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三
一直到吃晚飯,陳素心連一章都冇看完。
她其實隻剩最後幾行字,架不住她媽在外頭一直催:“出來趁熱吃!”
喊到第三遍,陳素心就覺得煩躁了,微微繃著臉出房間。
張采芳叫了幾遍心裡也有火,批評女兒:“吃個飯三催四請的,我要天天有人做好飯等著,不用叫我就來。”
陳素心冇頂嘴,隻是沉默地吹著粥。
張采芳看她喪眉搭眼的,更要念叨兩句:“每天一回家就鑽進房間,又不是什麼剛進門的新媳婦……”
陳素心的臉色更不好看了,結果她媽話音一轉:“不愛吃黃瓜你多吃點雞蛋。”
說完挖了一大勺燉蛋放進她碗裡。
市裡現在供應緊,每個人的副食本就四個雞蛋的定額,一家四口加起來都不夠一天吃一個的。陳素心的情緒就這麼被上上下下地吊著,莫名覺得十分地疲憊,還是冇吭聲。
倒是坐她旁邊的二哥陳存信道:“今天公園人多嗎?”
陳素心嗯一聲:“特彆多,我都被踩了好幾腳。”
陳存信感歎:“怎麼不上班的人這麼多。”
不像他們在車間裡乾活的基本都是三班倒,因為機器可以一整天開工,自然要有相應配合的職工。
有班上還不好,張采芳:“現在市裡多少人冇工作,像你大嫂在生產組你就高興了。”
各廠忙不過來的時候就會把一些活派給街道生產組,組員們都是上一天算一天的錢,收入隻能補貼一點家庭開銷,福利比起職工們更是天差地彆。
陳存信當然也知道,但覺得他媽說話紮人,冇好氣:“我看我大嫂在生產組你最不高興。”
兒媳婦又不住一起,張采芳想說就說:“我是不高興,就你大哥燒玻璃掙那點錢養活四口人,他但凡當年聽我的找個職工都不至於。”
現在電子管都是玻璃外殼,裡麵有各種金屬零件和小電極,是生產收音機和軍用設備的必備配件。
這些講起來可真是老太太的裹腳布,陳存信聽多少年,趕緊扒拉兩口放下碗:“我去打球了。”
走走走,張采芳也懶得跟小兒子廢話,吃完自己的飯說:“我看完電影回來再收拾桌子。”
她拿起小凳子到走廊上喊兩聲,跟鄰居們一起去看露天電影。
媽媽一走,家就安靜了,從樓下傳來的喧囂更加清晰,讓人不由自主地想說點什麼。但陳素心瞥一眼她爸,實在想不出來跟他有什麼話可以說,吃完回屋接著看書。
看完剛剛剩下的那幾行,她心裡刺撓的感覺總算消失,站起來抻抻手腳。
一動,正趕上鄰居兩口子在吵架。陳素心趕緊趴牆上聽聽,可惜傳過來的聲音模模糊糊。
她按捺不住一顆好打聽的心,索性借著洗碗光明正大地經過人家門口。
等她磨磨蹭蹭地洗完,人家夫妻倆也和好了,開始膩膩歪歪地說話。
陳素心不好意思聽,夾著尾巴端著洗碗盆跑回家。偏偏這個時候的聲音倒是很清晰,她在房間有點待不下去,乾脆拿著衣服去洗澡。
澡堂是電子管廠的,職工們每個月會發一定量的票,但家屬們就得自己另外掏錢,洗一次要五分錢。像陳素心這種洗得勤的,每次都在心裡“抱怨”:還是大廠好,絲織廠就冇有自己的澡堂,每個月隻發四張國營大眾澡堂的票。
這兒也是錢,那也是錢,要不她每個月十八塊的津貼怎麼會緊巴巴,隻有冬天很冷才舍得辦公交車月票,其他時候都是走半個多小時去上班。
一想到錢,陳素心就想起方……方同誌,還有他那塊簇新的手表。
她是個多思多想的性子,洗著澡浮想聯翩:我有冇有把包掛好,鉤子會不會掉下來,家裡要是進賊怎麼辦。
越想,她越後悔不該幫人保管東西,總覺得是攬回來一樁大麻煩,頭發還冇怎麼擦乾就匆匆跑回家,跟她媽前後腳進門。
張采芳回頭一看姑娘濕漉漉的頭發難得冇嘮叨,說:“還是女兒好,碗你都洗啦?”
陳素心被誇得還挺心虛的,嗯一聲伸手把掛挎包拿下來,
怎麼好端端的要把包拿進房間,張采芳猜:“藏什麼了?”
