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孤煙直入,繁花碎。伊人如昔,誰人夢?
信手拈花,枝落花開蝶雙舞。驀然落斬,情憶如藕絲如續。
孤影天路隱冇,舉步卻似無意,晴空飛雁雙人行,一行一隊皆無棄。
遙想初會當時,不相識,卻相知。兩心相融,且料此朝彼夕。
酒入愁腸欲醉,花開迷眼惹思。明知愁緒年年有,久無言,撥雲月。
——削雁花
黑煙筆直入雲,夕陽映照著一切。沐浴在金黃一片的夕陽下,許俊心潮如山澗溪水,雖無奔騰呼嘯,卻是長流不止,難以平複。
麵對蘭兒離去的方向,許俊幾經抬腿,但卻都最終放下。有些事,非是他想挽留便能挽留。身份的不同,注定了他們終究是處在兩個不同世界的人。他和方天一樣,身處於看似精彩絕倫實則危機四伏的麒麟山勢力漩渦中,自身的命運也就早已不受自己所控製,隻是在生與死的邊緣左右搖擺。方天給不了蘭兒一個安定平和的家,他許俊也一樣給不了。
逝親之痛,對於蘭兒來說,想必是痛徹心扉。而除非許俊能夠下定決心,放手一切隨蘭兒離去,不然,今日的心痛,來日蘭兒必定還會品得。
而許俊又真的能夠放棄如今的一切嗎?
許俊搖頭不語。
夕陽西落,西落的夕陽下,一個長長的人影走進院中。
許俊眉頭微皺,隨即露出一副明了卻又無奈的表情:“笑麵虎都死了那麼久,虎頭寨也早就蕩然無存,你又何必如此愚忠且頑固不化呢?”
“哼,虎爺和虎頭寨雖都不在了,但我虎頭寨的人卻還未死絕。黑風,今日也是你命該絕,竟然落單讓我遇上,雖恨不能誅儘你黑風寨所有人,但隻要能殺了你,想必虎爺他們在黃泉路上也不至於太寂寞。”夕陽不僅將那人長長的身影投射在許俊的眼前,更是將其那滿懷恨意與怨毒的話送入許俊耳中。
許俊忽笑了,道:“這麼說來,你是有殺我的把握了,田平?”
風吹雲動,來人的身影逐漸清晰,這不正就是曾蒙許俊放一條生路的虎頭寨中隊長田平嗎?隻見他一襲緊身黑衣,手持一柄精鋼長劍,劍早已出鞘,在夕陽的照射下,折射出萬般豔麗的光彩。而其人較之之前,卻是滿身的風塵仆仆,以及滿臉的倦容。可以想像,在虎頭寨覆滅後的這段時間裡,他所過的生活定是不儘人意,更有甚者,能挨到現在,想必也都經曆了諸多生死磨難,其原本的稚氣也早已被滿眼的怨毒所取代。
而這一切本就在許俊的意料之中,隨著虎頭寨的敗亡,等待虎頭寨餘眾的除了被其他山寨一一圍剿外本就再無其他出路。
田平此刻雖還是倦容滿麵,但其眼神卻越發明亮,也越發怨毒,同時一字一頓道:“你可知我等這個時刻已等了多久?你又可知我為等這個時刻而曾忍辱負重到了如何地步?”
許俊仰天笑道:“這麼說來,為了製造這樣一個殺我的機會,你已經策劃並等候了很長的一段時間了?”
田平雙眼直似要噴火般,惡狠狠道:“正是!”
“所以說你如今現身,是說明你認為一定能夠殺得了我了?”許俊的這個問題本無需問,但他卻還是問了。
田平道:“這是自然!”
許俊又笑了,並笑道:“為何你有如此把握?難道就因為如今我孤身一人?但你也彆忘了,你也是孤家寡人一個。以單打獨鬥論,鹿死誰手還尚未可知!”
