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歌聲也穿透車廂，傳遍原本寧靜的荒野。車轅上駕車的巨漢，原本和蕭遙一樣麵無表情的臉上此刻充滿了驚愕。他想回過頭去看看車廂裡正在嘶吼的人，但似乎卻又不敢。他
永遠也不會知道，在如今的時刻，是什麼讓車廂的他們如此悠閒的嘶吼。
“瘋了，都瘋了。”他隻能這麼想。
馬車逐漸加速，拉著那一車的“瘋子”橫穿了整個荒野，也橫穿了蕭遙原本那顆已躁動並絕望的心。
馬車忽然毫無征兆地停了下來。
“遙少爺，到了。”駕車巨漢的聲音響起，毫無感情的語氣讓人怎麼聽怎麼不舒服。他的話不像是對活人而說，更像是對一群死屍說的。
車廂裡的歌聲戛然而止。車門打開，首先探出來的是老三儒生般的臉。他跳下車，原本的懶散冇有了，雙眼銳利而炯炯有神，上半身依舊袒露，胸口的骷髏頭紋身，為了他平
添了幾分粗獷的匪氣。前一刻，他還隻是一直仿佛正在曬太陽的懶貓，而這一刻他卻已變成一隻咧牙舔爪，正準備擇人而噬的猛虎。他謹慎並仔細地圍著那輛華麗並巨大的馬車轉
了一圈，在確定四周確實冇有任何埋伏後，才開始正眼打量起眼前的建築來。
眼前的建築是一座宅子，確切地說應該是一座荒宅。
宅子雖然很大，也顯得很宏偉，但隨處可見破敗的牆體，以及橫生的雜草，都昭示著其至少已荒廢幾十年的這一個事實。
老三看著眼前的這麼一座荒宅，忽然有了種羊入虎口的感覺。這個時候還隻是清晨，陽光還不算刺眼，但眼前的荒宅卻有如一條正張開血盆大口隻等待他們這麼一群人往裡麵
送的巨蟒，任誰也猜不透其洞口的大門裡究竟隱藏著些什麼。
在老三謹慎觀察的時候，馬車裡的其他人也陸續下來了，他們和老三一樣，對一出馬車就能看見的這麼一座荒宅都充滿了謹慎和懷疑。尤其是在發現原本一直為他們駕車的巨
汗居然找不著蹤影之後，老三的謹慎也開始化作無限的疑惑，他回過頭問自從馬車上來就一直一言不發並再次回複麵無表情的蕭遙：“我說蕭少主，你們家族的族長競選大會就是
在這裡呀？”
蕭遙望著眼前不遠處的那個略顯空洞的大門，雙眼中忽然流露出一抹令人不解的哀愁，而後卻答非所問道：“這是我們蕭氏一族的祖屋，也是蕭氏一族最早的集聚地。”
“哦，這樣啊。”老三等人聞言點了點頭，原本繃緊的神經開始有些放鬆。雖說眼前這麼一座荒宅怎麼也配不上如今蕭氏一族富可敵國的地位，但若要說是蕭氏一族祖屋的話
，破敗是破敗了點，但作為對蕭氏一族具有重大意義的族長競選的會場，卻也並非不可。
但老三他們卻冇有發現，一向和蕭遙形影不離的鐘天、鐘地兩兄弟在聽說這裡就是蕭氏一族的祖屋時，臉色忽然變得蒼白無比，雙眼在幾個閃動中更是流出無限的絕望和恐懼
。就連一向眼高於頂並神態自若的蕭遙，在麵對這他們蕭氏一族祖屋的荒宅時，肥胖的臉上竟也全是密密麻麻的汗珠，也不知是緊張？還是和鐘天、鐘地一樣的恐懼？
“既然冇有錯，那我們就進去吧。”老三說著話，也不等蕭遙等人有所反應，一個縱躍間，人已從那空洞的大門間一躍而入。
“三哥，慢一點，等等我們。”老五生性謹慎，在覺察到蕭遙主仆三人不同尋常的臉色變化後更是心生疑慮，但作為黑風寨裡和老三關係最好的他，在看到老三突然孤身一人
闖了進去後，也不得不先把滿心的疑慮擱下，而隻是帶著其他的黑風寨當家們跟在老三身後也向那酷似巨蟒血口的大門內躍去。
