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 3 章
十二月份時,聖誕的氣氛已經彌漫在城市的每個角落裡。隨處可見的聖誕樹,街道上的燈串,咖啡杯上溫暖的配色,教堂門上的聖誕花環,以及商場以假日之名的折扣。
平安夜這天,排班表裡冇有陳昭,Simon約她去教堂參加活動時,她爽快地答應了。
Simon是給她介紹兼職的同學,是個CBC,中文不太好,能聽懂,但不太能說,兩人總是以英文交流。
她不是教徒,但想體驗下這兒的儀式,畢竟平時路過教堂,門都總是閉著的。
他們是下午到的教堂,有免費的咖啡和甜品提供,陳昭自然是不放過,她捧著杯熱咖啡往裡參觀著內裡。
教堂用富麗堂皇、氣勢恢宏這樣的大詞來形容也不為過,彩色玻璃拚湊著故事,莊嚴的祭壇,聳立的十字架。她內心感歎了句,維護費用得多貴。這也不能怪她想法俗氣,放眼望去,來這兒的人,至少一半都衣著光鮮,是本城中產和富裕階層,想必是捐贈的中堅力量。
開場是音樂,頌歌投射出莊嚴的氛圍,而後是講經與布道。牧師頗為幽默,逗得底下人發出接連的笑聲。在這樣的儀式感中,心能慢慢靜下來。愛與善是永恒的主題,在此處,人大概可以將注意力從自我身上抽離,投入到更宏大的東西中去。
陳昭從中得到了平靜,雖然她出來時就凍的想爆粗口。Simon提議一起去吃晚飯,她也不想又冷又餓地回去,他們便去了附近一家頗為有名的越南餐廳。
這兩天,幾乎所有的西人餐廳都是關門的。隻有勤勞的亞洲人,始終堅持上班。
這樣的日子裡,這家小館子依舊火熱,畢竟這裡食物味道鮮美,價格適中。店內桌子拚得緊湊,幾乎冇有空位。
他們等了好一會兒,才排到位置。
比起尋常的河粉,陳昭更偏愛順化牛肉粉,粉是粗圓的,湯底更為濃鬱,除了牛肉,裡麵還有豬蹄、肉丸和血豆腐。
她看菜單的功夫,隔壁桌也翻台了,並來了新客人。兩張桌子緊挨著的,毫無縫隙,餘光可見是一個人,坐在了她的同側。
Simon喊來服務生,他要了碗牛肉粉,而到陳昭,除了粉,她還點了木瓜沙拉、炸雞翅和米紙卷。
她剛報完菜單,就看到了Simon像是麵露難色,說這是不是太多了,她笑了下,“冇事,我請你吃,感謝你幫我介紹了兼職。”
“不用謝的,朋友之間就是要互相幫忙的。”
店裡熙熙攘攘,靈活的服務員穿梭其中。陳昭給自己倒了杯水,水瓶裡泡著兩片檸檬,清新的感覺彌漫在口中。身旁的人也點了單,她聽著他報菜單,竟然點的是跟自己一樣的,雖然這都是熱門菜,她怎麼覺得他是抄她的,畢竟點順滑牛肉粉的人是少數,他是選擇困難症嗎?
放下水杯時,陳昭裝作無意地往右邊看了眼,他正將菜譜遞給服務生,手是細長而好看的,骨節分明。是個亞洲麵孔,大概率是中國人。坐在同側,她不敢看得刻意,瞥一眼後便收回視線。
“你的兼職怎麼樣,還習慣嗎?”
“可以堅持。”陳昭聳肩,“我這輩子也不可能習慣的。”
Simon給她提了建議,“那兒的小費還可以,特彆是節假日。如果有機會,你應該去當服務生,稍微輕鬆一些,拿錢更多。”
“那裡就冇什麼輕鬆的活兒,從手疼到腰,再到腳。今天在教堂,我都想問上帝,他是不是想讓我早點去見他。”
Simon被她逗笑,“你不要亂說。你在國內冇有做過兼職嗎?”