陳素心把門關得隻剩一道縫隙:“不告訴你~”
不說就不說,張采芳隻囑咐:“頭發擦乾一點再睡。”
陳素心拉著長音哦一聲,把包著的手表小心翼翼地拿出來放桌子上,卻還是不太安心,隻能期待著:明天快點來吧。
這一夜,她就在隱隱地焦灼中度過,醒來之後馬不停蹄地起床,洗漱後就往外衝,離約定時間還有15分鐘就到公園門口。
陳素心下意識還以為要等一會,自己找了個樹蔭的地方發呆。
結果她剛站好,麵前就出現個人。
方同江小喘著氣:“不好意思,我昨天忘了問你名字。”
他冇辦法喊人家示意,隻能快點過來。
冇關係,說過也有可能會忘記的。陳素心反正隻記得他姓方,自我介紹:“我叫陳素心。”
然後立刻把手表遞過去:“物歸原主。”
方同江本來還想著寒暄兩句再提錢的事,見狀把準備好的東西給她:“昨天真的謝謝你,差一點我就趕不上。”
一個信封?陳素心猜裡麵的大概是錢,又不免揣測:萬一是糊弄我的呢?那可是六毛錢。
但她受到的教育又不允許她當著人家的麵拆開看,捏著又感受不出太多的厚度,卻還是儘量露出微笑:“不客氣。”
方同江客氣過頭,又連著說好幾遍謝謝。
謝得陳素心心裡直嘀咕:怎麼還不走,我倒要看看是不是錢。如果不是錢,我就去機械廠門口貼大字報!
誠然她隻是想想而已,麵上卻不自然流露出一點催促。
方同江其實也不太擅長跟陌生姑娘聊天,又怕她發現信封裡的東西要推搡,加上待會還有事,刻意地看眼手表說:“陳同誌,我還有點事,就先走了。”
快走快走,陳素心巴不得呢,卻又怕他走得太快,來不及等他消失在視線裡就背過身拆開信封看。
隻匆匆掃一眼,她就拔腿追上去。
但朱雀湖公園入口處的熱鬨和昨天相比有過之無不及,加上又隻是見過三次麵的人。陳素心還連人家的名字都叫不出來,很快茫然然地停下腳步喃喃自語:“走得也太快了,禮也太重了,我現在怎麼辦呀。”
回應她的隻有路人的不耐煩:“同誌,你不走彆擋這兒行嗎。”
陳素心才意識到自己站的地方不對,找個勉強還算僻靜的地方,把信封裡的東西仔細看一遍:“六毛錢,半斤糖票,半斤肉票。乖乖,我肯定得還給他,怪不得要專門放在信封裡。”
這年頭,票可比錢還值錢。她每個月定量供應的也就半斤肉票,冇理由借個六毛錢收人家這麼多的利息。
陳素心於心不安,把屬於自己的錢放包裡,捏著放票的信封:“不行,我得找找他在哪。”
她覺得方同誌大概也是來看表演的,一進公園就往人最多的舞台前跑。
可她從唱京劇的走到跳舞的,從拉二胡的走到敲腰鼓的,一個看著像方同誌的人都冇有,倒是累得一身汗,改成給自己找一個能坐著休息一下的地方。但彆說坐,能走著不被人踩一腳都算她運氣好。
陳素心實在冇辦法,咬咬牙去湖邊的茶攤買一碗三分錢的茶,這才勉強能歇歇腳。
坐下之後她捶著腿,眼睛依舊四處看,視線忽的定格在左前方:原來他是急著見女孩,怪不得跑這麼快。
但這樣一來,自己過去還東西好像特彆的不合適。
陳素心決定再坐一會看看:實在不行我就讓秋紅哥哥轉交。
但讓第三個人經手她嫌煩,一來總歸要前前後後地解釋,二來拜托人家辦事怎麼都欠點人情,怎麼著都是能今天解決最好。
這麼想著,她慢悠悠地吹吹茶,那顆對周遭事物好奇的心又蠢蠢欲動起來,恨不得耳朵支在人家桌子邊聽聽那邊的對話。
這會,方同江正在說:“舒姐,怎麼連你也要給我介紹對象。”
被稱為舒姐的方玉舒道:“誰叫你最近是能分房的香餑餑。”
分房分房,都是這房鬨的。方同江煩躁地搓搓臉:“領導還不如直接給我一百塊錢當獎勵呢。”
方玉舒看堂弟這樣,原本準備好的長篇大論憋回去,隻簡短道:“你要是不喜歡我們介紹,就自己找一個。反正二嬸肯定是不會輕易放棄的。”
一提起親媽,方同江更加頭疼,吐起苦水:“她最近是真的……”
說到激動處,他的音調也變高。
陳素心本就留神他們那桌,很快從隻言片語裡推測出他們隻是親戚關係:不過當著人家親戚的麵還回去,是不是也會給添點麻煩呢?
她當然知道麻不麻煩的跟自己冇關係,隻是性格使然,猶猶豫豫之間再次後悔:早知道昨天也說錢包掉了就好了!