“少主？”蕭遙身旁的鐘天低聲喚道。
“進去。”蕭遙沉聲道。
鐘天和鐘地臉色再次大變，“少主，這……”
“怕什麼？你們看，連瘋子的這些弟兄都不怕，身為主人的我們卻怕了，連自家祖屋的路也要他們來為我們先走。如果還不敢跟進去的話，那就算今天我們還能僥幸活下去，
但又有什麼麵目再以蕭氏一族之人的身份而自居呢？”蕭遙肥胖的身子忽然挺得筆直，仰天而嘯道：“蕭氏一族有庸人，有白癡，但就是冇有懦夫！”
“好，很好，蕭氏一族能有你這樣的一個人在，老夫也甚感安慰啊。”蕭遙的嘯聲剛落，荒宅中忽然也傳出一聲長嘯。嘯聲雖略顯蒼老，但卻比蕭遙的嘯聲還要中氣十足三分
。
“大長老？”鐘天、鐘地兩兄弟異口同聲失聲道，倆人的表情均複雜無比，不知該是欣喜？還是該絕望？
蕭遙的臉色也大變，但漆黑而睿智的雙眼中卻有如大海般平靜。
“進去！”當幽靈的身影也被荒宅的大門吞冇之後，蕭遙隻說了兩個字，肥胖無比的身子卻已如青煙般也消失在了大門的陰影中。鐘天、鐘地也幾乎冇有任何猶豫，各自殘去
一隻手的身子緊隨在蕭遙身後。
大門內，轉過幾個拐角後，蕭遙和老三他們來到一個大廳外，和荒宅的其他地方一樣，大廳整體上顯得十分破敗，但絲毫掩蓋不了它過往的雄偉和曾經的輝煌，尤其是在此刻
明顯是被人徹底地清掃了一遍，在破敗中卻顯得異常乾淨整潔。
老三他們先於蕭遙主仆三人進到大廳裡，但一向嘈雜慣了的他們此刻卻顯得異乎安靜。不為彆的，隻因為在這看似破敗卻整潔的大廳中早有著二十多人等著他們。
就人數而言，老三方麵雖略有些吃虧，但他們到底都是黑風寨最強的存在，不可能會因為人數不及就心生畏懼。他們之所以突然安於沉默，是因為他們發現這些早就在大廳中
等候著他們的人竟無一不是實力比之他們自身隻高不低的絕頂高手。
尤其是大廳中坐在當中主位一把黑木龍椅上的一個黑膛老者及黑膛老者身旁站著的一個身著青色長衫手持一柄青色長劍的中年人。那中年人雖眉頭微皺，看似有傷在身的樣子
，但從他那漆黑並深邃的雙眼中不經意中所流露出如刀鋒般銳利的殺氣，卻也擺明了告訴老三，他就算傷勢頗重，但應付他老三一個人卻依舊綽綽有餘。
而讓老三感到更加心驚的是，青衫中年人若是一柄磨快了並隨時能夠取人性命的利刃的話，那他身旁坐著的那個黑膛老者便像一個深不見底的無底洞，從外麵看，誰也看不出
這樣一個漆黑的洞能有什麼危險，但當你不小心進到洞裡麵去了之後，才會突然發覺這個洞是無止境的。
進？進不到底，退？卻已為時過晚。
老三是越看越心驚，因為直到此刻他依舊冇能看出那個黑膛老者實力的具體深淺，而這種人，在他原本的有生之年中隻遇到過兩個人，一個是老二的師傅，有無敵劍聖之稱的
東之劍聖海淵，海淵既有無敵劍聖之稱，並曾能一招就製服老二，本身的功力雄厚自然非是老三所能比與的。而另一個人則就是傳授他亂龍十八式的人，也可以說就是他的師傅，
他的師傅他也隻見過一麵，在他最為潦倒的時候出手幫了他，並傳授給了他亂龍十八式，但冇過多久卻又突然走了，讓老三直至如今也還都不知道自己一直尊為師傅的人到底叫什
麼名字，但有一點他卻可以確定，那就是他的師傅在實力上和老二的師傅東之劍聖海淵比起來隻怕不會相差多少，因為他師傅給他的感覺是和東之劍聖一樣的，一樣的深不可測，
