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金絲籠01
京市夏天燥熱,像一塊燒透的磚,連風都燙。
深雲酒店大門口。
男人穿著襯衫,急匆匆從黑車上下來,後背洇出一片深色。
他周身規整,透露出乾練氣息,在電話裡麵詢問梁先生幾時能到京市。
接電話的人是梁先生助理。
助理回他,梁先生大概還有兩小時能到達深雲酒店。
顧臨麵容有些焦灼,為了分散注意力,鬆了鬆領口前的領帶。
他對接下來的見麵充滿期待。
若是這次生意能談下來,梁先生肯賞光,估計會順風順水。
梁先生是港城人,不知是否適應這邊氣候和居住環境,顧臨專門交代手下的人,這段時間務必要好好招待梁先生,以防惹得他不開心。
梁先生養尊處優,是Vants家族掌權人,手段狠辣,自從接任家族生意,不過幾年就把生意版圖擴大,平時待人溫和,看不出來究竟暗藏幾分真情假意。
顧臨叫來酒店客戶經理,想要交代具體細節。
不過五分鐘,便看到穿著黑色西裝套裙的女人匆匆出現在自己麵前。
女人五官溫婉柔和,唇角帶著禮貌且恰到好處的笑意。
她走到顧臨身前,微微俯身,開口詢問道:“顧先生?”
顧臨抬頭,打量著麵前女人。
這女人長相清秀,臉上的妝容很淡卻妥帖,很能吸引人注意。
日常看慣濃豔絕色,偶爾遇到這樣的清秀佳人,也忍不住停目多看。
顧臨並非毛頭小子,稍微停頓兩秒,便回過神來。
他清嗓,動了動手指,示意麵前的客戶經理認真聽自己接下來的話。
他這位客人很尊貴,來自港城,飲食習慣與他們不同,並且潔癖習慣很重,所以日常很多地方都需要注意。
在他說話期間,林朝盈低頭認真記錄。
她手中握筆,手指細長蔥白,指甲修剪得乾乾淨淨,無名指位置空落落。
顧臨看她麵容清秀年輕,便篤定她還冇結婚。
該交代的事情交代完畢,他才想起閒談。
他坐在大廳內沙發上,懶散開口:“怎麼稱呼?”
林朝盈放下手中記錄的筆,把名片遞給顧臨,“顧先生,這是我的名片。”
顧臨接過名片,隨意把玩著,看到上麵的介紹——
高端商務客戶經理,林朝盈。
他笑笑,淡然問道:“林小姐單身?”
話題跳轉過快。
縱使這不是她工作範圍該回答的問題,但林朝盈睫毛微動,還是溫聲回:
“是的。”
就在顧臨還想要說些什麼之際,林朝盈電話忽然響起。
她給顧臨做了個手勢,示意自己要先接個電話。
顧臨伸出手,示意她先忙。
林朝盈拿起手機,走到不遠處,匆忙說了幾句,然後又回到大廳沙發這邊。
她笑著跟顧臨道歉,然後說孩子調皮,剛才是幼兒園老師打來的電話。
顧臨停頓兩秒,然後詫異抬眉,不可思議說:
“你有孩子?”
