輕舟，蕩漾在春江之上，兩岸的青山疊翠，花枝弄影，是一首很有詩情畫意的描繪出江南的良辰美景的曲子。
整首曲子原先的曲調本是十分的柔美，但因她此時麵上眉頭緊鎖，似是心事重重，一首委婉的曲子竟讓她彈的如此哀婉，琴音彈到一半便停了下來，神情怔怔望住窗外出神，以至一個青年男子來到她身後，竟也不曾察覺。
那男子望住少女，柔聲道：“燕天，你在想什麼？”原來那秀麗絕俗的彈琴的白衣少女正是林燕天，這青年男子正是李求劍。
李求劍輕歎了口氣，林燕天聽到他的聲音，並不回頭，隻輕輕道：“我們是不是已有很久都冇有再見過衛停香了？”
李求劍凝視彎月道：“是很久都冇有見過他了！”
林燕天說道：“也不知他怎樣了，為什麼我最近總會有種不好的預感，也許他再也不會出現在我們麵前了……”
李求劍柔聲說道：“也許他最近很忙，實在是冇有時間來看我們。”
林燕天幽幽道：“也許他永遠也不願再看到我們了，像他那麼驕傲的一個人……”
這時，窗外的月光不再流動，就連風也已似靜止，在竹林深處有個孤寂的身影，動也不動地立在那裡，就似一尊石像般，仿佛曆經了多年的風雨與滄桑，這已是他站在這裡的第三個夜晚了。
前兩個夜晚，他也是這樣紋絲不動地站著，怔怔的望著窗內，他的人雖像尊石像般動也不動，但內心卻從未停止過沸騰，他很想進入樓內，去看看裡麵的人，他也知道隻要他肯進去，裡麵的人一定會非常的歡迎他。
可是他卻寧願在這林中孤獨的站上幾個晚上，卻也不願去驚動裡麵的人，因為他實在是冇有勇氣，也冇有顏麵再去打擾他們，所以他隻有站在這裡，寧願忍受著痛苦的煎熬也不願再去打擾裡麵的人。
這種雖近咫尺，卻又遠隔天涯的相見，更令他倍受折磨，他的人雖在樓外，但整個靈魂卻已隨著月光追隨到窗內。
夜晚，竹林中的霧氣打濕了他的雙腳，嗚嗚的風吹開了他的衣衫，他也渾然不知，隻怔怔的望著窗內，仿佛天地間就隻剩下竹樓與樓內的人。
這時，月光下忽有個身姿纖巧的女人，踏著淡淡的月色，無聲的來到了他的身旁，終於他又由一尊石像恢複為肉身，望住那女人皺眉道：“是你，你來這兒做什麼？”
那女人卻細聲細氣，柔聲道：“那你來這裡又是為了什麼呢？”
原來在這窗外癡癡的站了三夜的人正是衛停香，他目中痛楚，說道：“我來這裡並不需要告訴任何人，你不用把此事告訴她……”
那女人似是輕輕歎了口氣，道：“你以為她不知道麼？”
衛停香身子忽忍不住顫抖了一下，麵上又矛盾又痛苦，道：“她難道……竟已知道我在這裡，那她……她……”一時心下熱血上湧，竟無法止住。
那女人低聲道：“她叫我來要轉告你一件事，其實她……”說到此處，聲音忽越來越來低。
衛停香未聽清後麵的話，不由靠近兩步，說道：“其實她到底怎樣……，你再說上一遍。”
那女人麵上嫵媚一笑，說道：“林姑娘要我轉告你，其實她也一直很想念你，可是卻怪你不該背叛了姬教主——”說到此處，纖纖素手之中便已多了一把寒光逼人的彎刀。
衛停香聽她說到最後兩句，當下心中一驚，隻覺蹊蹺異常，正欲抽身，不待他避身，那把鋒利的彎刀便已深深地插進他的胸膛，頓時，他隻覺胸口一痛，五臟六腑俱已似燃燒起來。
這一刀趁他不備之際，刺得竟是又快又狠，一刀擊中要害，手法極為老練毒辣，他捂住胸口，從說口處流出的血竟是黑色的，原來對方還生怕一刀刺不死他，故此又在刀上喂了劇毒，這樣一來縱是刺不死對方，對方也必然會因刀上的劇毒而難逃一死。
他心中冰涼，麵上卻絕然不信，瞪住對方，又驚又怒道：“你——你為什麼要這樣做？”
那女人神情古怪，慢吞吞道：“你實在不該問為什麼，但凡是背叛了烏龍教的人從來就冇有什麼好下場，你在本教待了這麼久，又豈會不明白這個道理呢？”
衛停香說道：“你說什麼，你……不是早已就離開烏龍教了麼，又豈還會……”
那女人嘴角似笑非笑道：“不錯，我是離開過烏龍教，不過那卻是故意做戲給彆人看的，難得教主這麼器重我，我又怎能不知恩圖報呢，以前我雖是你的屬下，但是為了教主卻也隻有先將你給除去了，不過你放心，你雖已死了，但左護法的位子卻不會空下來，因為姬教主早已就把它賞賜給我了！”
衛停香聽到此處再也聽不下去，撕心裂肺道：“好，很好，你果然會做戲，我居然冇有瞧出你本來的真麵目……”
那女人淡淡微笑道：“隻怕你瞧不出的還有許多，隻可惜從今以後你是再也不會有機會看到一切了……”
衛停香胸中怒極，暴喝道：“你這個陰險毒辣的女人，我殺了你——”最後一個字還未說完，整個人便已撲通一聲倒在地上。
那女人冷笑一聲，轉身消失在薄霧中。
衛停香的雙眼開始越睜越大，喉嚨間卻已連半句也發不出聲來。
他終於放棄了掙紮，隻拚命的盯著那遠處的竹窗，想要把它的模樣給牢牢地記在心裡，慢慢的他的視線開始模糊起來，思緒混亂，就似是已困了許久，仿佛馬上就要睡去一般，這時耳中卻忽異常清晰的聽到一聲呼聲：“小衛，是你麼？”
一瞬間，這短短的五個字竟又讓他渾身的血液沸騰燃燒起來，這是林燕天的聲音，熟悉的仿佛來自耳邊，又像來自遙遠的夢裡，縱使他將沉睡永不再醒來，卻也能夠清楚的分辨出她的聲音來。
她的聲音中充滿了焦慮與擔憂，這一刻他才突然明白過來，原來在她的心目中，他還是占有一席之地的，原來她還是很關心自己的，終於他慢慢露出了滿足的微笑。
當林燕天看到衛停香時，他早已不會說話，也已不再呼吸，但麵上那抹知足的笑容卻仍掛在臉上，他的手臂早已軟綿綿的無力垂了下來，但手中卻仍緊緊握著一塊白色的絲巾，瞧他那緊握的神情，儼然像是在握一件對他來說再珍貴不過的東西了。
一陣風嗚嗚吹過，絲巾的一角隨風飄起，上麵繡了個小小的林字，正是從前林燕天無意中曾丟落的一塊絲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