一樣的看了隻有自愧不如。而如今，讓老三也看不出實力深淺的人居然又多了一個。
“小遙啊，你終於來了。”就在老三等人一臉戒備卻沉穩地盯著那黑膛老者和青衫中年人看的時候，蕭遙主仆三人也適時地飛身進入大廳，黑膛老者原本緊閉的雙眼忽然睜開
，目光有如實質般地掃在蕭遙三人身上，而後卻忽然大笑地向蕭遙打著招呼。
黑膛老者的笑聲中蕭遙的雙眼卻變得越發深邃和冰寒，他表情複雜地看著那黑膛老者以及其身旁站著的青衫中年人，咬緊牙關，隻吐出了三個字：“大長老！”
老三等人神色一動，雖然各自在心裡都早已有了猜測，但此刻得蕭遙證實，方知這黑膛老者果真就是在蕭氏一族中有著舉足輕重地位的大長老，也是蕭遙此番競選蕭氏一族族
長的關鍵人物。可以說，有了他的支持蕭遙才有擊敗宿敵蕭鴻而當選蕭氏一族族長的可能，反之則一切休談。
不過眼前的大長老卻還是和老三他們想像中的大長老有些出入，按老三他們的設想，像大長老這樣實力和地位均位列大陸頂級之列的人，本該有著和老二師傅東之劍聖海淵那
樣宛如仙人般飄逸的外貌，而不該是現在這樣一副貌似屠夫般的造型。
老三臉上忽然堆起笑，道：“原來您就是蕭氏一族的大長老啊，難怪我家二哥見過您回來後一直誇讚您是他除了師傅外最敬重的人呢。”其實依老二眼高於頂的性格，在這個
世上除了許俊和他師傅東之劍聖海淵外就從冇真正服過人，自然也不可能會對老三他們說什麼敬重大長老的話。老三之所以這麼說，主要是因為饒是粗心大意的他也開始發覺蕭遙
主仆三人在見到大長老及其身旁的那個青衫中年人後不僅冇有任何欣喜，相反有的竟全是悲憤與絕望。
老三知道，蕭氏一族一定又生出了什麼他們所不知道的變故，而這些變故不僅將直接影響到蕭遙競選蕭氏一族族長之位，隻怕更有可能將左右他們在場所有人的生死。
老三雖然冇有許俊的那份運籌帷幄，也冇有老四的那份隨機應變，但他卻也不笨，他明白這所有的變故隻怕都是出在這眼前的大長老身上，畢竟也隻有實力和地位在蕭氏一族
中均無人可以撼動的大長老方能真正左右蕭氏一族的任何一個改變。
大長老眯著的雙眼又睜開了些許縫隙，有如實質的目光看了看滿臉嬉皮笑臉的老三，像是不經意的問道：“哦？敢問閣下二哥是？”
老三嬉笑的雙眼中閃過一絲寒芒，卻依舊笑道：“黑二，我家二哥就是無敵劍聖的關門弟子，也是唯一的弟子，天宇帝國麒麟山脈黑風寨的黑二。”
“哦！”大長老依舊一副漫不經心的模樣，但如大海般深邃的雙眼中也和老三一樣閃過一絲冷芒，他仰頭看著已灑滿晨光的天空，不似老人般的黝黑胸膛跳動了幾下，才道：
“東之劍聖海淵，想當年我也和他見過幾麵，唉，老了哦，不然的話故人的弟子我怎麼也要指導指導的。對了，你不是曾他交過手嗎？東之劍聖的絕技神龍手威力如何？”大長老
的這最後一句話是對他身旁的那個青衫中年人說的。此話一出，不僅蕭遙主仆三人，就連老三他們也不由不勃然而變色。
青衫中年人聞言不由摸了摸胸口，嘴角露出一絲苦笑，但卻不乏傲然地道：“東之劍聖的神龍手確實不同凡響，想那黑二至多不過能發揮出神龍手的五成威力，但卻已能一掌
便將我擊傷。”
“哦，這樣說來他能從你手中走脫也絕非隻是僥幸了？”大長老依舊像是不經意地問，但這明顯關乎老二生死的大事卻足以牽動著老三他們所有神經。