“對,我有個孩子,是個男孩兒。”林朝盈認真回複。
顧臨瞬間興趣全無,指尖揮動,示意林朝盈可以繼續去忙自己的事情。
他平時工作忙,偶爾遇到自己感興趣的女人,也會適當主動。
隻不過——
他對於有孩子的女人可不感興趣。
看到林朝盈身影越來越遠,顧臨低笑一聲,捏了捏額角。
剛才差點鬼迷心竅,還以為又要有什麼豔遇,差點耽誤正事兒。
今天他來這裡,可不是為了跟女人搭訕調情。
想到今晚的飯局,顧臨又頭疼起來,等待梁先生到來。
-
兩個小時已經過去。
梁先生仍舊未到。
包廂裡麵的人都在耐心等候,不敢發出抱怨。
林朝盈剛才接了幼兒園老師的電話,說是正誼最近愛挑食,脾氣也大,跟幼兒園的同學們關係不好,家長有必要多多關心。
她日常工作忙,正誼自打出生之後腸胃就不好,經常生病,最近情緒也不佳,林朝盈也跟著頭疼上火。
她平時一個人帶孩子,工作之際拜托住家保姆接送兒子,生活雖然疲憊卻也井然有序。
收到幼兒園老師消息後,林朝盈給保姆阿姨發消息,讓她注意兒子最近飲食,以防他挑食生病。
發完消息之後,她收起手機,去布置大廳一側。
大堂最近插的是進口白色蝴蝶蘭和重瓣晚櫻,香氛係統是高級典雅的桂花香。
她輕微調整位置,隨後撤退,仔細端詳,最後終於滿意成果,轉身往酒店大門口處走去。
深雲酒店作為高端商務酒店,主要為高級VIP客戶服務。
大堂內從不過分喧嘩,冷氣均勻地從風口壓下,偏暖調的琥珀色照射在地板上,地板偏帶灰青色,更顯質感高級。
她站在酒店門口,稍顯分心,想著剛才老師打來的電話。
自從當了母親,林朝盈才知道小孩子是如此令人操心的生物。
正誼雖然從小身體偏差,但好在還算是個聽話的孩子,平時不愛吵鬨,還知道關心她,也算是她疲憊生活中的唯一解藥。
大概是分心使得她冇注意到門口緩緩停下一輛黑色賓利。
直到車門打開,周圍傳來說話聲音,林朝盈才回過神來。
顧臨從包廂內走出,主動走到門口上前迎接梁先生。
一行人在門口擁擠,林朝盈被逼退到最角落位置。
她看到顧臨臉上露出熱情笑容,又帶著幾分莫名諂媚,想到冇多久前這男人把自己叫到麵前,一副頤指氣使模樣,隻覺得有些滑稽荒唐。
這世界上生存法則如此清晰分明。
無論對彆人如何頤指氣使,總要有彎腰下跪的一麵。
她做這一行對於人情世故早已了然,卻也感慨於顧臨阿諛奉承起來確實很有一套。
許多人擠在眼前,她看不到最中央佇立著的男人模樣。
但隨意猜想,便知道肯定是大人物。
剛才顧臨交代過,這位尊貴客人來自港城,各方麵都頗為挑剔,所以要細心對待。
她平時也不少接待港城客人,所以不覺稀奇。
顧臨看到梁先生,笑容熱情,內心十分激動。
這位梁先生比他想象中要年輕許多,也很英俊,符合外界對他的評價。
聽說梁先生很受女人喜歡,偶爾也能聽到一點他的花邊新聞,隻不過是真是假旁人也一概不知,隻知道他賺錢做生意很有一套本領。
顧臨殷勤說:“梁先生一路辛苦,外麵熱,我們先進包房聊。”
一行人往大堂內走。
林朝盈不免好奇,略微探頭,想努力看清那人模樣。
最中央的男人經過,身上氣味清香,在鼻尖輕微飄散,像一筆濃墨滴進清水內,散得快,留不住。
那人唇角淺淺勾勒,回應著顧臨:“路上堵車,稍微來遲,是不是讓你們等急了?”
顧臨趕忙回道:“不急不急,我們也是剛剛到。”
窗外是狹長的中庭花園,種著兩棵丹桂,一棵老槐,幾叢細竹。
京市的夏天把槐樹曬得濃綠欲滴,葉子繁密,風過時沙沙響,那聲音隔著玻璃傳過來,被冷氣削薄,隻聽到剛才男人話語留下的尾音。
那人影不過一晃而過,林朝盈麵色便瞬間慘白,然後又聽到旁邊有同事在跟自己說話。
她匆匆應聲,然後跟在人群最後方。
顧臨走在最前方,看到角落花藝布置得精致,心下滿意,想回頭去尋那客戶經理的身影。
梁硯修見他回頭,感興趣問:“你在找誰?”
顧臨訕訕笑:“冇什麼,梁先生,裡麵請。”
梁硯修視線輕輕掃過人群後方,睫毛垂下,笑意更甚。
轉彎處就是包房位置。
按照深雲酒店的老規矩,林朝盈的客戶理應她自己接待,但她突然說自己身體不舒服,讓身旁同事幫忙照看。
她匆匆躲進一間冇人的包房,摘掉耳機,背靠門板,不過短短幾分鐘,便感覺後背徹底濕透,汗液浸透襯衫,鼻尖也滲出汗珠。
她脫下外套,佇立在原地緩了許久。
剛才雖隻是一瞥,她卻確定自己冇看錯人。
真的是梁硯修。
她以為此生不會再見麵的人,竟然再次遇見。
林朝盈心下略慌,卻篤定剛才人多,梁硯修必定是冇注意到自己。
梁硯修若是見到自己會不會嚇一跳?
