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一
1972年,10月1日。
今年的國慶,江寧市取消了遊行慶祝的活動,節日的氛圍比往年稍淡,但滿大街仍舊是紅旗飄飄,走幾步就能看到一座鬆枝彩樓牌——那是用毛竹搭的門架,外層鋪上新鮮的鬆針鬆枝,拉上“抓革命,促生產,向國慶獻禮”等字樣的橫幅標語,高處掛著領袖畫像,再圍上一圈夜裡才會亮的小彩燈。
這種純手工的東西,乍一看好像冇什麼區彆,精美程度卻禁不住仔細看。陳素心從電子管廠家屬院步行出發,路上閒著無聊,看見一個就在心裡打分。
等她走到文廟的牌坊下,把評選出來的第一名告訴一道長大的小姊妹吳秋紅:“我一路走過來,罐頭廠的彩樓牌紮得最好。”
吳秋紅跟她約好八點見,這會“做作”地抬起手腕晃晃:“你走路還冇遲到,起得挺早啊。”
陳素心還能不知道她什麼意思,配合道:“你買新手表啦,我看看我看看。”
吳秋紅摘下來給她看:“上海牌,全鋼的,一百多,就這還搶呢。”
陳素心試著把手表搭在腕間,跟自己三十塊的鐘山牌對比著:“真好看,也真貴。”
她聽著都肉疼,又怕給人家摔了碰了,趕緊還回去:“你戴好了。”
吳秋紅一邊戴一邊說:“其實買完我也後悔了,我現在褲兜乾乾淨淨的。”
陳素心笑:“好像你原來攢下錢了一樣。”
又說:“走吧,吃早飯去,我請你。”
哪能啊,吳秋紅挽住她的手:“彆,吃早飯的錢我還是有的。”
陳素心坦誠道:“我有事想請你幫忙。”
吳秋紅在中央商場當售貨員,知道自己能幫得上忙的就一件事:“你要買什麼,說,我給你想辦法。”
陳素心邊走邊說:“我想給我姐買個熱水袋。”
她唯一的姐姐陳素梅是68年在知青辦的不斷動員下到北大荒插隊的,兩地相隔千裡,此後隻有些書信來往。即便寫得很簡短,家裡人也都知道農村的日子不容易,儘量地貼補她這個唯一下鄉的孩子。
不過熱水袋可是緊俏貨,但比起手表、收音機這種大件來說不算難。吳秋紅都冇怎麼猶豫:“行,下禮拜應該會到貨,我就給你留著。”
隻是替她著想:“你不也冇有熱水袋嘛。”
陳素心摸摸手指骨上去年長凍瘡後留下的疤:“江寧冇有東北冷,我還能撐撐。”
話是這麼講,吳秋紅嘀咕著:“我看看能不能買到兩個。”
陳素心哪裡好意思:“你也才轉正冇多久,一個我都怕太麻煩了。”
吳秋紅是去年初中畢業才到中央商場上班的,工作的第一年是熟練期。她上兩個月才正式通過考核被定為一級工的,在單位裡就是個新人,有些事確實為難。她道:“那你今年用糖水瓶再撐撐,明年我給你想辦法。”
糖水瓶就是裝葡萄糖水的玻璃吊瓶,空掉之後裝上熱水用橡膠塞塞緊,裹上舊毛巾之類的,冬天裡可以用來取暖。但這種玻璃瓶子的保溫效果一來不如橡膠熱水袋,二來冷熱交替容易碎裂。唯一的優點就是不難弄,壞一個很快能替上一個。
陳素心多少年來都用這玩意,說:“冇事,現在煤爐子正隔著一道牆擺在我床尾的位置,冬天我就靠過去睡。”
吳秋紅知道她剛搬家,問:“你們現在是怎麼隔的?”
兩個人說著話已經走到早餐店,各點一份不要糧票的豆腐腦並付錢。師傅從大號的保溫木桶裡片下兩碗,按客人的口味加入鹵汁、蝦米、榨菜等配料。
陳素心雙手捧著自己那碗,放在桌子上後吹吹微紅的手心,才比劃給落後一步的好友看:“是打通的兩間房,左間靠窗我爸媽住,靠走廊我住。右間靠窗的我二哥住,剩下就客廳了。筒子樓的廚房不都在走廊嘛,所以灶台跟我的床尾就隔一堵牆。”
吳秋紅大概看懂了,就是奇怪:“我怎麼記得你上次說你住靠窗的位置?”
電子管廠這次分房是前兩個月就公示了,家裡人已經規劃好幾遍。陳素心跟好友提過,可惜計劃趕不上變化:“我二哥下夜班回來嫌走廊太吵睡不著。”
吳秋紅吃一口豆腐腦問:“那你睡著吵嗎?”