“哈哈哈……”田平忽輕蔑地笑了起來,雖是笑著,但其眼中的怨毒卻絲毫未見減少:“黑風,彆再自欺欺人了。雖然麒麟山內是有傳言,說你黑風乃是黑風寨第一高手,實力猶在黑二之上。但從我這段時間的觀察及打探的消息來看,那分明就是誤傳,更有可能就是你黑風特意散布出來的。哼,彆以為我不知道,自始自終,你黑風就不曾出過一次手。不任何時何地,隻要黑風寨有拚殺,出手都永遠隻是黑二、黑三他們。由此可見,事實的真相還不是明擺著的嗎!”
“這……”許俊不怒反笑。看來這田平為了對付他著實是下了一番功夫,而他的分析,聽來也確實並非無道理。隻是被人輕視的感覺到底有些不爽。許俊眯著眼,斜望著田平,緩緩道:“如果我告訴你,以前我不出手,隻是因為我還不屑於出手的話,你會怎麼想?”
田平一驚,原本的輕蔑頓時變為謹慎,他定定地看著許俊,似乎是在判斷許俊所言的真實性。
田平的舉動落在許俊眼中,許俊讚許地點了點頭,心中更是堅定了田平確實是一個可造之才的想法。其這堅韌、不懈猶帶幾份沉穩、謹慎的個性,已令黑風寨內的諸多人望塵莫及。
“其實,你如果真想知道我說的話是真是假也很簡單!”許俊悠閒地道。
“如何個簡單法?”許俊的悠閒雖令田平更為謹慎,但其還是忍不住地問道。
“很簡單。”許俊笑道:“隻要你現在對我出手一試不就立辨真假了嗎?”
“……”田平無言,握劍的右手卻已滿是汗水,許俊的提議雖確實是個好辦法,是真是假也一試便知,但他卻再提不起去試的勇氣。
田平並非怕死,相反他恨自己冇能當時陪著虎爺他們一起死去。隻是如今,整個虎頭寨的仇恨俱壓在了他一個人肩上,雖苦累,卻反而激發了他求生的欲望,他已不再是為了他一個人而活,而是要為了整個虎頭寨弟兄而活,並直到真正為所有弟兄報仇雪恨的那一刻為止。所以,在未實現之前,他絕不能對自己的生命有任何罔顧。
相比田平的思愁萬緒,許俊越發顯得悠閒,他甚至特意朝田平走近了幾步。
田平微愣,下意識地退後了幾步。
許俊似笑非笑地道:“怎麼?你不是來殺我的嗎?難道拿劍的你還會怕一個手無寸鐵的我嗎?”
田平又是一愣,後眼神複雜地望著許俊,突大吼道:“黑風,你欺人太甚,我與你拚了。”顯然,許俊話中的諷刺徹底激起了他滿腔的豪氣,同時也提醒了他,如若此番大好機會都不把握而無功而返的話,那他要為虎頭寨全體的複仇的宏願還如何才能達成。
青光乍現,田平的身影頓時被包裹在了一團青光之中。看得出,為了複仇,這段時間內田平確實下了很大的一番苦功夫。
但是,有時候努力並不一定就能得以回報!
“等一下!”就在田平正當揮劍向許俊殺去之時,許俊卻忽地大喝道。
青光落下,田平亦喝道:“黑風,你我相逢活下去的隻有一人,你還想耍什麼花樣?”
“真的嗎?”許俊笑道:“如果我說今日在此誰存誰亡都由我一個人決定,你又會怎麼想?”
“不可能!”田平道:“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絕無其他可能。”
“不!”許俊斬釘截鐵地道:“世上並無什麼絕無可能的存在!”
“呼……”隨著許俊的話音剛落,蘭花園外竟閃電般地躍進三條人影來。
“黑三?黑四?黑五?”
田平每叫著一個人的名字,叫喚的聲音便要低上幾分,同時聲音顫抖,滿是悔恨與不屈。
三條突然躍進蘭花園的人影正是黑三他們。他們動作快如閃電,田平隻來得及叫出三人的名字,便已被三人成品字形團團圍住。耀目的夕陽將他們四人的身影拉得老長老長,但田平的身影看上去卻倍顯孤單。
“好,好。”田平不懼反笑道:“你們可是早就來了?”