青衫中年人回道：“確實絕非僥幸，若論單打獨鬥的話，我和他至多是伯仲之間，但是……”說著，他似有意無意地看了看老三和蕭遙，才接道：“但是當時突圍的時候他隻
是孤身一人，所以當他一掌擊開我們選擇強行突圍的時候，我的劍氣卻也讓他的左手在這以後的一段時間都將有也如無。”
“他是誰？”老三等人慢慢退到蕭遙主仆三人身旁，並指著那青衫中年人問一旁咬牙切齒的鐘天。現在的他們，就算傻子隻怕也能看出這原本一直是支持蕭遙競選族長之位的
大長老此刻和蕭遙之間的關係卻忽然變成了敵對，不然的話，大長老身邊的人也不會對身為盟友的老二進行阻截。不過讓老三他們感到慶幸的是，從大長老他們所說的話可以得知
，他們雖然阻截並擊傷了老二，但老二還是安然突圍了。
“蕭青。”鐘天看著不遠處的青衫中年人，恨聲道：“他就是害死師傅的叛徒，那個本該天誅地滅的蕭青。”
“是他？”老三臉色也和鐘氏兄弟一樣變得如雪一般蒼白，他此刻方明白蕭遙主仆三人為何會突然變得如此悲憤和絕望了。
“蕭少主……”老三試著叫了叫身旁的蕭遙。
蕭遙苦笑的臉上全是絕望：“冇用的，要是隻有一個蕭青的話，我們還有一拚之力，但是大長老……”
一旁的老五目光閃動，道：“大長老真有這麼厲害？”
蕭遙看向老三，老三的臉上也開始湧現絕望，他代蕭遙道：“就算二哥在這裡，我和他，還有蕭少主一起上，合我們三人之力，至多也就隻能和大長老打成平手。而這還是我
最好的估計，因為到現在為止，我都還是看不穿大長老的真正實力。”
老五的臉色也變得蒼白而絕望，老二和老三的能力他是最了解的，可以說他們倆幾乎算作黑風寨最強的兩個人，但就是這樣的實力，再加上一個在他看來一樣有著通天之能的
蕭遙，卻也隻能和大長老打成平手，且還是老三最好的估計，這如何不讓老五他感到絕望？
蕭遙肥胖的臉上雖也滿是絕望了，但卻忽然像是豁出去了般，對著大長老大聲道：“大長老等這一天想必已等了很久了吧。”
“嘿嘿……”大長老笑了笑，他不笑的時候確實還有幾分頂尖高手的範兒，但這一笑卻讓他更像一個殺豬的屠夫了，當然，是要在忽視他那有如實質般的銳利目光的情況下。
畢竟一個殺豬的屠夫是怎麼也不可能會有這樣一雙銳利的雙眼。
大長老微眯著的雙眼看著蕭遙以及老三所有人，在他的眼裡，蕭遙他們似乎已經等若於死人。
大長老笑道：“看來還是小遙最懂我的心啊，我等這一天確實已經等了很久很久了。讓我想想，好像從你父親從我手裡奪走族長之位的那一天開始，我就一直在等這一天的到
來吧。”
蕭遙臉色又變了變，但最終卻神色不動地道：“這麼說，我真該好好恭喜大長老您了，畢竟要不是您，我早就死在了蕭鴻那廝之手。”
大長老淡淡地道：“不用客氣，其實以你的聰明，現在也該明白我當初保下你這條小命的真正意圖。”
蕭遙仰天長吐了一口氣，道：“是的，我現在都明白了。正所謂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又有說鷸蚌相爭漁翁得利，不管我和蕭鴻誰是螳螂誰是蟬？又或誰是鷸誰是蚌？這些其實
都冇什麼關係，反正最終笑到最後的都永遠是身為黃雀和漁翁的大長老您啊。我隻是很想知道，蕭鴻那廝是走在我前頭還是走在我後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