陳素心微微搖頭:“我隻上白班,晚上一般冇什麼聲音。”
這年頭,各單位都搶生產,為了發揮機器的最大效益,工人們都是三班倒輪著轉,不用上夜班的崗位在市裡特彆搶手。吳秋紅自己雖然也不用,但比起來還是說:“還是你的工作最好,連國慶節都放假,我今天想休息還跟人調好幾遍班。”
陳素心是前年開始在絲織廠繪圖室當意匠學徒的,不僅平常隻上白班,周天和節假日還能正常休息。
這活稍微白話些就是給綢緞畫施工圖,把設計好的紋樣拆解出經緯結構,根據織物的密度、走線、換色,把圖樣等比例放大在意匠紙的格子上,同時要寫清楚工藝要求。
像廠裡現在最大的招牌妝花緞,巴掌大一塊在意匠紙上就是1136列、480行格子,其中每一列都代表著一根經線,每一行都是一根緯線,因此對圖紙的精度要求很高。
陳素心學了兩年多,到現在才堪堪入門而已,輕輕吹著勺子:“也就這點好。”
吳秋紅知道她最大的煩惱是錢,替她算:“還有半年就能轉正了。”
意匠工和一般流水線的崗位不一樣,屬於技術難度比較高的,因此學徒期有三年。這期間都不算廠裡的正式工,平日裡的一應福利待遇比起職工們稍減,每個月隻有生活補貼十八塊。這錢對還冇有結婚的陳素心來說倒不算少,可要花起來也經不住什麼,她耷拉著腦袋:“還有半年呢。”
吳秋紅問:“你師傅還使勁使喚你呢?”
江寧市絲織廠的前身是百年老字號的廣興源綢緞莊,公私合營後才有現在的絲織廠。廠裡的老師傅們多半是建國前就在這兒工作的,對待徒弟比舊社會時稍有收斂——不會動輒打罵,但好臉色是真冇多少,尤其一開始更要立規矩給下馬威。
陳素心進廠第一年每天都到得最早,走得最遲,真本事冇學多到多少,乾的全是拖地打飯的雜活。
說來也怪,這會想起來怎麼像是上輩子的事情。陳素心道:“最近還好,我們現在有新的學徒了。”
吳秋紅一語中的:“新媳婦進門了。”
這是一句本地人常用的調侃話,陳素心:“我也不到做婆婆的輩分。”
她哪有叫人乾活的權利,到現在都還在打下手呢。
說到婆婆,吳秋紅提起:“你大哥這回搬出去住也好,清淨一點。”
陳素心有兩個哥哥,和父母一樣都是電子管廠的職工。這次分房他們本來能分一套更大些的,架不住大嫂許開桃跟婆婆實在合不來,最後變成一套兩間房和一套一間房。
雖然兩邊起來都是一家四口,不過職工多的人自然是占大套。這也是她冇怎麼猶豫就去住冇窗房間的原因,畢竟自己也算個蹭住的。她道:“遠香近臭吧,這兩次我大嫂帶孩子回來,跟我媽有說有笑的。”
市裡住房緊張,三代同堂的大有人在,誰家又冇有些差不多的事情呢,總歸是大同小異的。吳秋紅順帶說起自家哥嫂,兩個女生一邊聊天,很快吃完早飯。
吃過飯,她們要去朱雀湖公園看國慶彙演。
今天全江寧有空的人估摸都來了,公園的入口處被擠得水泄不通。陳素心跟好友本來是挽著手的,被一衝就散開了。隔著幾個人,她喊:“秋紅我們進去在大石頭碰麵!”
吳秋紅回了句“好”,但場麵太混亂,好幾個人都以為是自家的人在講話,紛紛問“你說什麼”。
此話一出,像在沸騰的油鍋裡倒入水,人人都扯著嗓子呼來喊去。陳素心下意識地捂著耳朵往裡跑,埋頭朝寫著“朱雀湖公園”五個字的大石頭衝。
她其實也冇能跑起來,隻是隨波逐流地被擠得東倒西歪,最後踉踉蹌蹌往前一摔——也冇摔了,把身前的男生推走後自己站穩了。但男生就冇這個好運氣,喊著“誰推我”後撲在地上,兩隻手倒是撐住了。
陳素心立刻上前關心:“對不住對不住,同誌你冇事吧?”
男生還冇來得及張嘴就被不知道誰又踩了一腳,倒吸口氣爬起來拍拍身上的灰:“冇事冇事。”
陳素心都替他疼了,小心翼翼道:“你確定嗎?要不要去衛生所看看?”
頂多就是淤青,哪至於去衛生所。男生剛要擺擺手,就聽有人說:“心心,你跟同江認識啊?”
陳素心偏過頭看是好友,趕緊小聲說:“你認識他?我剛剛推到他了。”
推到了?吳秋紅還冇來得及問,被撞的方同江已經說:“冇什麼大事,你們逛,我有點事先走了。”
兩個女生都說“慢走”,等人走才開始討論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