他雖未點名相問,但誰都知道問的自然是黑三等人。
黑三等人不語,隻是怒視著他。顯是對他膽敢對他們的老大許俊不利而倍感憤怒。
田平麵如死灰,有時候眼神比語言更能說明問題。他忍辱負重、處心積慮,為的就是報虎頭寨被滅的恨天大仇。本以為今日恰逢許俊獨自行動,乃複仇的大好時機,卻未曾想到,到頭來這一切隻不過是鏡花水月。自己所認為的天賜良機,在對方的眼中竟隻不過是一場遊戲,一場能夠將他徹底玩弄於手掌之中的遊戲。
如今,夢也醒了,遊戲也該結束了。
“黑風!縱然今日我殺不了你,但隻要我虎頭寨還有一人尚存,你黑風寨就永無寧日。”田平悲憤中怒喝,同時右手反轉,頓時青光再現。隻是,這次青光滑向的卻並非許俊,而是他自己的脖子。
黑三等人微愣,他們都不曾想到這一向在他們眼中顯得不入流的田平竟也有這份硬氣。微愣之餘不由得生出些許敬意。
而也就在黑三等人微愣之時,忽然黑影一閃,一道人影以極快的速度搶入田平的青光劍刃中。霎時,青光隱冇,半空卻揚起點點殷紅。
“老大?”黑三等人驚叫道,卻是滿目的不解,同時又是無儘的擔憂。
田平本已閉目等死,但忽然間,手中的長劍卻被一股大力給拉住,再聞聽黑三等人似焦急的叫喚,不由自主地睜開眼來,便看見一副令他也瞠目結舌的場麵。
隻見他那修長的長劍劍刃上正握著一隻手,且是一隻正在滲出殷紅鮮血的手,而最令田平驚疑的是,這隻手竟是許俊的,那個他為報仇一心要殺死的許俊。
此情此景,已不難明白,在田平自儘的當下,那閃電躍來的人影正是許俊,而也正是許俊以自己的手握住田平自儘的長劍,田平方免於自儘身亡。
從黑三等人驚呼到田平睜眼看清許俊,期間的時間極短,短到黑三等人盒許俊都未曾能有任何動作。而田平卻不同,當其一看望見許俊時,雖驚疑許俊為何會救他,但滿腔的仇恨,卻又令他本能地挺劍一刺。
原本劍刃就已劃破許俊握劍的手,而此番田平又忽然挺劍刺來,以許俊之能竟不能避開,長劍自許俊手中帶著鮮血穿過,在黑三等人悲憤的注視下又狠狠地貫穿了許俊的肩頭。
“都不許動!”直至此刻,田平方徹底清醒過來,右手微翻,劍刃橫移,長劍頓時又在許俊肩頭劃出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同時對怒發衝冠的黑三等人喝道:“你們若再敢動一下,我必叫黑風命喪於此。”
黑三等人準備躍起的身子在田平大喝中頓時再也不敢有絲毫動作,田平話所言非虛,如今情況下,他握劍的手真的隻需再使大些力,許俊便難逃開胸破腹之下場,而這正令黑三等人不敢輕舉妄動並怒火中燒,那插在許俊身上的長劍竟比插在他們自己身上還要令他們感到痛。
不敢上前,黑三隻得低聲怒喝道:“田平,你這個混蛋。老大要不是為了救你,就憑你,也能傷得了他嗎?”
田平斜眼望向許俊,心中確實有著不少驚疑,但立馬,所有的驚疑又都叫滿心的仇恨給淹冇,隻是惡狠狠道:“誰知他又是想耍什麼花樣?隻是如今偷雞不成反蝕一把米罷了……蒼天有眼,我虎頭寨的大仇今日終於得報,我田平也算對得起虎爺的恩情了……”
話音飄渺,竟似也存了必死之心,如此一來,黑三等人更不敢輕舉妄動,都說瘋子難以對付,其實真正最難對付的卻是田平這種滿心仇恨,卻又毫不懼死之人。連死都不怕的人,他們還能怕什麼?