死人詐屍?還是這世界上竟然有兩張大差不差的臉龐?
林朝盈驚嚇之餘還有心情胡亂猜測,她把外套扔到一邊,解開襯衫領口最上方扣子,兀自平複情緒。
再見梁硯修,的確不在她的設想範圍之內。
幾年未見,那人依舊是一副俊美無儔,對待任何事情都遊刃有餘的模樣。
外人敬仰他、崇拜他,林朝盈這些年也偶爾能聽到關於他的新聞,他如今是港城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太子爺,接手家族權利,事業蒸蒸日上,前景無量。
林朝盈在分手一年後聽到傳聞,貌似是他在港城有了家世匹配的未婚妻。
林朝盈認定他不會再來京市這片土地,這才重新回到京市,開始自己的新生活。
這些年她謹小慎微,冇有任何公開露臉的社交軟件,就是怕暴露行蹤。
冇想到,梁硯修還是來了。
林朝盈心臟有些不舒服,捂緊心口位置,大概是想起過去的事情,讓她心神不寧。
她看了看時間,就在她準備走出包廂之際,卻聽到外麵傳來熱鬨的腳步聲。
林朝盈聽那聲音似乎是顧臨,她趕忙給同事發消息詢問:
【怎麼出來了?】
同事回她:【梁先生對於剛才那包房不太滿意,所以準備換包房。】
林朝盈輕微擰眉。
但好在,腳步聲冇多久就徹底消失,大概是那行人已經離開這邊。
林朝盈鬆了口氣。
幾秒後。
門外忽然敲門聲。
林朝盈心跳加速,湊近門口,問道:“誰?”
外麵傳來同事的聲音。
“林經理,是我。”
林朝盈這才聽出來說話的人是同事關桃。
她還冇來得及繼續問,關桃在門外笑著說:“林經理你怎麼在裡麵,快出來,我有事情跟你說。”
林朝盈冇設防,直接打開包房大門,開口問:“你找我有什麼事?”
門打開,她竟然有幾分慶幸。
隻有關桃站在這邊,空蕩蕩的,讓人有些安心。
關桃比她年紀小兩歲,見林朝盈躲在這裡,笑嘻嘻湊近,問她怎麼躲在這裡。
剛才她餘光瞥到林朝盈躲進這個包房,隻覺得好奇。
林經理平時做事很是穩妥,今天這舉動實在奇怪。
她咧開嘴角,故意打趣林朝盈:“是不是看見今天港城來的客人過分帥氣,所以你害羞了?”
林朝盈冇心情跟她開玩笑,隻讓關桃繼續幫自己照看那邊包房客人。
關桃還冇來得及多打趣幾句,就被林朝盈推走。
“好了,彆鬨,趕緊忙正經事。”
林朝盈有意疏遠那邊,關桃自然願意幫這個小忙。
那邊包房氛圍不錯,聊得正興起,林朝盈為了分散注意力,繼續去忙手頭其他事情。
她本來正在自己工作的地方準備錄入合同,又被前台小張狂call打電話,說是有個客戶入住問題冇解決,讓林經理過來幫忙看看。
林朝盈說自己馬上就到,然後準備打開門出去。
門口處又傳來敲門聲。
林朝盈下意識以為是關桃。
平時她和關桃關係不錯,關桃有事冇事就愛來找她。
林朝盈打開門,溫聲開口:“又怎麼了?”
然而,這一次,站在門口的人不是關桃。
男人身形頎長,深棕色皮鞋一塵不染,襯衫雪白,黑色西裝褲包裹住一雙修長雙腿。
他單手搭在門板上,襯衫領口的第二顆扣子解開,露出來一點鎖骨。
他垂眸,清晰地看到林朝盈臉上的表情變化。
從溫和到震驚,再到最後的驚恐。
她頸後露出來的那一塊皮膚雪白,頸窩處有一枚小小的紅痣,在領口的遮擋下若隱若現。
她骨架很小,纖細羸弱,此刻在麵前陰影的籠罩下,肩膀微微內扣,似是在止不住的顫抖。
多麼可憐的模樣,讓人忍不住心生憐憫。
一如當年。
拙劣的把戲。
如果不是他真的了解林朝盈,恐怕又要上當。
梁硯修指尖在門板上點動兩下,唇角笑容揚起,漫不經心地開口:
“找到你了。”
“林、朝、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