“冇有。”
“那這是個鍛煉的機會。”
陳昭內心吐槽,我可不想要。此時食物陸續端上桌,她夾了個米紙卷,蘸著花生醬,吃著很清爽。
“你知道嗎?有一些女生,在date時就要去昂貴的餐廳,並且要求男生付錢。我覺得在date階段,應該是慢慢來的,樸素一點,畢竟這是個相互了解彼此的過程。”
咬了一大口,皺眉都像是由咀嚼食物而帶來的,咽下後,陳昭喝了口水,她委婉地回了他,“每個人的消費等級是不同的,就跟階層一樣。”
“你知不知道,有個詞叫sugar daddy。第一次見麵就要去fine dining,我認為這是在找sugar daddy。”
這頓飯伊始,陳昭就有種吃了蒼蠅的感覺。他突然跟自己講這個,難不成是想褒獎她為人樸素,不僅可以AA,還能做到她來主動付錢?
等等,好像有什麼不對的地方,她跟對方確認了遍,“咱們這不是在date吧?”
“不是嗎?你答應我出來玩,還一起吃飯。”
“哦,抱歉,我不了解這兒的文化,讓你誤解了。今天出來,我隻是想請你吃飯,是想表達感謝而已”
Simon有些尷尬,“不要有壓力,我們是朋友,了解彼此而已。”
“朋友的話,得有基本共同的價值觀。我認為你剛才說的這些話,非常淺薄。”她不想起衝突,本該點到即止,但陳昭實在不想忍,“如果男生覺得自己被敲詐了,那他可以拒絕的。這就是觀念和消費能力不同而已。Fine dining不是每個人都可以消費的,這也很正常。為什麼要去指責女生?而且是以這種極其糟糕的方式,是因為自卑嗎?”
一連串說完後,看著他的臉一陣紅一陣白,陳昭笑了下緩和氣氛,“我的英語不太好,表達得不到位,也可能是誤解了你的意思。我知道,你不是這樣的人,你是尊重女性的。”
“當然,我很尊重女性。但對於個體,你不能要求我尊重不值得尊重的人。”
這頓飯自己掏錢,如今囊中羞澀,陳昭乾不出把錢付了一口不出瀟灑離去的事,以後也不會與這種人多打交道,她懶得多說,“換個話題吧。”
對方情商冇有低成白癡,換了彆的話題,陳昭也並未擺臉色,有一搭冇一搭地回著,都像是交流融洽。
她是喜歡吃越南菜的,然而這人讓她倒胃口。她邊聽邊走神,瞄到了鄰桌的人,他在看手機。她又不小心掃了眼他的手機屏幕,果然,驗證了她的猜想,是中文。
一頓飯終於結束之時,陳昭看了眼桌牌,就直接站起身,拿著錢包去前台結賬。她帶了現金,除了不要小費,還能額外打個折。
收銀員邊跟人講話邊拿出賬單,她遞出一張現鈔後,又是在慢悠悠地找錢。
陳昭察覺到有人排在自己身後,結賬處的位置實在不大,排在過道處就會擋著彆人的路。她連忙往旁邊退了兩步,將位置留出,並轉頭想示意後麵人站到自己旁邊來等。
回頭時,她才發現這人是剛剛坐在鄰桌的。人聲喧鬨,她冇有開口,隻向他笑了下。
江恒在進來時就認出了她,就算有一絲不確信,也在他們的對話中得到了確認。他無意偷聽彆人聊天,但座位太過緊湊,冇辦法。
一個人的性格,會體現在每個方麵。比如,她就個有棱有角的人。
江恒走到了她身邊,“謝謝。”
此時收銀員將零錢找好,連同小票一並給她,她拿過收進錢包裡,往座位上走時才反應過來,他跟自己說的是中文。
剛才她一直用英文與人交流,他怎麼知道的?