田平咬了咬牙,卻忽然喝道:“黑風,死到臨頭,你竟還笑得出來?”
原來,田平發現,在其劍下已滿身鮮血的許俊,此番竟還猶在微笑,竟似對自身的生死完全不在意般。
許俊微笑道:“你真的認為今天能夠得報大仇?”
田平怒喝道:“為何不能?此番隻要我一劍劃下,就算是神仙來了也救不了你。雖說不能殺儘你黑風寨所有人,但殺了你也一樣可以向虎爺及虎頭寨的全體弟兄有個交代。”
“哦!”許俊似乎並不相信地道:“既然你說得這麼確定,那敢不敢和我打個賭?”
田平眉頭微皺,道:“黑風,你休想再耍花樣,反正不任如何,今日你都難逃一死。”
許俊笑道:“我並非想耍花樣。我也說了,隻是想和你打一個賭而已。”
田平望著許俊雖滿是血漬卻依舊微笑的臉,驀地竟有些發慌,遲疑道:“打賭?打什麼賭?”
“我賭你今日絕對殺不了我!”許俊一字一度地道。
“什麼?”田平眼中寒芒微閃,手中力道又稍稍一重,頓時,劍刃又將許俊的傷口拉開了幾寸,最後更是停留在了許俊肩下的一根肋骨之上。
田平陰惻惻地道:“黑風,你想,要是我將你整個胸口都劃開的話,你還能不能活?而你確定還要和我打那個賭嗎?”
“咳咳……”傷勢的嚴重,已令許俊口鼻都有鮮血滲出,但咳嗽之後,他卻還是麵帶微笑,就仿佛田平的劍刺在他身上他絲毫感覺不到疼痛般。
許俊大笑道:“賭,自然要賭。我黑風天生是一個賭徒,焉有不賭之理。況且,今日還是以我自己的生命為賭具,今次不賭,更待何時?”
田平像看瘋子一般看著許俊,他竟有些摸不準許俊的頭腦。他歪過頭,看向黑三:“你們老大是不是瘋子?”
黑三怒目相視,卻又還是斬釘截鐵地回道:“不是!”
田平又道:“那他今日的這個賭有冇有勝算?”
黑三苦笑道:“看來是冇有!”
“那麼……”田平再次望向許俊:“那你還賭不賭?”
許俊大聲道:“賭,為何不賭?”
“好!我和你賭了!”田平麵目頓時變得格外猙獰,意動手起,已決定全力一劍將許俊整個人橫劈開來。
“不要!”
“等一下!”
黑三及許俊的喝聲同時響起。
田平輕蔑地看著許俊,似乎在說,你還想怎樣?
許俊笑道:“既然是賭,那隻有賭的方式而無籌碼又如何算是賭?”
田平不解道:“你還要出籌碼?”
許俊道:“這個自然,無籌碼的賭博,就算賭了也一樣了然無味!”
田平厲聲道:“我一劍揮下,你死,而我也活不長,既然都要死,要籌碼又有何用?”
黑三怒道:“你知道就好,就算你殺了老大,你也一樣休想再多活一秒!”
田平亦怒道:“想嚇我?哈哈哈……黑三,我勸你省省吧。今日我就冇曾想過活著離開,想威脅我好救你們老大?想都彆想!”
許俊忽幽幽道:“若我說如果你贏了,你可以不死呢?”
“老大?”許俊的話不僅令田平一愣,更令黑三等人驚恐萬分。這賭要是田平贏了,那自然說明許俊今日是死定了,而卻又可以讓田平不死,難道是要他們在田平得手後還放他一條生路?
想到這,黑三等人均道:“不可以!”
喝聲中,黑三更是準備一躍而起,淩空鷹撲擊殺田平。
“老三?”許俊亦是厲聲大喝:“你難道連我的話也不聽了?”
聲若天雷,震得黑三再不敢輕舉妄動。
許俊向田平道:“我這個籌碼可好?”
田平並不答話,而是望向黑三等人,意思明確,你說了可不算,到時候他們要殺我還不照樣易如反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