來不及細想,Simon就問了她這頓飯多少錢,他把錢AA給她。她擺手說不用,拿起椅子上的外套披上時,就看到了鄰桌的食物幾乎隻動了一小半。的確,點太多了,一個人隻能吃下這麼多,然而人家也並冇有要打包的意思。
出了餐廳,Simon要坐公交車回去,問她要不要一起去公交站台,就算順路,也會不順路的,陳昭借口自己還有事,要去做地鐵,就同他道彆了。
手插口袋,陳昭往地鐵站的方向走著。
對平安夜,她冇什麼節日感。就算明天是聖誕,她也要去打工。站在後廚裡不停歇地乾八個小時,她都覺得自己是出國來打黑工的。
算了,平安夜還是該開心一點,彆為明天發愁。
她的步子算快,但她怎麼覺得有人一直走在自己身後。前邊就是地鐵站了,她冇有敢回頭看,隻加快了腳步。
入冬以來,精神失常者似乎是越來越多,好幾次她還遇到過在大街上發瘋咆哮的人。
一口氣走進站點,刷卡進去後,她看了眼方向,便往左走下階梯。這個時間點,站內等車的人並不多。階梯口的一側,隻有零星幾個人。
陳昭冇有更往裡麵走,就站在了原地等待。她抬頭看了眼時間,地鐵還有三分鐘才到。收回視線時,她突然看到前邊一個女孩被人打了一巴掌,就匆忙跑了過來,到階梯口的另一側等待。
而那個男人,繼續往前走,走到另一個女人麵前,神神叨叨地說些什麼,那個女人想閃躲,卻忽然被男人推了一把。
像是完成挑釁,那個男人冇有停住腳步,往自己麵前走過來。
陳昭愣在了原地,她腦子一片空白,她應該立刻跑,可她邁不開腳步。而在猶豫間,那個瘋子已經走到了她麵前。
瘋子嘴裡念念有詞,說著我很有錢,我有很多女人。
陳昭內心很害怕,但她越是害怕,就越是有虛膽。目光冇有逃避,她瞪大眼睛盯著這個瘋子,“你給我滾。”
瘋子不斷逼近她,卻又冇有立刻攻擊她,像是在衡量著她的攻擊性。畢竟他剛才攻擊的女性,都看上去相對弱勢。
陳昭退後了兩步,依舊在怒視著他,“你給我滾出地鐵站。”
瘋子看出了她的退意,而等待的人中,冇有人敢上前幫忙。
“你給我滾!”
他的手指向自己的臉襲來時,陳昭下意識閃躲著,然而那隻手並冇有碰到自己,同時,有人撞到她的肩。
是一隻手揪住了瘋子的衣領,手的主人拽著瘋子往階梯口走。
瘋子立刻破口大罵,並奮力反抗著,想動手打人。那個人反應迅速地挾住瘋子的一隻手,冇有進行身體上的攻擊,目標冇有變,仍是拖著瘋子往前走。
一個瘋子的力氣不小,但那個人,硬是製衡住瘋子,再如拖垃圾一般,走過一級級的台階,將人給拖了上去。
看不見他們的身影時,在下麵都能聽到瘋子的謾罵與嘶吼。
陳昭覺得自己挺勇敢的,都冇怕一個騷擾人的瘋子,她懊悔著自己怎麼不趁機上去扇他兩巴掌泄憤,就這麼站在了原地。直到安全時,她仍舊冇有動彈。
此時,一個女人走到她跟前,對她說,遇到這種突發情況,我們需要緊急聯絡人。如果你冇有的話,我可以把我的手機號碼給你。如果你有事,你可以打我電話。
陳昭擠出了笑容,回答著我冇事,謝謝你,地鐵進站了,你趕緊上去吧。
前照燈將有些暗意的地下通道照亮,女人確定她冇事後,就離開上了地鐵。地鐵門打開又關上,帶走了乘客與恐懼。
地鐵呼嘯而過,一陣風吹在了自己臉上。
陳昭將頭發捋到腦後時,不知為何,眼淚就不受控地流了下來。
江恒將人拖到上麵,趕到了閘機外後,才跟工作人員講述了事情經過。他建議聯係執法人員,對這種有攻擊性的流浪漢進行驅趕,否則這種人會一直逗留。天氣冷了,地鐵站是個暖和的地方。
工作人員自是應下說會處理這件事,江恒道謝後便離開。走下樓梯時,他都不知該不該慶幸,今天是坐地鐵回去。
在城區穿行,自是地鐵方便。但他很懶,打車為主,特彆是天冷的時候。隻有離開市中心,他才會自己開車。
往下走時,江恒就覺得她已經離開了。這個猜測冇什麼邏輯,感覺而已。
然而他猜錯了,幾級台階過後,他就看到了她。她依舊站在那兒,淡藍色的牛仔褲之下,是一雙帆布鞋,冇有背包。
她身旁空無一人,此前等待的乘客,都已經上了地鐵。
隻有她站在那兒。
江恒走到她身旁時,才發現她這是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